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建康帝指间那封奏疏,正是数月前林如海从扬州发出的密报。
盐务日渐糜烂,大小盐商联结成势,公然胁迫朝廷降低盐税。
连巡盐兵卒都遭不明武装袭杀。
林如海于文中直言,疑心幕后指使便是扬州总兵邹应桐。
扬州尚且如此,徽州、苏州、松江等地更不堪设想。
“诸位,”
建康帝抬目扫过群臣,“有何良策?”
大学士赵黎率先出列:“陛下,盐税关乎国库命脉,施压过甚恐生变乱,放任不管则遗祸无穷,当寻中庸之道——”
“朕问的是对策,不是空谈。”
天子的声音陡然沉下。
赵黎额角渗出细汗,急忙续道:“若在往日,派遣钦差彻查盐商即可。
可如今牵涉一府总兵,事情便棘手了。”
杨琦沉吟片刻,低声补了一句:“若邹应桐当真为盐商张目,其背后恐怕另有倚仗。
会不会是……”
余音未尽,殿中众人却已心照不宣——所指无非那三位藩王。
“贾淙曾向朕提过一计,”
建康帝忽道,“或可一试。”
他将当日宁伯所献方略简略陈述。
户部尚书李彤顿时拊掌:“此法甚好!抄没盐商家资,国库可得喘息之机。”
“臣以为不妥。”
次辅陈琪却踏前反对,“江南不仅是盐税重地,更是天下粮仓。
若逼反总兵,致其拥兵作乱,秋粮何以入京?此祸非小啊。”
“陈阁老过虑了,”
李彤摇头,“区区一府总兵,周边各营合围,江南大营出兵 ,瞬息可平。”
“江南大营总兵吴琦峰乃崇源王爷旧部,陛下未必调遣得动。
何况此人是否涉事,尚未可知。”
殿中一时沉寂。
陈琪忽又开口:“陛下,何不召宁伯入宫商议?”
众人眼中一亮。
建康帝恍然:既涉兵事,正需知兵之人。
“夏秉忠,”
天子转向身侧内侍,“速宣贾淙入宫。”
老太监躬身应诺,疾步而出。
养心殿内炉香袅袅。
接到急召的贾淙已然立于御前,玄衣静垂,如鞘中暗刃。
理清了来龙去脉,贾淙不免感到棘手。
江南之于眼下的大楚,实在太过紧要。
北地因着时气骤寒,灾荒连年,朝廷的税赋已折损大半;倘若江南再起动荡,这江山基业恐怕便有倾覆之危。
“陛下,可否取江南诸州的舆图一观?”
事体重大,贾淙决意先细勘地理,再谋对策。
“宁伯,舆图在此。”
不过片刻,夏秉忠已捧来数卷江南舆图。
贾淙接过,就地铺展,目光一寸寸掠过山川城镇的标记。
“陛下,扬州水网密布,舟楫四达。
若忧心扬州总兵举兵生乱,只需遣一支奇兵直捣其屯驻之所。
主帅既殁,麾下将佐多半不敢妄动。”
他指尖轻移,落向凤阳、镇江、淮安几处。
“请陛下调凤阳之军屯驻天长、北阿,令镇江兵马陈于丹徒,淮安部众则守定泾河、大纵河。
如此三面张网,纵使扬州有变,亦可将其乱军困锁一隅。
自然,此乃防备之举;若扬州无事,诸军仍可各归本镇。”
稍顿,贾淙续道:
“最后,自江南大营借精锐一旅,自大铜山疾进,直扑扬州总兵大营。
只要斩落主帅,那些盘踞的盐商,便如俎上鱼肉,再无挣扎之力。”
语毕,殿中一时寂静。
几人皆沉吟不语。
贾淙所谋确属周全——先以三方兵力封住出路,再遣奇兵直取中枢。
若成,则叛军主脑既除,余众自溃;即便那总兵侥幸脱逃,也难逃扬州这座围城。
“可若江南尚有那几位的暗桩呢?”
