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贾淙的手指在粗糙的城砖上轻轻叩击,一个念头逐渐成形:关外正有一支兵马自古北口绕行而来,眼下应当已近古北口地界。
蓟镇素来屯有重兵,其中骑兵尤多……
若遣精锐骑兵从关外迂回,直插敌后,再假扮成关外游骑诈开张家口城门,便可一举夺下这处要隘。
野狐岭山道险峻,大军难以通行,一旦张家口落入己手,便如铁锁横江,能将鞑靼主力彻底困死在宣府境内。
如此既可全歼敌军,亦能夺回被掳掠的百姓与财物。
只是这步棋太过凶险。
为防打草惊蛇,在张家口易手之前,朝廷大军绝不能进入宣府地界,否则鞑靼探子察觉风声,必定提前撤走。
而若当真夺下张家口,困兽犹斗的敌军为求出关,必会疯狂反扑。
届时关外鞑靼为接应同袍,亦将猛攻此关。
十数万大军舍生忘死的狂攻,守军若得援兵及时,自是奇功一件;倘若援军迟来,恐怕关口上下所有人都要被这绝望的洪流碾碎。
要撑到援军抵达,至少需五万精兵驻守,少一人,防线便多一分崩塌之危。
贾淙将这番谋划与所需兵力细细写下,命快马疾送大都督宋国公刘威军中。
同时另遣信使,将计划透露给正兼程赶来的蓟镇总兵与永平府总兵——他想知道,这两位有没有胆量共赴这场豪赌。
留下千余兵马镇守四海关,贾淙策马返回居庸关,在城楼中静候回音。
朝廷大军刚踏入昌平州地界,刘威便收到了贾淙的信笺。
他逐字读罢,沉吟良久,在心中推演着这个计划的每一处关节。
从居庸关至张家口约三百里,大军全力奔袭,一日能行百余里,但为保战力,后续必然放缓脚程。
算来三日左右可抵张家口。
刘威难以断定的是:五万守军是否真能在十几万敌军的拼死冲击下,坚守整整三日。
“传各营提督前来议事。”
他沉声下令,副将应声出帐。
诸将齐聚后,刘威将贾淙的信递予众人传阅。
“末将以为不妥。”
史鼎率先出声,“此战本意为驱逐鞑靼出境,彼既欲退,任其退去便是。
若欲惩戒,日后请旨出塞扫荡草原诸部亦不为迟。”
冯唐、柳芳、侯孝康等人相继附议,帐中一时反对声起。
“末将倒觉此计可行。”
平西侯把玩着 刀穗,嘴角噙着笑意,“宁伯既言能守至大军来援,何不就将蓟州、永平府兵马拨予他试上一试?若成,这功劳怕是要封侯了。”
“平西侯这是挟私报复!”
侯孝康怒目而视,“宁伯明言至少需五万兵马,岂能真只给五万?”
“大都督,”
几位崇源一系的提督接连开口,“若放任鞑靼这般轻易退走,只怕日后草原各部气焰更炽。”
“十几万大军开进宣府,却目送敌寇全身而退,陛下闻知,恐怕也会不悦。”
“末将附议宁伯之策。”
帐中议论纷纷,如潮水般涌荡。
史鼎还想再言,刘威抬手止住了他。
“既然此策由宁伯所提,”
大都督的目光扫过诸将,最终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想来他自有把握。
那便——依计行事。”
刘威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声问道:“还需两万精兵驰援宁伯,何人愿往?”
崇源一派将领皆默然垂首,无人应答。
史鼎与同僚交换眼色,霍然起身抱拳:“末将 !”
“好!”
刘威击案,“鼓勇营冯唐、练武营柳芳听令!尔等即刻率部疾行,奔赴居庸关传我军令:命贾淙以先锋大将军之职统领七万兵马,自四海关取道迂回,必克张家口!”
