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可若她继续这般不识时局,执意与那位新晋的宁侯贾淙相抗,王子腾便不得不割舍这段亲情了。
次日上午,王子腾携家眷登门荣国府。
贾王两家世代联姻,往来素来密切。
他在前厅与贾赦、贾政略叙了约莫两刻钟的话,便起身往后院去拜会史太君。
“听闻亲家如今执掌兵部了?”
贾母早从贾政那儿听得消息,此时含笑问了一句。
“是,全仰赖太君当年举荐我入京营任节度使,积累了这些资历,方能担此职。”
王子腾言辞恳切,又说了好些感念的话。
“亲家这话便生分了,咱们是几辈子的老亲,何须如此客套。”
贾母虽口中谦辞,眉眼间的笑意却掩不住,显然颇为受用。
正当厅中一片和乐之际,角落里忽飘来一句低语:
“都说兵部管着天下兵马,那亲家如今岂不是淙哥儿的上司了?”
众人抬眼望去,说话者正是贾王氏。
王子腾神色不变,温声解释:
“妹妹久居内宅,不知朝堂分工。
兵部不过调度粮草军械,京营直属天子辖制。
宁侯如今统领京营,已非寻常武职,唯有陛下可直管。”
寥寥数语,将方才那点尴尬悄然拂去。
午后,贾政院中。
“大妹妹与宁侯可有过节?”
宴席散后,王子腾将贾王氏唤至跟前,开门见山问道。
“并无。”
“那可有利益冲突?”
贾王氏仍摇头。
“既无仇无怨,为何屡屡与宁侯为难?”
王子腾语气渐重,目带责色。
“大哥不知,那淙哥儿本是庶出,如今得势便处处揽权,把宝玉的风头全压了下去!”
“宁侯亦是贾家子弟,为何管不得事?说穿了,你不过是气他盖过宝玉罢了。”
王子腾一语道破她的心结。
贾王氏张口欲辩,却无言以对。
“大妹妹,贾家出一位宁侯,足可保三代荣华。
宝玉若有他扶持,前程只会更广。
你怎能只盯着眼前这点意气?”
“我看宁侯待族中兄弟皆厚,宝玉将来未必不需倚仗他。
你不思亲近,反倒屡屡得罪——这究竟是何道理?”
王子腾越说越觉不解,为何胞妹对贾淙抱有如此深的敌意。
“宝玉是当朝国舅,何须淙哥儿护佑?他衔玉而生,天命所钟,岂是旁人可比?”
贾王氏昂首反驳,语气执拗。
见她这般油盐不进,王子腾只觉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大妹妹,我最后说一次,你且听清。”
他正色敛容,一字一句道:
“其一,宝玉并非国舅,此话往后绝不可再提。
其二,宝玉的‘造化’早已被你们宠溺坏了。”
“如今宁侯以武侯之身节制京营十数万兵马,莫说开国一脉,便是四大家族谁不争相结交?谁又敢轻易开罪?”
“你好自为之罢。”
知她听不入耳,王子腾不再多言。
说罢起身离去,再未回头。
这些话她能否听进,他已不愿再虑。
以王子腾的城府与手段,怎会因胞妹一时意气,去触怒一位圣眷正隆的实权武侯?
回府之后,王子腾径入内室,对夫人郑重嘱咐:
“日后若大妹妹再来借用我的印信,务必先知会我。”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他这个妹妹,早已活在自己织就的幻梦里,总以为她那衔玉而生的儿子,真担得起什么“天命”。
她哪里会去细思,以贾淙今日的权柄地位,宝玉若想有胜过他的际遇,该攀到怎样的高处?莫非要去挣个王爵不成?可瞧宝玉那副年岁渐长却犹带稚气的形容,王子腾在心底描摹一番,不觉暗暗摇头。
暂且按下王子腾的思量。
这一日,贾淙也接到了来自吕宋岛的书信。
展信读罢,得知贾芸率领装配了新式火炮的船队,在海上赢得一场大捷,他心中顿感宽慰。
为了经营吕宋,贾淙几乎耗尽积蓄,如今总算见到几分自立的根基。
眼下南洋诸国多受大楚风气影响,并不着力于火器研制,自身又缺乏大楚那般强劲的 ,将来难免沦为西洋人的属地。
关于吕宋日后的方略,贾淙在给贾芸的回信中写明了自己的主张:当以战立威,凭恃犀利火器震慑周遭,教各国不敢妄动;同时更须精研火器,熟习其运用之法。
他料定火器必将主导往后战事,故要先培植出一批通晓此道的人才。
倘若将来朝廷准予列装,这些人便可操练新军。
将所思尽数付诸笔端后,贾淙即刻遣人将回信送出。
皇城,乾清宫内。
“如何?王子腾可曾去见过宁侯了?”
建康帝批阅奏章间歇,抬眼问侍立一旁的夏秉忠。
“回陛下,大司马出宫次日便亲赴宁侯府拜会。
据闻二人相谈甚洽,大司马离去时颜面欢悦。”
夏秉忠早已将绣衣卫探得的消息熟记于心,当即细细禀上。
“嗯,”
建康帝面露满意之色,“这位大司马,倒还算识得时务。”
王子腾返京翌日即往拜见贾淙,在建康帝看来,便是明示投向自己这一边。
有兵部尚书从旁协助,贾淙想必能更快地将京营中属于崇源一系的势力肃清,使京营彻底成为听凭皇帝旨意的臂膀。
“甄家的罪证,搜集得如何了?”