陈琪眉间仍凝着忧虑。
贾淙闻言微微一笑:
“陈阁老,太上皇如今安在,崇源一系谁敢明目张胆现身?邹应龙不过一枚弃子罢了。
他本非崇源旧勋,不过攀附某位王爷的门路才坐上总兵之位,却不知旁人早料定他有今日。”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稍松。
太上皇当年率领崇源旧部征伐四方、北驱外虏,余威犹在。
贾淙所说,不无道理。
“只是调兵一事,终究需禀过上皇方可。”
贾淙忽又补了一句。
众人这才恍然:朝廷兵马调动,须经太上皇首肯,方能令江南大营及三府总兵听命。
座上的建康帝面色微微一滞,旋即如常。
“扬州兵患既已有策,盐商之事,陛下可曾决断?”
杨琦见兵事议定,转而提起先前搁置的议题。
方才一番议论,皆围绕扬州总兵而起,乃至召贾淙入宫专议防务。
如今是该重回盐政了。
“陛下,还有何可议?直接派兵查抄便是。
事后另扶植一批听话的商人接手盐务便是。”
户部尚书李彤仍是主张抄没。
建康帝心底亦倾向此议,只是不便直言。
如今最棘手的兵乱之忧已解,余下几人便也不再反对。
“那么此番钦差,该遣何人最为妥当?”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
殿中静了片刻。
陈琪缓缓开口:
“陛下,钦差人选须通晓兵事。
此行不但要向江南大营借兵突袭扬州,事成后更需抄没盐商家产。
抄家之事,朝廷明旨不宜直书,且此人须能顶住江南总督的施压。”
说着,他目光似无意般朝贾淙一瞥。
贾淙心下暗叹:何必绕这些圈子,直说是我便罢了。
其余几人亦皆了然。
“贾卿,可愿为朕分此忧劳?”
建康帝温声问道。
终究是落到自己肩上了。
贾淙腹中苦笑,面上却肃然躬身:
“臣领旨。
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好!”
建康帝抚掌而笑,“贾卿果真忠忱可嘉。”
他笑意微敛,又道,“只是不知爱卿打算如何前往?”
宫中密议已毕,皇帝御笔亲书的密旨被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带出宫门。
贾淙立于阶下,夜风拂动他深青的袍角,心中却已掠过千里之外的扬州城,以及荣国府深处那位姑苏来的表妹。
“须得借个名目,才不至打草惊蛇。”
他再度入殿,向御座上的 躬身,“臣家中表妹林氏,如今客居荣府。
若以归家省亲为由南下,臣可隐于舟中随行。”
略作停顿,他又道:“听闻臣姑父林公近来贵体欠安,斗胆恳请陛下恩典,遣一位太医同行,也算全了晚辈的孝心。”
建康帝指节轻叩案几,片刻颔首应允。
待到诸事安排妥当,贾淙转回荣国府。
贾母听了他的来意,沉默半晌,终是唤了黛玉过来,只温言道:“你父亲思女心切,且回去小住些时日罢。”
到底瞒下了林如海病重的实情,怕这素来多愁的孙女路上伤了心神。
黛玉闻言,眸中霎时漾开光彩。
她匆匆折回潇湘馆,连声催着紫鹃、雪雁收拾箱笼。
雪雁见她眉眼俱是笑意,才放下心来,主仆二人说起江南风物,竟一时忘了形。
紫鹃在一旁默默地理着衣裳书籍,将几匣子常用的丸药细细包好,放入行囊深处。
宁府这边,贾淙唤来平儿,吩咐道:“去寻几件二爷平日爱穿的衣裳样式,连带佩饰,都备上一套。”
平儿虽觉蹊跷,却也不多问,自去库中挑选。
此番南下,他决意假借贾琏的身份作为遮掩。
又往显武营中布置,将营务暂托牛继宗看顾,精选百名亲兵改扮作寻常家丁,暗藏兵刃于箱底。
次日拂晓,荣国府门前已停了数辆青帷马车。
黛玉披着莲青斗纹锦上添洋线番丝鹤氅,由婆子搀着上了轿。
贾淙换了一身雨过天晴纹的直裰,腰间系着白玉连环佩,手中一柄素面折扇,竟真有几分翩翩文士的模样。
“三哥哥!”
