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4章
若真受刑不过而招,是人之常情;可只被人三言两语一吓,便忙不迭将人供出——这岂是贾家子弟该有的担当?”
“三哥,我……”
宝玉脸上霎时烧得通红,以袖掩面,哽咽难言。
“三哥?淙哥儿?”
窦涛喃喃重复,骤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您……莫非是宁侯?”
“正是。”
窦涛脊背一凉,暗叫不好,怎偏偏撞上这位宁国府的侯爷!他慌忙躬身行礼:“下官不知宁侯在此,失礼了!”
贾淙并未叫起,只淡淡道:“起身罢。
忠顺王府丢了人,帮着问问原是该的。
可为一介伶人,王府长史便对国公府家主如此咄咄逼人——窦大人,这规矩,似乎也不太妥当罢?”
窦涛额角渗出细汗,连连拱手:“是、是下官心急失态,望政公海涵!”
又转向贾政深深一揖。
贾政见他前倨后恭,心下复杂,只摆了摆手。
窦涛仍不甘心,试探着望向贾淙:“宁侯……那琪官的下落……”
“窦长史。”
贾淙声调一沉,“人去何处,是他自己的抉择。
贾府虽不才,却也没有出卖朋友之人——这话,你可听明白了?”
窦涛被他目光一扫,心头寒意陡生,再不敢多言,匆匆揖道:“是下官冒昧!告辞、告辞!”
他倒退着出了书房,脚步又快又轻,仿佛生怕惊动什么似的。
“叔父,咱们府上今时不同往日是实情,可门楣仍是国公府的匾额,老太太更是先皇亲封的荣国夫人,一位王府长史,何须惧他。”
待那窦涛离去,贾淙侧身对贾政缓言道。
“淙儿,唉!今日若无你在此,我这颜面怕是要扫地了。”
贾政长叹一声,心里明白侄儿所言在理。
只是他终究不是贾淙,在他心底,贾家世代为臣,忠顺王府却是天家贵胄,这尊卑高下早已刻入骨髓。
更何况,荣国府现今能出面周旋的实在寥寥,倘若真触怒了亲王,到头来要向开国旧交各家求助的,还得是他贾政。
“站住!”
二人正说话间,宝玉瞥见自己的书童李贵在门外悄悄招手,便欲悄步溜走,不料却被贾政一眼瞧见。
“进来!”
贾政一声冷喝,李贵只得缩着脖子挪进屋内。
“何事?”
见老爷发问,李贵嘴唇嚅嗫,面色为难。
“再吞吞吐吐,仔细你的皮!”
“老爷息怒……是,是太太屋里的丫头金钏儿,今早投了井,被巡夜的婆子瞧见救起来了。
眼下园子里……已经传遍了。”
“传些什么?”
贾政的眉头越锁越紧。
“传……传说是二爷招惹了金钏儿,让太太撞见,反说金钏儿 主子,要拉出去发卖,金钏儿一时想不开才寻了短见……”
李贵的声音越来越低。
话音未落,贾政已气得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一旁的贾淙却安然落座,只静静瞧着,似在等待一场即将开锣的戏。
“来人!把那个孽障给我绑了!”
“取家法来!取大棍来!”
贾政几步抢到门口,厉声吩咐下人,声音因怒极而微微发颤。
贾淙在后不紧不慢地劝着“叔父息怒”,脚下却未移动半分,更无上前阻拦之意。
今日宝玉这顿打,确是该受。
无论是金钏儿之事,还是先前与那戏子琪官的纠葛,这位宝二爷的处置,都少了半分男儿该有的担当。
“谁也不许动!不准往里头递消息!”
贾政喝住四散欲走的仆役,字字掷地有声:
“今日谁再劝我,我便将这身官服、这份家业一概交与他,让他同宝玉过去!我自剃了头发,寻个清净地方了断,也省得辱没祖宗,面对这不成器的逆子!”
“各院门都给我闭紧了!若有谁敢私传消息,立刻 不论!”
看来此番贾政是动了真怒,指令一道紧似一道。
宝玉吓得魂不附体,转身要往后院逃,却被贾政的亲随拦了去路。
“二爷,对不住了,老爷的吩咐不敢不从。”
几个下人告罪一声,一拥而上,将宝玉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一名亲随凑到宝玉耳边低语:“二爷放心,手下晓得轻重。”
说罢,便将人抬至贾政面前。
贾政一见宝玉,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迸出火来。
他也懒得再问什么在外结交优伶、私相授受,在内荒废功课、欺辱婢女那些事,只喝令下人堵了他的嘴,往死里打。
“唔——!”
“呃啊——!”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与压抑的惨呼顿时充斥屋宇。
“用劲打!给我往狠里打!”
贾政盯着行刑的亲随,连连催促。
最后竟是一脚踹开那人,夺过棍棒,亲自动手狠狠抡了下去。
一众清客门人得了风声,慌忙赶来劝阻。
“你们问问这孽障干了什么好事!还劝?等来 做出弑君杀父的勾当,你们才不劝吗?”
贾政扭头嘶吼,目眦欲裂。
众人见他气得这般模样,皆知劝不住,只得暗地寻人往内院报信。
谁都清楚宝玉在府中的分量,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今日在场的一个都逃不了干系。
不久,书房外男宾被迅速清退。
原是王夫人得了消息,第一个急匆匆赶到。
“老爷!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王夫人一见宝玉衣衫渗血、奄奄一息的惨状,当即扑跪在地,抱住贾政手中的板子哀声哭求。
贾政见王夫人到来,眼中怒火更炽,手下力道非但不减,反而加重了几分。
宝玉伏在地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够了,够了!你们是存心要我这条老命不成!”