他起身指向沙盘:“本帅将于宣府广布斥候,但见张家口烽烟起,便遣铁骑两日内突袭香炉山,直捣敌后。
只要贾淙能固守三日,本帅亲率大军必至!”
“末将领命!”
军令既下,开国一系的将领也只能肃然应诺。
朔风如刀,割过蒙古高原连绵的荒丘。
一支鞑靼车队正碾过冻土,向着张家口关蜿蜒行进。
车上满载着劫掠所得的箱笼与蜷缩的奴隶,铁链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科尔沁部小头领托吉缩在皮裘里,只露出一双被风吹得通红的眼睛。
身旁的千夫长却兴致勃勃:“头领,都说南人边塞贫瘠,这回怎抢得这般丰足?”
“你懂什么。”
托吉啐了口冰渣,“这回可是洗了三座城池!前头这些不过是些金银布匹,后头还有南朝的妇人——”
他浑浊的眼珠泛起光,“说不定也能赏你一个!”
车队在狂风中艰难挪移,像条冻僵的长蛇。
忽有骑兵自东面卷来,鞑靼装束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哪部的人马?”
托吉眯眼张望,“莫非大汗又派援兵了?”
话音未落,那支骑兵已逼至眼前——速度丝毫不减,马鼻喷出的白汽混成一片寒雾。
“不对!”
托吉猛然瞪大眼睛,“他们不是——”
箭矢破风的锐响撕裂了他的嘶吼。
铁骑如潮水般淹没车队,刀光闪过处,押运的鞑靼兵尚未举起弯刀便已栽下马来。
冲在最前的将领一勒缰绳,露出贾淙凝霜的面容。
不过半炷香工夫,荒原重归死寂,只余风卷旌旗的猎猎声。
亲兵刘羽踏过血泊来报:“三爷,全歼敌军。
是科尔沁部运送掠物的队伍,头领叫托吉。”
贾淙抹去溅在甲胄上的血点:“传令后军继续推进,至佛爷山隘口待命。
其余人速清战场,接管车队。”
他望向西边苍茫的群山。
这一路已剿灭数股满载而归的鞑靼兵,截获的车驾正好派上用场——两万骑兵藏身于卸空的车厢与货堆之后,俨然一支庞大的运输队伍。
当这支“鞑靼车队”
缓缓逼近张家口关城时,守军遥望见绵延的车马与熟悉的服饰,只当是某部贵族亲临,忙不迭开启城门,列队相迎。
关前士卒扬声询问:“来的是哪一部勇士?可是哪位首领亲至?”
缓步前行的使者朗声应道:“我们头人的长子在此。
敢问兄弟隶属哪部?”
听闻是大首领血脉,守关将领的脊背不由躬低几分。
“我属科尔沁部,诸位呢?”
“鄂尔多斯部!”
话音落下,队伍继续向前。
守将不敢拖延,匆忙引着众人入关。
待最后一骑没入关墙阴影,贾淙骤然翻脸,腰间刀光乍现,守将头颅应声滚落。
军阵随即裂作两股洪流,扑向张家口各处要道。
这座作为鞑靼后路的要塞,堆满了劫掠而来的财货与奴隶,守军足有一万五千之众。
贾淙遣快马催请后方主力急行,自领精骑直扑大境门——那是张家口面向中原的咽喉。
守军尚未从骤变中回神,贾淙已夺下城门。
留下戍卫人马,他率部在街巷间展开清剿。
待援军赶至时,张家口城头已易旗帜。
“刘羽,燃狼烟!东南西北四角皆需烟火为号。”
“得令!”
