第154章 第154章
看来这积年的旧债,早已如藤蔓般缠绕住整座京城,勋贵门第,怕是无一清白。
又耗去半日辰光,胥吏们进出搬抬,总算将剩余账册理清。
开国功臣之后,崇源新贵之裔,乃至几处亲王府邸……名目列得清清楚楚。
林如海长叹一声,抽出最上面那叠关乎开国一脉的册子,唤了两名书吏随行,出了户部那扇沉重大门。
轿子转向宁荣街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荣国府门房通传得极快。
贾政在花厅里见到林如海,未等对方开口,便摆了摆手:“妹夫今日为何而来,我心中已有数。”
他语气平静,引着林如海往书房去,“母亲前些日子听闻朝廷委了你这差事,便将我们唤去商议过。”
书房内炭火温着,茶香氤氲。
林如海不及落座便问:“既已商议,不知府上作何打算?可能率先清缴,以为表率?”
贾政默然斟茶,雾气模糊了他眉宇间的神色。”若是寻常光景,”
他缓缓道,“莫说你亲自登门,便是得知由你主持此事,家中也该早早备齐银两送往户部。
开国一脉各家看在情分上,不至过分指摘;崇源那边……素来与咱们不太对付,他们的闲话,不听也罢。”
他话锋在此处顿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在权衡字句。
林如海察言观色,追问:“可是如今有何难处?”
“难处……”
贾政抬眼,目 杂地看向林如海。
有些事他不能说——关乎阖府退路的隐秘布置,一旦透露给这位以端方刚直闻名的妹婿,只怕后续便是无穷尽的规劝与争执,于两家皆是无益。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话头引向另一处:“如今情势不同了。
陛下对淙哥儿……已存了些许戒备之心。
贾家现下,实在不宜再做出任何引人注目、可能触怒天颜之举。”
林如海闻言,眉头微蹙:“二内兄是否多虑了?陛下如今乾坤独断,早已非当年权柄分散之时。
且朝中勋贵派系林立,相互制衡,淙哥儿虽有些根基,又何至于令陛下如此忌惮?退一步说,即便陛下真有此意,贾家更该谨言慎行,顺应圣心,怎可反倒在此事上迟疑?唯有让陛下看清淙哥儿与贾家忠君体国之心,方是长久之道。”
他言辞恳切,心中确实不信天子会忌惮一个年轻臣子至此。
他却忘了,或者说未曾深思那层最关键的牵扯——宫中那位由贾家女儿所出的小皇子。
正是这个孩子的存在,像一枚无声的楔子,钉进了 深不可测的思虑中。
如今皇子尚在襁褓,贾淙羽翼也未丰盈,但天子看得远:十年、二十年后呢?待到朕年老或龙驭上宾之时,若这权臣拥立幼主,以开国一脉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各自为政的崇源新贵如何抵挡?届时人望、兵权、大义名分俱在,纵使此刻相信贾淙无反心,身居九重之人,又岂会容许丝毫可能动摇社稷的隐患,有滋长蔓延的机会?
自然是趁其年轻,枝蔓未深时,便着手修剪。
贾政听着林如海的劝解,只是苦笑,并未将这番更深层的忧虑说破。
窗外日影又斜了几分,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痕。
他望着林如海清矍而犹带冀望的脸,心中默道:妹夫啊,你只见忠君事主的道理,却不知天家心思,从来不在道理之中。
林如海在贾政书房里 了片刻,茶盏中的热气早已散尽。
他知道再劝无益,便不再提那笔旧债。
贾政的态度如此分明,背后自然是史太君的意思。
这位荣国府的老祖宗,眼力向来毒辣,看得清潮水下的暗礁。
林如海心下清明。
贾家如今避之不及的缘由,他隐约能猜到几分。
当年太子身边聚拢着开国勋臣,先皇便用了十几年工夫慢慢剪除羽翼。
而今贾淙虽非太子旧部,却是小皇子血脉相连的舅父,这层关系在某些人眼里,怕是比当年荣国公贾代善与太子的情分更刺眼。
“岳母近日身子可还康健?”
林如海搁下茶盏,语气转得家常。
贾政摇头:“老太太说了,今日精神短,不见外客。”
话里透着不容转圜的意味。
林如海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他去宁国府看了看女儿黛玉,父女说了半晌闲话,关于户部催缴的银钱,他只字未提。
黛玉聪敏,见他眉间藏着倦意,也不多问,只细细嘱咐父亲添衣进膳。
出了宁府大门,林如海立在石阶上望了望天色。
荣国府尚且如此,其他勋贵府邸的门更不会为他敞开。
开国一脉的老世家或许还会客客气气迎进去喝杯茶,说些场面话;崇元年间新晋的勋贵们,却是连户部名帖都不接,直接让门房原样退回。
接连数日,林如海乘着轿子在各家府邸间辗转,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
有些人家推说家主染疾,有些则直言“年景艰难”。
到了第五日黄昏,他坐在户部值房里对着空荡荡的册簿,知道这一次又徒劳无功了。
养心殿里,建康帝将户部的奏本重重摔在案上。
薄薄几页纸,只录着两家缴银的记录,数目加起来不过六千两。
其余那些欠着数万乃至数十万两的世家,连一句推托的折子都懒得递。
“狼心狗肺的东西!”
皇帝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国库空虚,陕西饿殍遍野,他们眼里却只有自家库房里的金山银山!”