眼见局面已定,贾淙这才从人群后缓步上前,低声劝道:
“二老爷,宝玉固然有错,可眼下暑气正盛,还望您保重身子。
老太太若是见了宝玉这般模样,心里不知要疼成什么样。”
“孽畜!不如今日就了结了干净,省得来日再生事端。”
贾政这话说得极重,王夫人听得浑身一颤,扑上去攥住他的衣袖:
“珠儿……我的珠儿若还在世,便是要我替他去死一百回,我也情愿啊!”
话音未落,院里已静了下来——小厮们早被婆子们遣散了,王熙凤携着李纨匆匆赶到。
听见“珠儿”
二字,李纨眼眶一红,别过脸去悄悄拭泪。
“老太太到了!”
丫鬟这一声通报,像石子投入死水。
众人簇拥着贾母穿过月洞门,林黛玉正巧今日回园,史湘云也在,便随探春姊妹一同来了。
因薛宝钗已备嫁离府,薛家人未至,除此以外,贾府上下竟都聚在了这方小院里。
“先来 我,再去了结他,岂不两清!”
贾母人未到,声音已先撞了进来。
贾政只得整衣迎出。
“这样毒的日头,母亲何苦动气亲自过来?”
“我再不来,只怕连宝玉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贾政长长一叹:
“儿子管教他,是为他日后能成器,能撑起门楣。”
贾母眼里蓄着泪,声音却稳:
“你管教儿子,我从不拦着。
打也罢骂也罢,我都不管了。
想来是你厌了我们这一屋子人,明日我便收拾回金陵去,倒也清净!”
这话如针扎进心里,贾政扑通跪下:
“母亲这话,儿子如何担得起?”
“你一句话便担不起了?”
贾母颤声道,“那你那些沉甸甸的板子,宝玉又如何担得起?”
原来兜兜转转,终是绕回宝玉身上。
贾政脸色霎时青白交加。
“母亲,他在外结交戏子私相授受,在内荒废学业、玷辱丫鬟,儿子连管教的权利都没有了么?若真如此,儿子在这府里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贾淙在一旁窥见贾政神色不对,心中一紧:
“老太太,您看二老爷面色如纸,怕是郁气攻心,要伤及根本啊!”
贾母望去,果然见他气息急促,终是缓了语气:
“政儿,宝玉有错,自然该管。
只是往后……分寸上略留些余地,可好?”
贾政眼中骤然亮起:
“母亲的意思是……允我管教宝玉?”
“允,自然允你管教。”
贾母生怕再 他,连忙应下。
“噗——”
贾政忽然身子一晃,竟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来。
可吐过后,面上反倒渐渐恢复了人色。
“政儿!”
“二老爷!”
“老爷!”
众人顿时慌了神,再顾不上宝玉,纷纷围上前来。
“无妨……现在舒畅多了。”
贾政拭了拭嘴角,长长舒出一口气。
贾淙心知这是郁结的血气散了,可贾母仍旧不放心,已遣人去请太医。
待贾母进屋,一边是趴在长凳上昏死的宝玉,一边是刚刚吐血的儿子,她立在当中,竟不知该先走向哪一边。
太医来得快。
诊过贾政的脉,说是急火攻心,血出反而通了滞塞,已无大碍。
倒是宝玉伤势棘手——天热伤口易溃,需立时清创敷药。
贾母挥退闲杂人等,只留王夫人等近亲在一旁守着。
寂静里,她望着宝玉背上纵横交叠的紫痕,轻轻叹了一声:
“何至于打到这个地步……这孩子究竟犯了什么滔天的过错?”
李纨带着一群姑娘回到园子里。
众人刚坐下,便低声议论起今日的变故。
贾政虽已发了话,可里头究竟怎样,谁也说不清楚。
惜春忽然轻声说:“三哥哥那时不正在那儿么?何不请他来说说?”
这话提醒了大家,一行人便从园子侧门穿过去,往宁国府后头的会芳园走。
早有婆子在前头引路,倒不必担心遇上生人。
穿过几道月洞门,便进了宁府的院落。
贾淙见她们来了,迎上来问缘由。
听说是为宝玉的事,他便将前后经过细细说了。
听到宝玉在外结交戏子、互换汗巾时,几个姑娘都蹙了眉。
难怪老爷气成那样。
又听得金钏儿那段,众人更暗叹宝玉做事欠担当。
黛玉轻声问:“二哥哥,金钏儿此刻在哪儿?人可还好?”
贾淙摇头说不知。
“二哥哥能不能……救救她?”
黛玉想起金钏儿可能的处境,忍不住央求。
众人心里都明白,王夫人面上虽不显,日后怕不会轻饶了这丫头。
一双双眼睛便悄悄望向了贾淙。
贾淙沉吟片刻,虽觉此事另有曲折,却欣赏金钏儿那股刚烈劲儿,便道:
“也罢,我迟些去找琏二嫂子,把金钏儿要过来安置在宁府就是了。”
“多谢三哥哥!”
“三哥哥心善。”
姑娘们脸上这才露出笑意。
随后众人在贾淙处用了饭,又往惜春屋里说话去了。
西府,贾琏院内。
“如何?我早说了,这事已传遍全府——太太为着宝玉,硬将脏水泼给了金钏儿。”
“奶奶真是料事如神。”
屋里只有王熙凤和她的陪房丰儿二人。
“哼,自打娘娘封了贵妃,我那位好姑姑便明里暗里惦记着我手里这把钥匙,半分不念我往日劳碌,脸面撕得干干净净,还整日挂着念佛的慈悲模样。”
王熙凤说着,心口一阵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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