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好！”
皇帝衣袖一振，“牛继宗、刘文德、罗泽！”
三位京营指挥使应声出列。
“速回营中，巳时之前，备齐万马交付宁国伯。
迟误者，军法从事！”
三人领命疾退，靴声如急鼓远去。
“贾淙听旨。”
建康帝目光如炬，“朕授你讨虏先锋大将军，即刻领兵驰援居庸关。
不求你歼敌破阵，只需守住关门——”
他一字一顿，“便是此战，首功！”
“臣，领旨！”
贾淙躬身退出大殿，疾步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宫门外，亲卫刘羽已牵马等候。
“回营，点兵。”
他翻身上马，又补了一句，“我先回府披甲。”
马蹄声碎，踏碎长街残夜。
宁国府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晃，老仆推开门，见是他，忙躬身道：“三爷回来了。”
平儿与晴雯正候在门前，见贾淙身影转过回廊，忙迎上前去，刚欲替他卸下沾尘的外袍，却听他沉声吩咐：
“取我的甲来，即刻披挂。”
二人一怔，只道他是如常巡视显武营，却不想紧接着便听得“出征”
二字。
她们默然转入内室，抬出那套冷硬的铠甲，一片片为他系上绳扣、整紧束带。
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两人的眉间都锁着化不开的忧色。
贾淙低笑一声，声音在铁甲间显得格外清朗：“武将出征，本是寻常。
你们何须这般神色？难道不知你们将军骁勇，千军之中也能安然归来？”
“三爷，”
平儿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甲胄边缘，“沙场终究险恶，流矢乱刀皆不长眼……”
晴雯在一旁咬唇，接话时已带了几分哽咽：“正是这话！您还在此刻说笑，岂不白费了我们提心吊胆整夜的心思？”
贾淙侧过头，眼中掠过一丝戏谑：“我怎是说笑？待我回来，自然让你知道，三爷待你们从来真心实意——平儿，你说是不是？”
平儿耳根蓦地一红，低头再不言语。
晴雯又恼又羞，捏起拳头便往他臂上捶去，却忘了甲胄坚硬，反震得自己指节生疼，“哎”
地轻呼一声。
贾淙朗声大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披甲已毕，他又温言宽慰几句，旋即转身，领着亲兵大步踏出府门。
显武营校场之上，黑压压的兵士早已列阵肃立。
贾淙跃上高台，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尚带青涩的脸，扬声道：
“众将士！照实说，你们的操练尚未圆满，若按常理，本该再磨数月筋骨。
然则今日事急——鞑靼破关，居庸危殆！陛下命我等驰援，黄昏发兵，星夜赴关！你们虽未历大战，却已是京营精锐。
如今关口将倾，敢不敢随我死守？”
“敢！”
“敢！”
“敢！”
吼声如雷，震得校场尘土微扬。
贾淙颔首，喝道：“萧黎！”
一名青年将领应声出列：“末将在！”
“你率车营为前锋，再拨两千战马，轻装疾行。
我要你在明日破晓前，站稳居庸关城头——可能做到？”
“能！”
萧黎抱拳，目光如铁。
“好，即刻出发！”
车营卷尘而去后，贾淙率余部列阵营门，静候调拨的战马。
万骑未至，全军已如铁铸般凝立不动，唯有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邻近营垒的兵卒远远望着，不觉低声叹道：“真铁军也！”
