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我军若发兵十万,分三路而进——一路自古北口直逼居庸关,牵制京师援军;一路攻野狐岭,入关后取怀安,防大同方向来敌;最后一路破张家口,围困宣化。
三路齐发,可将宣府锁在其中。
届时纵兵劫掠,夺得物资便迅速北返。
楚人向来重守轻攻,只要不占其疆土,他们断不会出关深追。”
众人围拢图前,默然推演。
半晌,也托帖木儿眼中厉色一闪:
“便这么办!许久未打草谷了,也该让儿郎们活动筋骨。”
他略一顿,又道:“不过楚人城高墙厚,十万或不足恃。
此次发兵十五万。”
“塔里木听令!”
可汗转身落座,声如寒铁。
“末将在!”
塔里木单膝跪地,昂首应声。
南征的将印沉甸甸压入掌心时,帐内只余炭火噼啪。
“你引军南下,步步为营。
若见坚城高垒,不得妄动刀兵。”
“遵命。”
“力戈,粮草辎重皆系你肩。”
“扎其,待塔里木破开宣府门户,你便是搬运财货的手。”
“是!”
也托帖木儿挥退众将,鹰符传出金帐。
亲卫马蹄踏碎薄霜,奔向各部草场——能聚起多少弯刀,便分得多少热汤肥羊。
肯特汗山下的影子越聚越浓,像冬云匍匐生长。
中原不知。
大楚百年基业,承平三代的暖风早已酥了骨头。
北疆的狼嗥被认作寒鸦啼雪,九边戍卒抱着矛杆在烽火台里打盹。
汉家的血性总要被太平岁月熬成糊粥,忘了关外还有磨牙的族群。
神京正落初雪。
荣国府的琉璃窗内暖香浮动,姑娘们剪着红绒逗弄铜盆炭火,偶尔探手接些窗棂外的琼屑,笑声脆如冰裂。
长街酒肆里文人拥炉赋雪,诗句混着酒气蒸腾而上,仿佛这天地间只剩风雅二字。
却在同一片雪幕下,鞑靼的铁骑正分作数股黑流,悄无声息漫向宣府。
太行与阴山在此咬合成嶙峋的隘口,张家口卡在群山喉头,吞着朔风。
戍卒都蜷在堡寨里,任狂风拍打斑驳砖石。
“鬼天爷,冷到髓子里了!”
张老六撞开木门,狠狠踩去靴上冰碴。
“六哥又溜岗?当心张把总抽你脊梁!”
火堆旁年轻兵卒嬉笑着挪出块地。
“他敢?老子可是他亲哥!”
张老六啐了一口,眼角却漾开得意,“那小子是块将材,军法前六亲不认——上月打我二十军棍,你们没瞧见?”
众人哄笑中,他反将脊背挺得更直:“但咱家祖坟冒青烟呐!县里刘大户的千金许了他,开春便过门……”
叮——叮叮叮——
尖啸陡然刺破暖话。
张老六脸上残笑瞬间冻住,腾身时已扯过墙头铁盔:“敌袭!上关!”
垛口外,地平线正在蠕动。
先是细密黑点,继而连成翻滚的潮,最终化作吞噬天光的铁甲洪流。
尘土扬成昏黄的巨幕,马嘶声隐隐如远雷碾地。
守将郝青岩扶在雉堞上的指节捏得青白,汗珠滑进领甲:“烽烟!速报邱帅!”
左贤王塔里木勒马高坡,六万大军在他身后展开鸦青的翅膀。
“张家口。”
他抽出弯刀,刀脊映出关城瘦影,“左部前锋,踏城。”
没有号角,只有马蹄骤然捶打冻土的闷响。
鞑靼人下马扛起云梯,沉默着涌向城墙,像冰河解冻时第一道裂痕。
郝青岩的吼声劈开寒风:“檑木——放!”