黛玉隔帘望见他这般打扮,忍不住笑唤。
贾淙翻身上马,回身朝贾母等人拱手作别。
车马粼粼行至通州码头,换乘一艘外观朴素的官船。
亲兵们早已散在船舷两侧,粗衣布履,与寻常仆役无异。
舟行河上,水声潺潺。
黛玉倚在舱窗边,看两岸田舍缓缓后退,忽然轻声问道:“三哥哥这趟南下,恐怕不单是为了送我罢?”
贾淙正摇开的折扇微微一顿,扇面上“明月入怀”
四个行楷映着水光,他抬眼看她,笑意里掺了些许别样的深意:“妹妹觉得呢?”
船行水上,日子便显得格外悠长。
起初,林黛玉得了外祖母的允准,能回扬州家中探望,心底那点欢喜几乎要漫出来,哪里还顾得上思量旁的。
可船开了几日,闲坐在窗边看那江流不尽,一丝隐约的疑虑却像水底的暗藻,悄悄浮了上来。
外祖母怎会忽然这般急切地让她回去?偏又遣了如今在府里颇担着事务的贾淙一路护送。
临行前,那特意换上的、与往日闺中服饰迥异的衣裳,也透着些不寻常的意味。
“原是我这趟南下,有些公务需处置,借妹妹的名头行个方便罢了。”
贾淙倚着船舱的雕花门框,面上带着惯常的闲散笑意,“妹妹可别恼我才好。”
他终究没提林如海染疾的消息,只想着让她这趟归家路,能多些轻快的回忆。
况且,此番船上随行着宫里来的太医,事情或许未必就如那命定的轨迹般无可转圜。
“我怎会恼?”
黛玉眉眼弯了弯,声音轻软,“三哥哥待我亲厚,能帮上忙,我心里也是欢喜的。
况且……我也着实想念父亲了,不知他近来如何。”
说到此处,那笑意便淡了下去,一层薄薄的思念像暮霭笼上她的眼眸。
贾淙瞧见了,便抬手虚指了指窗外浩渺的江面,岔开话头:“眼看家门在望,合该高兴些才是。”
“是呢,”
黛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重又打起精神,“此刻便是高兴的。”
来京时一路泪眼模糊,何曾有心看过山水。
此番回去,她倒要细细品鉴这江河的滋味了。
两人常在舱中临窗对坐,几样清爽小菜,一壶淡茶,看两岸景色如长卷缓缓铺展,倒也安闲自在。
途中闲来无事,贾淙便请了那位随行的华太医来,为黛玉请一请平安脉。
华太医家学渊源,自称是华元化后人,真伪虽不可考,但既能入得宫禁侍奉,医术自是精湛老道。
“伯爷,”
华太医诊罢脉息,沉吟片刻方道,“姑娘这症候,是胎里带来的一股弱气,根子上的事,想要拔除是难了。
不过,若能悉心调理,保得如寻常人一般康健,却也非不可为。
只是……”
他话语微顿,面有难色。
贾淙心下一紧:“太医但讲无妨。”
“是,”
华太医斟酌着词句,“依老夫看,姑娘这病症近年加重,多半是忧思沉结、心境郁抑所致。
倘若日后仍常怀愁绪,郁气攻心,那么纵有良药调理,怕也难见大效了。”
话说到此,贾淙已然明白。
病根难除,却可调养;然黛玉这颗七窍玲珑心,若总自困于愁城,便是仙丹也难医这心病。
“有劳太医费心,调理的方子还请费神拟定。”
送走华太医,贾淙回头看向一直静 在一旁的黛玉,“可都听见了?往后心里若缠了事,万不可自己闷着。
(https://www.shubada.com/127741/3899284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