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尤其是最后那句激将的话,分明是拿准了二嫂子心高气傲的性子,专等着你一气之下揽下这桩是非呢。”
王熙凤听罢这一番剖析,霎时恍然——自己竟叫那静虚老尼用话术套了进去。
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她霍然起身,咬牙骂道:“好个黑心烂肺的贼秃!算计竟算到老娘头上了,看我不好生收拾你!”
骂声落下,胸中郁气稍舒,她转念却又想起那尼姑的来历,不禁蹙眉叹道:“淙兄弟有所不知,这静虚倒也有些门路。
老太太、太太偶尔闷了,也常请她过府来说话解闷,讲讲佛法。”
贾淙听罢,面上虽不显,心下却已留了意。
区区一个庵堂的住持尼姑,竟敢将主意打到国公府的后宅里来,这份胆量,倒真叫人“刮目相看”。
“二嫂子不必烦心,”
他神色淡然,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这水月庵……我倒想见识见识。
此事便交给我罢。”
离了荣国府,贾淙即刻吩咐李沧去细查水月庵的底细。
不出三日,一应污秽腌臜之事便已查得清清楚楚——原来那庵堂早成了藏污纳垢之地,也难怪小尼姑智能儿几番挣扎,终究逃不出那樊笼。
他将搜罗来的罪证径直送往顺天府衙。
这等衙门素来是为京城勋贵办事的,如今既有宁侯发话,而水月庵那点靠山又恰是荣国府——在确知荣府不会插手后,顺天府动作极快,差役当即扑向水月庵,按罪证轻重一一锁拿归案。
其余未涉罪行的,愿还俗的便给落户文书,想归乡的还发予盘缠。
虽都是贾淙暗中打点银钱,明面上的好名声却落在了顺天府尹孙航头上。
这位孙大人如今最盼的便是贾淙来寻他办事——既得实惠,又不损官声,岂不两全?
贾母对此事未置一词。
水月庵罪证确凿,她自然无话可说。
王夫人心下虽有些不满,这一回却也不敢多言。
回了荣国府,贾淙叫来贾琏,又将管着各庙月例银子的余信传至跟前。
“见过三爷、二爷!”
余信早知来意,听得传唤便急匆匆赶来。
眼下贾淙虽掌着宁国府,在荣府的威势却丝毫未减,加之贾琏夫妇明里暗里的奉承,如今荣国府上下,谁敢怠慢他半分?
“余信,”
贾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府里供奉的这些庙宇,你须得仔细甄别,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按月发银便了事。
日后若再有水月庵这等污秽之地,月例即刻停发。
其余无事,下去罢。”
“是,小的明白!”
余信躬身退下,额间已沁出薄汗。
屋里只剩兄弟二人。
贾淙转向贾琏,微微一笑:“二哥,这些时日管家,可还顺手?”
“与从前也无甚不同,”
贾琏脸上掩不住笑意,“只是如今不必事事请示二老爷,自己能做主了,到底痛快些。”
二人闲话片刻,贾琏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些低声道:“三弟,你宁国府那一房的亲事既已定下,荣府这边也该相看起来了罢?”
他顿了顿,神色里透出几分暧昧,“总不会真打算守满三年再议亲?”
“呵……”
贾淙轻笑一声,不着痕迹地将话头带过,“不急,且再看看。”
“怎能不急?”
贾琏却显得热切,“我知你这一房的门第不好挑,可神京城里,勋贵高门虽难攀,那些次一等的人家,却是巴不得将女儿送进宁国府的。
只不过平日与贾家没什么往来,不敢贸然登门罢了。”
见他这般殷勤,贾淙心下顿时了然——自己这二哥,怕是又收了谁的请托,来当说客了。
然而余下的将军爵位入不了他们的眼,又不甘居于黛玉之后。
神京城中却有无数小官之家,早已将目光牢牢系在贾淙身上。
只是平日与贾府少有往来,一时不敢贸然登门罢了。
许是有人向贾琏递了话,想请他居中牵线。
贾淙对此却毫无兴致,心中人选早已落定。
“二哥,此事容后再议罢。”
言罢便抽身出了荣国府。
见他走得干脆,贾琏也知这位三弟不喜旁人插手私事,只得作罢。
贾琏尚有自知之明,另一人却全无这般觉悟。
几番金银攻势之下,那人竟溃不成军,信誓旦旦替贾淙另定了一门亲事。
待消息辗转传到贾淙耳中,已是贾琏暗中递的信。
“果真如此?”
贾淙侧首看向身侧的贾琏。
贾琏斩钉截铁道:
“千真万确,我瞧老爷连聘礼都收了,还说这几日便要下聘书。”
贾淙胸中陡然窜起一股火气——哪有父亲替儿子娶亲,自己反倒收礼的道理?这将他置于何地!
“随我去见他!”
他撂下冷硬的一句,径直出了宁国府。
行至黑油大门前,贾琏脚步却迟疑起来。
“三弟……我还是不进去了罢。”
贾淙知他素畏贾赦,摆手任他离去。
不过片刻,贾淙已带着亲兵闯进贾赦院中。
“仔细些!这些都是金贵物件,碰损了半分,仔细你们的皮!”
贾赦正指挥小厮搬运收来的厚礼,回头瞥见贾淙,神色一虚,转身便要往后院躲。
“父亲。”
贾淙一声不高不低的呼唤,钉住了贾赦的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堆起笑来:
“原是淙哥儿来了,今日怎得空闲?”
贾淙走到那堆箱笼旁,目光扫过满院琳琅:
“这些是何物?”