巨石裹着雪沫砸落,第一蓬血花在关下炸开。
往日镇守的宁静碎成片片,取而代之的是铁器撞击的嘶吼、火铳爆裂的轰鸣,以及人类濒死时拖长的哀嚎。
张家口在冬日的白茫茫中,骤然睁开猩红的眼睛。
“放滚木!落石!”
郝青岩挥刀拨开一支流矢,厉声喝令。
城墙垛口后,士兵们吼应着推动沉重的器械,裹满铁刺的巨木与凿出棱角的石盘轰然坠下,砸在攀附云梯的敌兵群中,激起一片骨裂筋折的惨嚎。
“热油可沸了?”
“还差火候!”
郝青岩瞥了一眼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黑影,当机立断:“泼下去!投火!”
滚烫的油脂混着冷水倾泻而下,紧随其后的火把在空中划出数道赤痕。
轰然一声,城墙根下炸开一片翻腾的火浪,灼人的热风卷着黑烟直冲上来。
攻城的士卒惊惶退散,火场边缘一时空出丈许之地。
敌阵深处,统兵的塔里木见状,扬鞭高呼:“传令!率先登城者,擢千夫长,赏牛羊百帐!”
嘶吼声如野火般在鞑靼军中蔓延开来。
退却的潮水略一停滞,旋即以更猛的势头重新扑向城墙。
“倒!”
“稳住阵线!”
郝青岩与身旁几位将领死死盯着城下的战局,额角青筋隐现。
箭矢如蝗,金铁交鸣,每一次呼吸都混着硝烟与血腥。
远处,塔里木望见攻势渐显疲态,深知士卒气力将尽,当即喝道:“令察哈尔部上前,换下土默特部!”
号令层层传下,新一批生力军涌入战场。
攻防鏖战,竟无片刻止息。
日头西斜,暮色四合,城头守军已露窘态。
“将军!粪窖冻结,金汁无法取用!”
“将军!炮管灼红,再装药恐要炸膛!”
“将军!火油……火油只剩三瓮了!”
一道道急报砸在郝青岩耳中。
他望见敌阵后方那些执刀督战、驱人向前的黑影,胸中怒火翻涌:“这些蛮子疯了不成?轮番强攻,竟连口气都不肯喘!”
岂止此处张家口,野狐岭、四海关诸要塞,亦皆陷入血色苦战。
鞑靼此番倾力而来,分明不惜尸山血海,只求速破边关,直捣宣府腹地。
宣化城中,总兵府内灯火通明。
宣府镇守邱德明接到张家口烽火传讯,面色骤沉,即刻击鼓聚将。
“报——邱帅!野狐岭狼烟亦起!”
第二道急报传来,邱德明心中一凛:敌寇有备而至,多方齐发。
他疾步回至书房,草就求援奏疏,交予副将:“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
“张成,着你率五千兵马驰援张家口。
若关隘已破,不可浪战,速退守宣化!”
“末将领命!”
张成抱拳,转身疾出。
“李应,传令各关守将:严防死守,若力不可支,可弃关退守最近州城!”
“得令!”
正分派间,亲兵来报:“邱帅,王统制求见。”
邱德明这才想起,奉旨巡查九边防务的统制王子腾,此刻正驻于宣府。
他忙道:“快请。”
不过片刻,王子腾步履生风踏入堂中。
这位进士出身的文官,历任京营节度使,眉宇间已浸染几分武将的肃杀之气。
“邱镇守,城中兵马调动,所为何事?”
“王统制,”
邱德明沉声道,“北虏犯边,野狐岭、张家口同时遭袭。
我已飞书向京师求援。”
王子腾心头一震,暗叹时运不济。
早知如此,便该早日北上辽东。
邱德明观其神色,宽慰道:“统制不必过忧。
宣化城坚池深,虏寇志在劫掠,未必强攻。
待朝廷大军一到,敌自退去。”
王子腾正色道:“邱镇守多虑了。
王某既掌军务,何惧跳梁之辈。”
二人略议战局,驿卒已携奏报飞马出城。
那匹快马驰至居庸关时,驿卒惊见北方天际亦有烽烟升腾——四海关恐已危急。
幸而宣府距京不远,消息传递尚能迅疾。
驿站内匆匆换马,蹄声再起,踏碎夜色,向着南方那座巍巍皇城绝尘而去。
(续接下文)
神京城南门,寅时将尽,天幕犹墨。
“急报——八百里加急!速开城门!”