建康帝又问道。
夏秉忠躬身回话:“启禀陛下,甄家罪证实则无须费力搜罗,绣衣卫在金陵的案卷中,几乎桩桩件件都牵连着他家。
这甄家仗着太上皇昔日恩宠,行事不知收敛,许多勾当竟敢明目张胆而行。”
言及此处,夏秉忠也不由为甄家之肆无忌惮感到惊异。
别家高门纵有恶行,总还知遮掩粉饰,维持个体面名声;甄家子弟却多横行无忌,倚仗太上皇眷顾及宫中太妃的势头,在金陵压制四大家族,无人敢有微词。
见皇帝露出兴味,夏秉忠便拣了几桩尤为骇人听闻的事例细细道来。
“哼!”
建康帝听罢怒形于色,“竟敢猖狂至此!实属该死!”
原本建康帝并未决意动甄家,奈何甄家太不识趣,明知朝廷用度匮乏,却仍牢牢把持江宁织造之利不肯放手,那就怨不得他下狠心了。
不过眼下并非动手的时机。
太上皇虽已年迈,对甄太妃的宠爱却未稍减,或是念及奉圣夫人旧情的缘故,凡甄太妃有所请,太上皇几乎无不应允。
故而,要动甄家,须待甄太妃身故之后。
近日建康帝已得消息,甄太妃凤体欠安,这正是他密令搜集罪证的缘由。
太上皇年事已高,与奉圣夫人亦十余年未见,只要甄太妃一去,太上皇失了这份牵挂,大约也不会再过问甄家之事。
届时自己若肯为甄家留一丝血脉,太上皇当不会强行阻拦。
“命绣衣卫速将甄家罪证悉数递送京师。”
建康帝收回思绪,吩咐夏秉忠一句,便又垂首翻阅起奏章来。
荣国府内,贾政的书斋中光线略显昏暗。
贾淙递过一卷名册,纸页已微微泛黄。
“二叔,家中如今闲居的旧部将领皆在此录。
宁国府那厢我已传信命其入京,西府这边还须二叔早些安排。”
贾政接过名册,目光扫过一行行墨迹,眉头渐渐蹙起。
“淙儿,这名录为何缺了许多人家?逢年过节尚有走动,如今竟不在其列?”
贾淙神色平静,语调却透着冷肃:
“那些人,侄儿暗里查访过。
有些尚存旧日军中筋骨,有些却早已荒废了本事。
纵使召来,亦不堪用。”
贾政不再多问,将名册收入袖中,正欲开口,外头忽然传来管事的通传:
“老爷,忠顺王府长史官到访。”
贾政一怔:“我贾家与忠顺王府素无往来,这是……”
话音未落,他转向贾淙低声道:“淙儿,你且留步。
王府来人,我心中不踏实,你在一旁替我斟酌几分。”
贾淙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坐回窗边椅中。
不过片刻,一名身着青缎官服的中年男子昂然而入,面上虽带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下官窦涛,见过政老。”
贾政还礼引座,窦涛却忽将目光投向窗侧的贾淙。
“这位是?”
“家中晚辈,不必在意。”
贾淙先于贾政开口,语气淡如止水。
窦涛眼中掠过一丝不快,却未纠缠,转向贾政肃容道:
“今日奉王爷之命前来,实有一事相询——府上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近日可曾与一名叫琪官的伶人往来?”
贾政面色骤变:“长史何出此言?”
“那琪官本是王爷心爱之人,近来忽然失踪。
有人见他常与令郎共饮,交情匪浅。”
窦涛嘴角噙着冷笑,“王爷有言:旁人纵有千百个也不值什么,唯独这琪官,少不得。
还望政老问问令郎,将人送还,也免了下官四处奔波。”
贾政气得手颤,急唤小厮去学堂唤宝玉前来。
一旁 的贾淙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
他记得前世书中那一幕——宝玉慌惧之下,脱口说出琪官的藏身之处。
若这一世的宝玉依旧如此……
那接下来的那场家法,便真是他该受的了。
宝玉急步跨入书房内,还未站定,父亲贾政的怒斥已劈面而来:“你这不知轻重的孽障!平日不学无术便也罢了,如今竟敢招惹忠顺王府的人!那琪官是王爷跟前侍奉的,你是什么身份,也敢私下勾连?”
“说!如今人在何处?”
一听“琪官”
二字,宝玉心中陡然一沉,知道那件事终究瞒不住了。
他强自按捺惊慌,垂下眼道:“儿子实在不知父亲所言何事……琪官这名字,儿子从未听过,更何谈‘引逗’二字?”
话音未落,眼圈已然泛红。
贾政眉头紧锁,尚未开口,立在旁侧的窦涛却冷声笑了:“公子何必再遮掩?或是将人藏于府中,或是知晓去向,不如早早说了,彼此省心,我们自然也念着您的好。”
“我确实不知!”
窦涛往前踱了半步,声音压得低沉:“今日若无凭据,下官岂敢登门?公子又何必强辩——”
他目光忽往宝玉腰间一扫,“那琪官有一条大红汗巾,原是北静王爷在席间亲赏的,公子既说不认得此人,为何那汗巾……如今系在公子腰上?”
宝玉耳中嗡的一声,仿佛惊雷炸开。
这等私密信物,他们竟也查得清清楚楚!
贾政闻言,一把撩起宝玉外袍,果然见一抹殷红束在腰间。”你还有什么话说!”
宝玉被喝得浑身一颤,暗想连这贴身之物都被知晓,再瞒下去只怕更生事端,不如暂且吐露几分……他嘴唇微动,低声道:“大人既知他底细,怎会不知他在城外置了宅……”
“咳。”
一声轻咳从角落传来,打断了他。
众人这才发觉,贾淙一直静静立在门边。
窦涛眼见线索将明却被截住,面色顿时不豫:“老大人,贵府的后辈……竟这般随意插话么?”
贾政转向贾淙:“淙哥儿,可有话说?”
贾淙却不看旁人,只望向宝玉:“宝玉,朋友托付的秘密,既受了,便该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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