夏秉忠急忙上前,轻轻拍抚皇帝的背脊。”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建康帝这病已拖了半年有余,只是朝局初定,一直强撑着未曾声张。
皇帝心里那盘棋,夏秉忠看得明白——如今武勋势大,边关安稳,是该抬文抑武的时候了。
贾家是开国一脉的旗杆,只要这根旗杆倒下,后面的事才好办。
“拟旨。”
建康帝喘匀了气,眼神冷了下来,“林如海办事不力,着内阁议处。”
夏秉忠躬身应下。
他知道,这是皇帝要把无处发泄的火,先找个由头泼出去。
……
欠银的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朝廷的邸报上只简单提了一句“催缴暂缓”,林如海调任太常寺少卿的旨意三日后便发了下来,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的职缺调动。
陕西的旱灾,最后是用了地方粮仓的存粮赈济。
朝廷免了当地一年的税赋,等灾情过了再从别处调粮补上。
这法子拆东墙补西墙,但总好过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
京西大营里,贾淙这半年几乎扎在了校场。
他督练的那支新军已初具模样,骑兵冲阵时尘土蔽日,步卒结阵严整如铁壁。
有时他立在将台上看士兵操演,会想起荣国府里祖母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
老太太什么也没说,但他知道,有些风雨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聚。
四大家族的人这阵子走动得格外勤。
薛家的商队往关外去了两趟,带回不少辽东的皮货;王家的子弟有几个悄悄补了外省的缺;史家则开始整理祖产,变卖了几处江南的庄园。
这些动静都不大,却像秋深时蚂蚁搬家,透着山雨欲来的预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深秋。
重阳那日,贾淙从军营回府,在廊下碰见贾政。
这位二叔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叹道:“练好兵,总是没错的。”
贾淙点头。
他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无论将来风往哪边吹,手里有刀,总比赤手空拳强。
宫里的消息偶尔会漏出来些。
都说皇上近来精神不济,时常罢朝。
太医署的方子换了好几轮,效果却不见好。
有心人注意到,这半年皇帝召见文臣的次数,比往年多了三成。
霜降那日,第一场寒雨落了下来。
养心殿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建康帝披着貂裘坐在暖炕上,手里拿着一份密折看了许久。
夏秉忠垂手立在阴影里,听见皇帝低低说了一句:
“时候差不多了。”
窗外雨声淅沥,宫墙内的秋海棠被打落了一地残红。
海风裹挟着盐腥气掠过津门码头时,几座新起的仓房正静静伏在岸线旁。
在往来商贾眼中,这不过是金陵四姓为拓展海运生意布下的寻常棋子。
无人知晓,那些看似搬运货物的粗壮伙计里,早已混入了自吕宋岛扮作行商而来的兵卒。
他们随着商队缓缓北上,如细沙渗入岩隙,悄然向着神京方向漫去。
光阴似水,倏忽已是一年。
这一年里,贾淙与建康帝各自在棋盘上落子。
贾淙借四姓之力,将族中亲眷分批送往沿海,登上海船隐入茫茫波涛。
那些引人注目的族人则仍留旧宅,只待最后关头一并撤离。
建康帝亦未停歇,他从各处调兵补足了西山大营的空缺,更抽九边精锐回京与新兵换防。
西山大营兵甲重振,加上京师步兵营、御林军与护军营,即便开国勋贵皆与贾淙同心,天子也已握稳了筹码。
只是为保万全,建康帝仍以边关不稳为由,遣四勇营指挥使率军奔赴榆林,佯作震慑关外。
此令既下,莫说四姓,连开国一系与林如海皆已看清贾淙危局。
皇命难违,谢琼在宁国府密谈半日后,终究领兵出了京城。
大军离京次日,贾淙知道风暴将至。
翌日大朝,奏章如雪片飞落丹墀。
言官接连出列,劾贾淙苛待寡嫂、 宗妇,更与兵部尚书王子腾勾结,在京营安插私党,隐现不臣之心。
史家兄弟、王子腾、林如海亦被指结党欺君。
朝堂霎时鼎沸,开国一脉的武将与王子腾麾下文臣愤然争辩,殿中喧哗如市。
“肃静!”
眼见几位老将已卷起袖袍,建康帝厉声喝止。
御史疾步巡行阶下,呵斥声压住纷乱。
“尔等皆为大楚柱石,百官表率,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天子目光扫过重归寂静的殿堂,声如沉钟。
“陛下!”
一名御史伏地高呼,“臣实为社稷痛心!宁国公身受皇恩,位居极品,不思尽忠,反结党营私,更将京营视为私邸安插心腹。
此等奸佞,岂容立于庙堂?”
“荒谬!”
一位鬓发斑白的勋臣踏前反驳,“宁国公屡次出征卫国,节度使之职乃陛下亲授。
言官所谓心腹,实为讲武堂遴选之勋贵子弟,莫非满京俊杰皆成贾淙私党?”
“那凌虐寡嫂、淫辱宗妇之事又从何来?”
另一人疾声相逼,“自其承袭宁国府,旧人凄惶,族中怨声不绝。
德行若此,何以统率京营?”
“赵大人何处听来坊巷流言?”
勋臣冷笑,“不妨亲往贾氏宗祠探问,哪家不赞族长仁厚恤老、扶助贫弱?”
争执再起,话音交叠如浪。
“够了。”
建康帝抬手止住喧哗,将案头奏章拢至一侧。
他转向始终沉默的贾淙,缓缓开口:
“诸臣所奏,朕已览过。
宁国公,你可有辩言?”
贾淙自纷争起时便静立如松,此刻方整袍出列,躬身一礼。
金殿之上,那一声“臣自认不负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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