一声嘶哑的呐喊撕破黎明的寂静。
城上守军揉眼探看,只见一骑孤影立于护城河外,手中高举包铜信筒。
验过勘合印信,城门轧轧开启。
驿卒不及喘息,鞭马直冲兵部衙门方向。
未过半个时辰,第二骑、第三骑接连驰入。
宣府告急文书,如雪片般堆上兵部堂案。
夜色最浓时,两匹奔马如离弦之箭般撕裂了神京城的寂静。
驿卒背上朱漆加封的急报,在空荡的长街上踏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城门戍卫的军士从昏沉中惊醒,彼此对视间,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山雨欲来的凝重。
无人言语,只默默整顿甲胄,握紧了手中长戟,目光齐齐投向皇城方向。
兵部值夜的郎中几乎是跌撞着扑向那两封文书。
蜡封上猩红的印记让他倒抽一口凉气,转身便嘶声喝令:“速请尚书大人!快!”
当陈尚书与两位侍郎衣衫不整地赶到衙署时,第三匹快马恰好撞入视线。
来自宣府的急报,封皮已被汗渍浸透。
三人围住灯烛拆阅,烛火跳跃间,面色渐渐变得铁青。
“备轿。”
陈尚书的声音干涩,“即刻进宫。”
养心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建康帝披着常服立于舆图前,指尖从宣府缓缓划向四海关。
烛光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壁上,微微颤动。
“传旨。”
他未曾回头,“五品以上文武,太和殿议事。”
贾淙踏入殿门时,偌大的殿堂已站满了人。
低语如潮水般在梁柱间涌动,他目光扫过,瞥见几位开国勋贵聚在一处,便悄然走了过去。
谢琼一把扯住他的袖角,压低嗓子:“宁伯,可听见风声了?”
贾淙摇头。
殿外夜色正浓,此时急召,必是边关生变。
靴声橐橐,建康帝的身影出现在御阶之上。
所有低语戛然而止。
“四海关、宣府,八百里加急。”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砸落,“鞑靼叩关了。”
殿中先是一寂,随即爆出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喃喃:“朵颜三卫才安分多久……”
首辅杨琦越众而出:“陛下,此次是寻常劫掠,还是……”
“尚无定论。”
建康帝抬手止住话头,“但宣府总兵邱德明急报,敌分袭野狐岭与张家口。
宣府兵力已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将队列,“四海关亦遭猛攻。”
贾淙眉头紧锁,忽然开口:“陛下,四海关地处延庆,与宣府相隔甚远。
若只为劫掠,何须分兵远袭此地?”
此言如石投静水。
宋国公庞承业猛地抬头,脸色骤变:“不好!鞑靼意在居庸关!”
他急趋数步,声音发颤,“请陛下速发援兵!居庸关若失,北直隶门户洞开,京师危矣!”
满殿哗然。
前朝旧事如鬼影掠过众人心头——那道雄关一旦陷落,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神京。
“臣请战!”
贾淙单膝跪地,甲胄铿然作响。
“臣亦请战!”
武安侯、丰益侯、平西侯……崇源一系的将领接连出列。
开国勋贵们互望一眼,亦纷纷上前。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震动殿宇。
贾淙再度开口,声音压过嘈杂:“陛下,大军整备需时,粮草转运更费周章。
臣麾下显武营平日皆习骑术,虽不能马上搏杀,奔驰行军却无碍。
请调拨战马万匹,臣立军令状——今日黄昏前,必至居庸关!”
建康帝眸中精光一闪:“此言当真?”
“绝无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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