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150章
夏秉忠堆起笑迎上来,“咱家正要寻您呢。”
“夏总管何事亲临?”
“陛下召您入宫说话,您换身衣裳便随咱家走吧。”
听得建康帝相召,贾淙回府更衣,随即与夏秉忠一同往宫中去。
“臣恭请圣安。”
御书房里,建康帝一见他便展了笑颜:“爱卿免礼,坐下说话。”
待贾淙落座,天子才温声道:“本不该扰你休沐,只是有件事须与爱卿商议,这才急着唤你来——可莫怪朕啊。”
“陛下言重,臣万不敢当。
若有驱使,臣定竭力分忧。”
建康帝笑意愈深:“今日请你来,一则为封赏之事。
你已是国公,朕原想晋你为王,奈何朝中争议不休……只得暂且委屈爱卿了。”
“臣受国恩已厚,征战本分,岂敢贪图爵赏。
陛下如何裁定,臣皆无怨。”
“好!果然是我大楚栋梁,比那些终日与朕争执的臣子明理得多。”
建康帝抚掌赞了两句,却又放缓话音,“不过爱卿放心,此番远征功高,虽爵位不便再进,其余补偿朕绝不吝惜。
只是……另有一事,望爱卿能体谅朕的难处。”
“陛下请直言。”
见天子几次欲言又止,贾淙心知此事必损己利,否则不至如此犹豫。
莫非是要动京营节度使的位置?
他随即否了这念头——自己刚携大胜回朝,声势正隆,纵使 心存忌惮,也不会选在此时发难。
“爱卿此番征讨真真国,听说缴获了三万余支 ?”
贾淙顿时明了。
原来皇帝盯上的是这批火器。
“陛下的意思是……”
他抬目询问。
“ 之利,经缅甸一役朕已深知。
这批缴获原该配给京营换装,可朕身为天子,亦不能独厚京营。
何况宋国公重回节度使之职后,亦奏请组建 营……”
建康帝略顿,声气软下几分,“你看,能否分出一半,拨给西山大营?”
说罢,天子自己也觉出几分不妥——毕竟是京营将士血战所得,即便上交武库,也该先紧着京营才是。
这般讨要一半,实在有些难以开口。
贾淙倒不甚在意。
他早已暗自筹谋交权出海之事,留给京营一半 ,并非不可接受。
何况真真国的火器较之吕宋所产,实在粗陋许多,他本也未寄厚望。
只是不能轻易松口。
他沉默片刻,面露难色:“陛下……”
深宫暖阁,炭火正旺。
贾淙垂手立于御案前,殿内唯有建康帝指尖轻叩紫檀木的笃笃声。
“陛下,”
贾淙的声音压得低而稳,“真真国一战,破甲铳之威已传遍军中。
昨日臣返京,京营诸位同袍便已围住武库——如今若要将半数调拨西山,只怕营中人心难平。”
建康帝叹了一声,将茶盏轻轻搁下。
“朕明白你的难处。”
他抬眼时,目光里浮着层薄薄的倦意,“可朕坐在这位置上,又何尝不是处处掣肘?总得……让各方都说得过去才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爱卿放心,朕不会让你白白作难。
调走的破甲铳,朕自会下旨从内帑拨银补偿京营。”
贾淙沉默片刻,眉心渐舒。
“臣……愿为陛下分忧。”
他撩袍跪下,声音清晰如裂冰,“此番共得破甲铳三万六千支。
请容京营留两万,其余一万六千支调往西山——如此可好?”
建康帝眼底终于漾开笑意。
“准了。”
他起身虚扶一把,“既是京营血战所得,自然该多留些。
爱卿体谅朕心,朕甚慰。”
话头随即一转,落到才满月的小皇子身上。
“说起来,贾家如今也算半个皇亲了。”
皇帝笑声浑厚,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贾淙的脸,“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太过拘礼。”
贾淙立刻躬身:“陛下折煞臣了。
中宫程家方是正经外戚,贾氏岂敢僭越。”
“朕说算得,便算得。”
建康帝摆摆手,忽然问,“可要去瞧瞧你那小外甥?”
“外臣不宜入内廷。”
贾淙答得滴水不漏,“待皇子殿下再长几岁,臣再请旨叩见不迟。”
他面上平淡无波,仿佛对那位流淌着贾家血脉的婴孩毫不在意。
建康帝捻着扳指,一时竟看不透这年轻将领是真疏淡,还是藏得太深。
——自然是藏的。
步出宫门时,贾淙才任由眼底冷意浮起。
深宫那潭水,表面越是平静,底下越是白骨缠结。
皇子身上既有了贾家的印记,便已成了无数暗箭的靶子。
若他再流露半分关切,那孩子恐怕连学会走路的机会都未必能有。
马蹄踏过长安街的青石板,他径直转往京营大帐。
刘羽奉命清点武库时,几位提督已闻风而至。
众人按刀入帐,还未坐定便接连开口:
“节帅,破甲铳何时下发?”
“神机营能否派教习来指点操典?”
“各营能分得多少支?”
七嘴八舌间,牛继宗猛地咳了一声。
帐中霎时静下。
“节帅,”
牛继宗向前倾身,“三万支铳若集中编配,足以组建一支三千人的火器营——不知陛下是否允准?”
贾淙环视众人急切的面孔,心底漫起一丝复杂的欣慰。
从前他如何强调火器之利,回应者总是寥寥。
如今一场血战,倒让所有人醒了过来。
只是……
“诸君少安毋躁。”
他按住案角,“依《大楚律》,缴获军械当先交兵部登记,再由各营申领。”
柳芳当即笑了出来:“律是这般写,可百年來谁照做过?历来沙场所得刀甲,都是将士直接换装,有余裕才往兵部送——朝廷何曾真正追究过?”