贾赦面上掠过尴尬,干笑两声:
“不过……不过是友人相赠的寻常物件。
对了,正有一事要同你说,且随我去后院细谈。”
说着便往后院引。
贾淙令亲兵守住院门,独自随他进了内宅。
厅中落座后,贾淙沉默不语,只定定望着贾赦。
“淙哥儿这般瞧着我作甚……”
贾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强笑着转开话头:
“说来恰巧,我倒有桩喜事要告诉你。
你终日忙于公务,另一桩婚事迟迟未定,我为此寝食难安,如今总算觅得一门绝好的亲事!”
“哦?不知是哪一家?”
贾淙面色沉静,声线里却透出寒意。
“这一户在神京城可是响当当的人家——不仅家资巨万,更是既富且贵的皇商世家!”
听闻“皇商”
二字,贾淙眼底微动,仍追问:“究竟哪一家?”
“淙哥儿可听说过神京夏家?”
贾赦话音未落,贾淙脸色已彻底沉下。
他怎会不知夏家。
日后薛蟠所娶的夏金桂,便是这一家的女儿,过门后闹得薛家鸡犬不宁,整日哭骂不休,连薛蟠那般莽汉见她都如鼠遇猫。
若真让这般人物踏入宁府,黛玉、平儿、晴雯……只怕无人能得安宁。
“儿子的婚事,不劳父亲费心。
何况此事尚需向陛下请旨,父亲的面子,恐怕还没那么大。”
贾赦一听便急了——到手的钱财,岂有退回之理?
“淙哥儿!婚姻大事从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我这做父亲的还做不得主?”
贾淙倏然冷笑:
“您还真做不得当朝武侯婚事的主。”
房间里空气陡然凝住,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凤姐儿抬手指了指高处那排橱柜。”搁那儿就成。”
平儿依言将药包放妥,转身却见凤姐正色望着自己。”你来,有句话要同你讲。”
话音未落,目光已朝贾琏那边递了过去。
贾琏会心一笑,起身掸了掸衣袍。”你们姊妹说话,我外头还有些杂事。”
说罢便撩帘出去了。
平儿走近,在炕沿坐下。”奶奶这般郑重,倒叫人心慌。”
凤姐伸手握住她,指尖微凉。”打小儿起,我身边最贴心的便是你。
父母远在金陵,后来寄居叔家,再后来嫁进这府里——风风雨雨,都是你我互相倚仗着过来的。”
她顿了顿,声气低下去,“眼下这光景你也瞧见了,你那位爷的性子……终究不是能托付终身的。
我思来想去,得替你谋条实在的路。”
便将打算送她去贾淙那儿的话缓缓说了。
平儿眼泪倏地滚下来,反攥住凤姐的手。”奶奶这是要撵我走么?我哪儿也不去,只想一辈子伺候您。”
凤姐眼圈也红了,泪珠子断线似的往下落。”我难道舍得?恨不得咱们永远不分开才好。
可你那二爷日日惦记着你,我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他若是个知道疼人的,我便认了,偏他是那样一个……”
她哽了哽,“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跳进火坑。
淙三弟的为人这些日子你也见了,重情义、不贪色,屋里虽有个晴雯,却不通理家之事。
你去了,正是施展的地方。”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再说我这脾性,你也清楚,终究是容不得人的。
倘若将来真到了那一步,我怕自己管不住这张嘴,说出什么伤情分的话来——我可是一直把你当亲妹妹待的。”
话到此处,两人再忍不住,相拥着哭作一团。
良久,平儿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我明白奶奶的心。
我去便是。”
凤姐拿帕子替她拭泪,又抹自己眼角。”好孩子,两府就隔一道墙,想我了随时过来。
淙三弟性子宽和,你也不必太拘着。”
二人又挨着说了半晌体己话,从幼时趣事说到如今种种,窗外的日影悄悄斜了去。
东府那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之孝领着全家,潘又安带着亲眷,一干人随着贾淙的车马浩浩荡荡进了宁国府门庭。
虽不算声势浩大,却也初具气象。
宁国府总管常泉早已候在仪门前,见车队停稳,急步上前躬身:“请三爷安。”
贾淙自车中下来,目光扫过重重屋宇。”传各房管事并所有下人,前院集合。”
不过半柱香工夫,除去值守门户的,黑压压一片人已聚在宽阔的前庭。
潘又安悄步上前,奉上一册簿子。”按刘统领探得的消息,与林管家一同整理了府中众人底细。
可用与否,皆附了按语。”
贾淙接过,一页页翻看。
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某处婆子当差勤勉,某房小厮好嚼舌根,某院丫鬟手脚不净……经过几番清查,府里虽清净不少,却仍有混日子的。
他提起朱笔,在几处名姓上打了圈。”林之孝,”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做了记号的,今日便结清月钱遣出去。”
哭求声、告饶声霎时响起,又很快被拖拽的脚步声淹没。
贾淙这才起身走到阶前。
夕阳将他身影拉得修长,投在青石地上。”从今往后,宁国府由我主事。”
他声音朗朗传开,目光如寒星扫过众人,“我平生最恨偷奸耍滑、背主忘义之徒。
日后诸位安心当差,年节恩赏自不会少;若还有人动歪心思——”
他顿了顿,庭中静得落针可闻,“方才那些人,便是榜样。”
林之孝领命退下后,贾淙的话如一阵疾风,顷刻间便传遍了宁国府上下。
消息所过之处,仆役们噤若寒蝉,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挪动脚步站出来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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