“杨先,清点整饬城中一切守具,损毁者即刻修补。”
“窦泉,编录百姓名册。
壮丁登城协防,妇孺统归后勤。
自此刻起,满城皆兵,不容闲散。”
“冯唐,斥候尽出。
我要鞑靼兵马未动而先知其动向。
另遣轻骑往居庸关报信,务必确认朝廷大军已得烽讯。”
“柳芳,拆除全部门板梁木运上城楼。
除必要栖身之所外,所有砖房尽数拆取建材。”
军令如铁锤般接连砸下,整座边城骤然沸腾。
贾淙立在墙垛边,目光投向北方荒原——真正的考验将在鞑靼主力压境时到来。
俘虏营中,望见黑压压的楚军旗号,被缚的百姓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将军有令:男丁搬运器械、加固城防,女子收集布帛羽箭、炊饭治伤。”
军士的宣告未引起丝毫怨怼。
比起被驱往塞外为奴,能为守家卫土出力,已是天大的幸事。
宣化城外鞑靼大帐内,塔里木接到急报时惊得碰翻了银碗。
“取地图!”
羊皮舆图在案上展开,他枯瘦的手指划过山脉走向。
楚军绝无可能从天而降,能穿插至张家口后方的必是先锋精锐。
这意味着——中原大军随时可能扑出居庸关或大同城。
“传令各部:抛弃所有财货,只携粮秣急趋张家口!”
“往大同、居庸关方向撒出探马,我要楚军每步动向!”
“全军拔营,撤向张家口!”
居庸关内,刘威望见天际升起的数道狼烟,当即令忠靖侯史鼎、武安侯王志杰率两万铁骑驰援。
途径宣化时收拢守军,于香炉山扎营袭扰敌军后队,使其首尾难顾。
随后主力倾巢而出,战鼓震动着古老关隘。
因贾淙奇袭夺关,整个宣府战局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张家口库存的夜叉檑与狼牙拍多已朽坏,火油擂木更是匮乏。
贾淙命人拆屋取柱、劈门为板,凡能投掷砸击之物尽数运上城头。
幸而鞑靼囤在此处的劫掠粮草堆积如山,暂解了燃眉之急。
“将军,北边尘头起了!”
亲兵的急报让贾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
但见地平线上黑云压境,鞑靼大军正如蝗群般扎营立寨,伐木造梯的声响隐隐随风传来。
张家口外,七万楚军被贾淙分为二十队轮换,日夜扼守南北两门。
城墙之上,士卒交替值守,以防因久战疲惫而令敌军有机可乘。
首夜平静度过。
楚军严阵以待,城外敌营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打造攻城器械的敲击声。
第二日破晓,天色将明未明,敌军的突袭骤然发动。
若非贾淙早有布置,城防恐已生变。
此番北上,他特意调集了一批火炮——张家口旧存的炮位尚能使用。
眼见敌军如潮涌来,贾淙当即喝令开火。
炮声震地,硝烟漫卷,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然而敌众未退,很快又顶着箭雨逼至墙根。
“夜叉檑、狼牙拍——放!”
“沸水倾下!”
“擂木滚石,不得延误!”
军令迭传,守卒纷纷将手边诸般器物向下投掷。
墙外惨叫起伏,攻势却未断绝。
双方厮杀拉锯,一时僵持不下。
贾淙储备的器械尚足,敌军数度强登皆被击退。
统兵的塔里木深知此关紧要,攻势始终未歇。
生力军轮番上阵,若非张家口地势险狭,楚军早已难以支撑。
城中火油告罄,无法焚毁敌军的云梯车,只能凭借地利与守具勉强压制。
厮杀持续到夜色深浓,城外才暂归沉寂。
贾淙不敢松懈,仍命人紧盯敌营动静。
果然子时前后,黑影借着夜幕掩至城下,被巡哨察觉后又悄然退去。
如此三番佯动,终未真正强攻。
贾淙心知此是疲兵之计,传令各部保持戒备。
他料定:黎明时分,必有一场恶战。
天色将亮之际,外出扫荡的鞑靼骑兵陆续归营。
敌军声势复振,攻势陡然转烈。
“将军!北门告急——已有敌兵登墙!”
贾淙闻报心头一沉。
草原各部显然已得讯息,援军赶至,北面压力骤增。
(https://www.shubada.com/127741/3899283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