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薛姨妈转身紧紧抱住女儿,哭得浑身发颤:“我的儿,你这样的才貌品行……终究是被这个家拖累了啊!”
母亲,您别难过了,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差事,女儿原也没放在心上。
宝钗柔声劝了许久,总算将母亲和哥哥的情绪安抚下来。
“这可如何是好……你舅舅偏又巡边去了,纵有法子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薛姨妈拭着泪,仍想寻条出路。
“母亲,这是宫里驳回的事,外臣谁敢插手?”
宝钗轻声细语,心里却明镜似的——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毕竟是为公主郡主挑选伴读,谁肯将罪人之妹送进宫去?若叫陛下知晓,怕是性命难保。
“难道就这样罢了不成?”
薛姨妈不甘心。
千里迢迢从金陵到京城,她实在不愿空手而归。
可还能有什么办法?
薛蟠忽然一拍桌子:“母亲、妹妹,咱们不懂宫里规矩,不如去问问东府的淙兄弟?或许他有主意。”
薛姨妈眼中一亮,宝钗也悄悄抬起了眼。
时值深秋,贾淙刚理完族学事务,便收到薛蟠送来的请帖,邀他去吃酒。
他心下微诧:薛蟠为何突然相请?虽觉意外,终究是亲戚情面,又想着或许能见一见那位传闻中的薛家姑娘,便整衣往梨香院去了。
薛蟠早已候在门前,贾琏也在旁陪着。
见贾淙身影,薛蟠忙迎上来:“伯爷肯赏光,快快请进!”
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激动。
他原怕贾淙嫌薛家门第低微不肯来,如今见人到了,心下稍安。
贾淙瞥见薛蟠殷勤模样,悄悄问贾琏:“这是为的什么?”
贾琏压低声音:“为薛家表妹的事,想托你走门路。”
贾淙顿时了然——必是宝钗落选,想借他的关系挽回。
可皇家的事岂能随意插手?莫说建康帝知道了要降罪,单是让一个身负命案之人的妹妹去伺候公主,便是自找麻烦。
何况他既入此世,若不亲眼见见那位“山中高士晶莹雪”,岂不枉走一遭?
席间酒过三巡,薛蟠不住敬酒,奉承话说了满筐,却迟迟不入正题。
贾淙也不点破,只含笑应酬。
终于,薛蟠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道:“伯爷,小弟确有件难事,想求您指点条明路。”
贾淙放下酒杯,笑容温和:“都是自家人,但说无妨。”
薛蟠便将宝钗落选的前后细细说了,连自己在金陵失手伤人的旧案也坦然相告。”伯爷您评评理,那牙行一货两卖,我已付清银钱,那厮偏来纠缠,我不过让下人推搡几下,谁知他就咽了气……”
说到此处,他又是懊恼又是委屈,“您看舍妹这事,可还有回转的余地?”
贾淙微微一笑,反问道:“蟠兄弟,我且问你——若你家的仆役替你妹妹选了个丫鬟,那丫鬟的兄长却是戴罪之身,你可愿意?”
“那我自然不……”
薛蟠话到一半,猛然醒悟,脸色渐渐灰败下来。
贾淙执壶斟酒,缓声道:“你不愿意,陛下自然也不愿意。
你不高兴了,至多责罚仆役、打发丫鬟;陛下若是不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如霜,“那便是欺君之罪,要掉许多颗脑袋的。”
薛蟠听着,背脊倏地窜起一股寒意,冷汗已湿了内衫。
醉意如潮水般退去,他眼中恢复了清明。
“伯爷一席话,叫小弟茅塞顿开,方才是我失态了。”
贾琏在旁举杯打圆场:
“都是自家人,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薛妹妹住在府里,断不会受半分委屈。
这些话且搁下,咱们再饮一杯!”
“干!”