贾淙默然。
窗外暮色渐沉,武库方向传来车马辚辚之声。
那一万六千支破甲铳,此刻正被装上车驾,即将驶离京营。
他望向帐外飞扬的旌旗,忽然觉得这营中的热气,似乎也被运走了小半。
收缴的军械向来归入缴获者营中,这是众人默许的惯例。
几位将领心中不免生疑,不知贾淙为何突然提起那形同虚设的大楚律例。
“今日陛下召我入宫,正是为了这批火器如何处置。”
贾淙将面圣时的商议缓缓道来。
话音未落,几位提督已按捺不住,朝着西山方向愤然斥道:
“那群混账!见我们得了利器便眼红,有本事自己上阵去夺!”
“竟还搬动陛下说情!莫非以为换个节度使,就能与我京营比肩了?”
然而亦有心思缜密者,嗅出了其中异样。
往日陛下总是回护京营,偏向开国一脉,如今却为西山营割取京营的好处。
几人不禁抬眼望向主座上的贾淙,欲探问究竟。
“够了。”
贾淙止住众人的喧哗,“陛下既已开口,此事便无转圜余地。”
帐中稍静,牛麒出声问道:“节帅,陛下既知火器之利,可否奏请再采买一批?”
谢琼、侯孝康等人亦投来期盼的目光。
见众人犹沉浸于往日的偏宠,贾淙轻轻摇头。
他向刘羽递去眼色,刘羽会意出帐。
待其返回,贾淙才再度开口:
“诸位,时势已不同了。
往日陛下手中无兵权,需我等执掌大军,震慑四方。
如今三位王爷失势,陛下统揽朝纲,军政大权在握,我开国一脉与崇源一系已无分别。
往后行事,务须谨言慎行,不可再如从前。”
这番话如冷水浇落,令众人骤然清醒。
如今的建康帝不再需要他们,自然也不会再有从前的优待。
此次火器之事便是明证——若在以往,陛下岂会为平衡崇源一脉,而将开国一脉的利器让出?
“牢记此节便可,其余照旧。”
贾淙见众人沉默,又温言安抚,“至于剩余火器,我显武营已有神机营专司火器,这批便不取了。
十一营均分,我会派人助你们各建一支千人守备营。
余下火器用以更换补给,训练之事亦会安排人手,教导火器如何与刀盾、长枪配合。
诸位专心操练即可。”
处置罢火器事宜,贾淙令亲兵前往武库清点分发。
众将领命辞去,各自回营遴选火器手。
唯牛继宗、史鼎、柳芳、冯唐四人留步帐中。
待旁人尽去,冯唐率先问道:“节帅,崇源一脉的宋国公重掌西山营节度使,近来又仿效节帅频频交好崇源诸将,背后必有陛下授意。
他们如此动作,究竟意图何在?”
“莫非陛下又要对开国一脉动手?”
牛继宗言罢,柳芳面上亦浮起忧色。
“不必过虑。”
贾淙平静道,“如今开国一脉早已不复当年盛况。
只要我等不再扩张,陛下亦不会为难。
只是往后若起战事,只怕功劳便难落在我等头上了。”
“这是为何?”
柳芳追问。
“我略猜到几分。”
一旁的牛继宗沉沉接话。
柳芳与冯唐心中满是对家门荣耀的期盼,却不想迎面竟是这般局面。
两人胸中憋闷,言语间竟带出了对建康帝的几分怨怼。
幸而贾淙早已命亲兵严守营帐四周,否则这般话语流传出去,开国一脉怕是难逃牵连。
“诸位不必过于忧愤,我开国一脉与崇源一脉本就根基不同。
事已至此,往后谨慎行事便是。
方才所言不过是我一人推想,未必作准,且看日后局势如何演变罢。”
帐中一时弥漫着低落之气。
唯有牛继宗神色微动,眼中掠过一丝异样。
他沉默片刻,抬头望向主座上的贾淙,终于开口:
“元帅,陛下真正要动的……恐怕是您吧?”
此言一出,冯唐、柳芳皆是一惊,目光在牛继宗与贾淙之间来回移动。
史鼎始终未发一语,此时才缓缓抬起眼帘。
贾淙迎上众人视线,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如何可能?”
冯唐忍不住道,“元帅自东征归来便率先效忠陛下,此后屡次保驾护持,可谓肱骨之臣,陛下怎会……”
“正因如此,”
史鼎的声音平静地截断了话头,“陛下才更不得不防。
元帅如今不仅是开国一脉之首,更与王尚书、林侍郎等人血脉相连。
天家自古少温情,莫说异姓臣子,便是同宗骨肉亦难免猜忌相争。”
冯唐与柳芳骤然醒悟。
原来陛下是见贾淙身边汇聚之人日众,心生戒备。
开国一脉过于团结,反倒成了隐患。
昔日崇源一脉所受的压制,只怕不久便要落到他们头上。
“元帅,那您今后……”
几人皆露出忧色,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连素来果断的牛继宗也沉默下来,竟想不出宽慰之词。
“不必为我挂怀,”
贾淙语气依然平稳,“退路我已想好。
日后将逐步交还兵权,携家眷远离京城,不再涉足朝堂纷争。
陛下应当不会过分相逼。”
他未提吕宋岛之事,只道将隐退田园。
帐中气氛顿时染上萧索。
若无贾淙,开国一脉岂有今日气象?只怕早在陛下掌权时便遭清算。
也是因他,众将才得南征北战、累功晋爵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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