显武营士卒闻得这隐约的赞叹，肩背挺得愈直，眼中光亮灼灼。
不多时，牛继宗亲率四千匹战马驰到。
他勒缰打量眼前军容，朗笑道：“宁伯练兵的能耐，每次见了仍叫人心惊。”
贾淙拱手：“指挥使过誉。
未经血火，终是虚架式。
怎比得上奋武营辽东血战中磨出的锋芒？”
言语间，镇北侯刘文德、定边侯罗泽亦陆续送马来会。
贾淙令各营依序领马，随即与三人郑重别过，翻身跃上那匹名唤“赤虎”
的汗血宝马，长剑前指：
“全军——开拔！”
铁骑如流，踏起漫天黄尘，向北奔涌而去。
此刻的居庸关城楼上，吴仝正死死盯着关外如潮水般涌来的鞑靼兵马。
先前派出的五千援军遭伏，生还者不足千人。
如今关内兵寡将疲，全凭城墙高厚苦撑。
而张家口、野狐岭早已陷落，鞑靼大将塔里木分兵控扼要道，三万围宣化，五万攻怀安，其余兵马则散如蝗群，肆虐乡野。
烽烟蔽日，马蹄踏碎数十载太平。
村落焚毁，哭号声漫过原野与山谷，整个宣府镇在铁蹄下颤抖，如同秋日枯草，在风中发出支离破碎的哀鸣。
居庸关城头，吴仝望着麾下日渐稀疏的士卒，胸膛里最后一点热气也似要凝结成冰。
敌军的攻势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而己方兵员匮乏，连轮替换防都成了奢望。
残存的将士已在城头苦撑了近一整日，甲胄下的身躯早已麻木。
“将军！北墙……北墙有 翻上来了！”
亲兵的嘶喊像一记鞭子抽醒了吴仝。
他猛然转头，果然见北段垛口处已冒出敌军狰狞的皮帽。
他咬紧牙关，提起卷刃的长刀便率亲卫扑去。
刀锋相撞的刹那，吴仝心头一沉——扑面而来的敌人呼吸未乱，分明是刚投入战场的生力军。
“将军！南墙也丢了！”
副将踉跄奔来，脸上混杂着血与灰，“ 像蝗虫一样往上涌……守不住了！咱们……退吧？”
“退？”
吴仝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惨笑，“身后便是居庸关，京师最后的屏障。
今日战死，不过是黄土一抔；若弃关而逃……”
他没有说完，只将刀柄攥得咯咯作响，忽而振臂高呼：“诸君！身后已无退路！唯以血荐关，方不负此身！”
“死战——！”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困兽般的吼声，竟将逼近的敌潮硬生生抵住片刻。
距关城三十里的白羊口故道，贾淙勒马立于坡顶。
亲卫刘羽指向远处山隘：“提督，穿过前面谷地便是居庸关 。”
贾淙目光扫过舆图上的墨线，倏然抬手：“全军止步——披甲！”
令旗挥动，显武营将士沉默地相互系紧甲绦，扣上护心镜，钢铁摩擦声汇成一片肃杀的寒潮。
贾淙翻身上马，剑锋前指：“进军！”
居庸关后城，值守士卒忽然觉得脚下砖石微微震颤。
他揉揉被硝烟刺痛的眼睛，只见地平线上腾起滚滚黄尘，玄色旌旗在尘雾中逐渐清晰——那是大楚军旗的形状。
“援兵……是援兵到了！”
嘶哑的欢呼如野火般窜过城墙。
消息传到前关时，吴仝所部已被压至千斤闸前，仅凭血肉之躯抵着闸门，阻止鞑靼拉起这道最后的屏障。
听闻援军将至，濒死的守卒眼中骤然迸出火星，竟反推得敌兵后退半步。
城门洞开，贾淙一骑当先驰入关内。
战马冲过瓮城长道，前方喊杀声已扑面而来。
他猛扯缰绳，厉声喝道：“下马结阵！”
显武营士卒齐刷刷跃下马背——长途奔袭已耗尽坐骑脚力，况且城墙之下并非骑兵用武之地。
长枪如林举起，铁甲相击铿锵，枪阵以楔形缓缓推向混战最烈处。
钢铁的洪流碾过杂乱敌群，所过之处血色弥漫，竟硬生生撕开一条通往城楼的甬道。