酒盏相碰,席间气氛重归热络,方才的争执仿佛从未发生。
“蟠兄弟,我许久未向姨妈请安了,今日既来了,总该去见见。”
薛姨妈原是王熙凤的亲姨母,论起亲疏,与贾琏、宝玉一般无二。
宴罢,贾琏便提起此事。
“正是,贾薛两家世代联姻,我也当随琏二哥同去问安。”
贾淙起身,与贾琏一道往内院走去。
“母亲,我回来了。”
“琏二哥哥与宁伯爷也一道来了。”
薛姨妈正与宝钗在屋内等着薛蟠,听见声音刚要迎出去,便听得薛蟠这般通报。
“母亲,女儿先回避罢。”
宝钗听闻贾淙同来,自觉并无姻亲之谊,欲转身退入内室。
“你且留下。
若事成了,须得郑重谢过人家;若不成,往后在贾府住着,难免也要相见。”
薛姨妈轻轻按住女儿的手。
宝钗垂眸不语,静静侍立在一旁。
“见过宁伯爷。”
薛姨妈见贾淙进门,便欲行礼。
贾淙快步上前扶住:
“姨妈折煞我了。
两家世代通好,您是长辈,该我向您问安才是。”
“宝钗见过宁伯。”
少女亦上前盈盈一福。
“薛妹妹不必多礼。”
贾淙抬眼望去,这便是与黛玉齐名的薛宝钗了。
她如今方十四岁,肌肤如雪,举止娴静,唇不染而朱,眉不描而黛,面若满月,目似清潭。
身量较黛玉略高,骨肉匀停,纤秾合度,一身珊瑚红绫缎褂子配着葱黄绫裙,通身半新不旧,不见奢靡,亦不失体面。
“珍重芳姿昼掩门,淡极始知花更艳。”
若说黛玉尚存几分孩提稚气,宝钗却已全然是少女模样了。
贾淙看得有些出神,半晌才觉察失态,匆忙收回目光。
宝钗颊边亦泛起薄红。
今日贾淙身着孔雀纹锦袍,腰束碧金带,头戴东珠冠,眉目深峻,身姿挺拔,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宝钗自幼受礼教熏染,此刻却也忍不住悄悄抬眼,多看了他两回。
众人依次落座,宝钗静静挨着母亲坐下。
薛蟠将贾淙先前所言细细转述一遍,薛姨妈这才恍然自己先前想得太过简单。
宝钗在一旁听着,眼中亦掠过一丝怅然。
“姨妈,薛妹妹的事尚在其次。
眼下蟠兄弟身上的麻烦,恐怕更为紧要。”
贾淙忽然开口,话题直指薛蟠。
满座皆是一怔。
“伯爷此话怎讲?”
薛姨妈顿时揪紧了心。
“姨妈可记得,应天知府判案时,说蟠兄弟是‘被冤魂索命’而亡?”
“正是……知府来信确是这般写的。
莫非有何不妥?”
薛姨妈茫然不解。
“这般判词,等于说蟠兄弟在官府的册子上已是个死人。
若此时有人当街害他,凶手甚至不必偿命;薛家偌大家业,若有旁支来争,蟠兄弟也无权继承——因为他如今,在律法上已非生人。”
话音落下,薛姨妈脸色骤白。
宝钗与薛蟠对视一眼,俱是忧色深重。
“宁伯爷,”
宝钗轻声开口,目光恳切,“不知可有法子……解了哥哥这桩祸患?”
宝钗心思灵透,见贾淙话已至此,便知他胸中早有成算,遂轻声探问:“三爷既已点破,想必已有周全之策?”
贾淙略作沉吟,缓声道:“此事倒也不难。
可修书至应天府,请知府重审旧案,只说薛蟠当时重伤濒危、幸得名医救回,再将当日动手的几个豪奴交出顶罪。
听闻冯家嫡系早已零落,多使些银钱打点旁支,让他们具结认下便是。
待应天府将重审结果呈报刑部,此案自然了结。”
薛姨妈听罢,心头重石落地,连声向贾淙道谢。
夜色渐深,众人又叙谈片刻便各自散去。
回房途中,宝钗忧心兄长之事,对母亲道:“既有了法子,不如尽早回金陵打点?”
薛姨妈却摇头:“你姨母听说你落选,留我们暂住府中,我已应下了。
你哥哥的事,只需请你姨父修书一封给应天知府贾雨村便可。”
宝钗见母亲已有安排,便不再多言,自回房中歇息。
待女儿离去,薛姨妈独自坐在灯下,想起日间与姐姐王夫人的叙话。
王夫人有意撮合宝钗与宝玉,如今宝钗选秀落榜,这婚事倒也算得宜。
薛姨妈对宝玉虽嫌其性子绵软,却知他并非纨绔之徒,心中已有几分认可。
她忽又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帕子。
宁国府那位……终究是痴念了。
如今的薛家,怎攀得上那般门第?若让宝钗为妾,她是万万舍不得的。
思来想去,宝玉确是最妥当的选择。
转眼数日,演武堂已全然竣工。
牛继宗、侯孝康等人邀贾淙前往巡视。
只见堂舍井然:讲 的学斋、较量武艺的校场、习练骑射的跑马场一应俱全。
八家公府各遣一名管事协理银钱支用,宁荣二府独贾淙派了潘又安参与,众人共推一名总理事执掌日常。
开堂那日,贾淙唤来贾环。
此时的贾环尚未染上日后那股畏缩之气,因听了探春剖析利害,深知此番机缘难得——为着他,探春已受了王夫人不少冷眼。
“见过三哥。”
贾环恭恭敬敬行礼。
“环哥儿,”
贾淙正色道,“这机会是你姐姐争来的,莫要辜负她。
从前日日抄经的功夫,该用在正途上了。”
贾环肃然应道:“弟弟明白。”
贾淙颔首,又道:“男子立世,权柄最是要紧。
有了权,方有立足之地,有不受制于人的底气。”
嘱咐罢贾环,他又召来族中二十余名旁支子弟,年岁最小的不过八岁,最长的也才十五。
略加勉励后,亲自将他们送至演武堂。
黑漆大门缓缓合拢,自此若要再见家人,便须等到九日后的休沐之期了。
家中诸事既毕,贾淙倒也清闲起来。
京营若无公务,便时而去西府与众姊妹谈笑,时而在自家院中与平儿、晴雯逗趣取乐,日子过得松快。
光阴如梭,转眼将近六月。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虽未至酷暑,已教人懒动。
京营操练却未松懈,显武营经数月锤炼,已隐隐透出精悍之气,只待一场真刀 的历练,便能脱胎换骨。
这半年间,王夏、刘川、薛启三人皆已调离显武营,另作安置。
贾淙在亲卫名册中勾选了三人。
空缺的守备之职就此被填补。
赵二统率着贾淙旧日的本营军士。
显武营提督麾下的亲兵已彻底更替。
先前那批人马原是靖边侯旧部,贾淙终究不敢留用。
趁各营整编之机,他亲自遴选出千名新卒,重组本营。
深宫之内,建康帝将奏章重重掷在案上。
“通政司竟敢扣押如此文书——是嫌颈上头颅太安稳了么?”
殿下四位阁老面面相觑,皆是苦笑。
首辅杨琦趋前躬身:“陛下息怒。
通政副使况杰见呈递者仅是七品官身,未细览后文附注职衔,便按常例搁置。
今日整理旧档时才被书吏发觉,通政使即刻呈送内阁,不敢再延。”
“鬼话连篇!”
建康帝眼底寒光骤现,“那人何在?带上来!”
“况杰已自尽。
通政使祝开元正在殿外跪候请罪。”
“请罪?”
天子冷笑,“他该请的是死罪!”
诏令随即降下:副使况杰延误军国要务,着锦衣卫查抄家产,亲族流放雅州;通政使祝开元革职,贬为永州知县。
两道圣旨犹如冰刃,割开殿中凝滞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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