贾淙踏着染血的石阶登上墙头时，城外鞑靼大营中的统领左额图正拧眉眺望关墙。
他看见己方士卒如退潮般从垛口溃下，厉声喝问身旁副将：“阵前为何生乱？”
探马踉跄奔回：“统领！楚人援军突至，弟兄们久战力疲……挡不住他们的枪阵！”
左额图面色一沉：“让瓦力带预备队压上去！今日日落前，我必须站在居庸关箭楼上！”
城头争夺已至沸点。
贾淙将显武营分为三股扼守要冲，枪阵如移动的铁棘丛林稳步前推，将残存鞑靼兵卒尽数逼下城墙。
正当士卒欲换防休整之际，关外忽然响起沉闷的号角——瓦力率领的生力军正攀着云梯涌上墙头。
那鞑靼将领目光扫过显武营严整的甲胄与森然的枪锋，瞳孔骤然收缩：“结圆阵！这是楚军的精锐！”
“立盾！”
显武营守备的吼声压过风声。
前排巨盾轰然落地，筑起一道钢铁堤坝。
鞑靼士兵咆哮着撞上盾墙的刹那，盾隙间陡然探出无数枪尖——
“刺！”
金属撕裂皮革的闷响连成一片。
显武营制式长枪比鞑靼兵器长出尺余，精钢打造的枪头轻易贯透皮甲。
每当前排收枪后撤，侧身而上的第二排士卒便精准刺入敌人收势不及的空档。
鲜血在砖石上泼洒出诡异的图腾，盾墙却如活物般稳步前移，每一步都踏着整齐如一的呼喝：
“进——！”
瓦力肩头与肋下各中一枪，若非亲卫拼死拖拽，早已被卷入枪林。
他盯着那道在夕照下泛着冷光的钢铁战线，终于嘶声下令：“退守垛口！”
鞑靼士卒如退潮般缩向城墙边缘，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关隘峡谷。
而显武营的枪阵仍在徐徐合拢，如同缓缓收网的铁手，将最后一段城墙一寸寸染回玄旗的颜色。
瓦力眼见密密麻麻的枪尖如荆棘般刺来，只得咬紧牙关，再一次沿着砖石缝隙滑下城墙。
不多时，贾淙已率部将攀城的敌兵尽数逼退。
旌旗在烽烟中猎猎作响，城头重归楚军之手。
“统领，前军退下来了！”
左额图远远望见阵线波动，心中一沉。
瓦力之勇悍部族皆知，竟这般迅速被逐下城楼，可见此番楚军援兵绝非寻常。
“再调精锐上前！”
他何尝愿做这等血肉消磨，可居庸关若不能破，部族铁骑深入宣府便如悬刃在背。
一旦楚朝大军合围，莫说劫掠，便是脱身也难。
关墙之内，吴仝早已看清援军旗号。
见显武营阵列严整、杀气森然，不禁对那位年轻将领生出几分叹服。
他上前抱拳：“宁伯用兵如神，末将拜谢驰援之恩。”
“分内之事，何必言谢。”
贾淙目光仍落在城外烟尘处，“将士皆已力竭，将军速去整顿休憩为好。”
吴仝也不推辞，含笑拱手而去。
贾淙见敌军暂退，即命人抢修破损的夜叉檑与狼牙拍。
未料城下号角忽变，黑压压的兵潮再度涌来——左额图已决意倾力强攻。
“提督，关内存余的守城之物……实在不多了。”
部将呈上简册时声音发涩。
火油磬尽，擂木无存。
唯有些许 ，与一堆无处可用的茅草。
贾淙蹙眉片刻，旋即下令：“刘羽，即刻架锅烧沸水！再集砖石土块，有多少搬多少！”
待刘羽领命而去，他按剑立于垛口。
显武营万人已分作两批轮替，防的是敌军以疲兵之术耗磨士气。
箭雨忽如飞蝗蔽空。
鞑靼兵卒顶着矢石再度蚁附攀城。
修整过的夜叉檑轰然砸落，铁链绞动时带起一片凄厉哀嚎。
但更多的敌兵仍源源不断涌上云梯。
“收械——备近战！”
贾淙挥开一支流矢，寒锋映出他凝重的面容。
长枪阵如林竖起，静静等候着第一只探上垛口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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