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林如海搁下笔,勉力调息,“我这病况,莫要让玉儿知晓。
前日发出的公文,可已递送出去了?”
“老爷放心,老奴亲自交予驿丞,已然发往京城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
庭中春意初萌,新绿渐染,他却无心观赏,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陛下,动作须再快些……时日怕是不多了。”
翌日清晨,贾淙天未亮便起身整装。
今日正是显武营定下考较之期,全军将依序比试,择选精锐。
他早早入营,传令各队先行推举十名最优者,再参与全营总试。
比试分作六项:武艺、阵列、刺杀、耐力、临机应变,及教官评鉴。
因场所有限,各队遂分划区域,先行内部遴选。
京营各部的提督与指挥使听闻显武营的动静,纷纷前来观望。
贾淙便引着众人一同巡视,一面走一面解说。
“诸位请看,这队列操练,为的是让兵卒迅疾归位。
眼下练的是反应,往后便要精研战阵之法。
若遇敌袭,须臾之间便能结阵御敌。”
“此乃刺杀之术,战场搏命之法门,无甚玄虚,唯手熟而已。”
“耐力之训,是为教将士耐受艰险之境。”
“临阵变通之练,则求战时可瞬息调换阵型。”
“至于教头评鉴,不过察其平日是否勤勉,有无懈怠,可曾将训诫听进心里。”
一番讲解下来,众人皆觉获益良多。
只是他们并无贾淙那般颜面,能向建康帝请拨粮饷,故如某些耗资甚巨的操演,也只能略作参详。
然而其中若干训法,倒可斟酌取用。
仅是各小队间的比试,便持续了整整三日。
随后,终迎来最后的校阅。
历经七日层层遴选,所有把总以下的职缺俱已定妥。
那些名列前茅的兵士,贾淙皆逐一录下姓名。
这些人,便是他日后要着重留意之辈。
待底层武官遴选毕,除却车营的炮手,贾淙将他们重新分拨至新任把总、守备、参将麾下。
虽早知贾淙有此安排,但眼见一群视贾淙如再造恩主的低阶将官,众将领仍不免额角发紧。
高台之上,贾淙再度集结全军将士。
“儿郎们,校阅虽毕,操练不可止息!如今阵仗好看,不过是个空架子。
我要的,是你们不但好看,更要能战、敢战、善战!”
“能否做到?”
“能!”
贾淙话音方落,台下便有人高声应和。
起初声响零落,渐次汇聚如一,最终化作校场上山呼海啸般的齐吼。
贾淙双手向下一按,呼声戛然而止。
这一收一放,令几位崇源一系的将领心头骤紧。
他们明白,自今而后,自己在这营中,怕只剩个虚位了。
贾淙已将这数千兵卒的心,牢牢握在了掌中。
待到贾淙解散众人,赵磊与周虎相视苦笑。
而王夏、刘川、薛启等人,已暗自盘算着托家中打点,求调离显武营。
大校之后,显武营恢复了三日一练的常例。
贾淙也得些闲暇。
偶得空时,他便往西府去,与众姊妹小聚几回。
如今的正武院,俨然成了姑娘们嬉游的常处。
时值春暖,惜春最喜放纸鸢,常在那小校场上牵线奔跑。
这日刚迈进院门,便听得一阵笑语喧哗。
贾淙抬眼看去,原是史家的湘云来了。
怪不得这般热闹。
二人此前见过。
忠靖侯史鼎曾携她拜谒贾母,欲请贾母从中说项,托贾淙缓颊,以调和史家与开国一系的关系。
经贾淙转圜,史家与诸多门户的僵局确也松泛了些,不复往日那般遭人冷眼相待。
湘云性子疏阔,素以名士风范自许,也算得是个奇女子。
“淙三哥,方才林姐姐说你待她比亲哥哥还亲,我偏说成了‘情哥哥’,可把她羞坏了!”
贾淙这才恍然,众人为何笑作一团。
黛玉正说着“曹操”, “曹操”
便到,又被湘云戳破心事,见贾淙进来,一时羞恼难当。
“云丫头,看我不拧你的嘴!”
说着便扑向湘云。
湘云侧身闪开,连退几步,躲过这一扑,二人遂笑闹着追逐起来。
“三哥哥今日不忙了?”
探春见贾淙过来,含笑相询。
“暂且得空,便过来走走。”
贾淙答道。
院子里一片静谧,众人各自忙着,有伏案写字的,也有倚栏看书的,倒是一派闲适景象。
“三哥哥快救我!林姐姐不知怎的,竟追着我不放了!”
史湘云一阵风似地跑进来,慌慌张张躲到贾淙身后,连声讨饶。
“好姐姐,都是我胡吣,往后再不敢了,你就饶我这一回罢!”
“你还敢跑!今儿非把你那张嘴拧了不可!”
贾淙抬眼看去,只见湘云仍是活蹦乱跳的模样,后头跟来的黛玉却已微微喘着气。
他心里明白湘云本是好意,便上前一步拦在两人中间。
“林妹妹,这才开春,你身子还没养周全,且歇一歇罢。”
黛玉见他来劝,想起方才湘云那些玩笑话,脸上蓦地一热,偏过头去。
贾淙倒未深思。
如今的黛玉不过十一岁年纪,想来也不会真将这些顽笑话放在心上。
他却忘了,这年月里,十一二岁定亲、十三四岁出阁的姑娘也是有的。
“三哥哥,你这院子空落落的,何不种些花草?”
黛玉平复了心绪,转身向他提议。
“你瞧着办便是,想种什么便种什么。”
横竖自己也不常在此处居住,贾淙并不在意这些琐事,索性由着她们去张罗。
正说话间,有个小厮匆匆进来禀报:
“三爷,外头亲兵说有要紧事求见。”
听闻是急事,贾淙不再耽搁,向众人告辞后便出了正武院。
“三哥哥这般忙么?”
惜春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有些不舍。
“四妹妹,你三哥哥是朝廷命官,自然事务繁多。
便是你二哥哥往日上学时,不也是早出晚归的?”
迎春见她闷闷的,温言相劝。
“那不一样。
宝玉那是瞎忙,三哥哥可是办正经事的。”
黛玉一句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三爷,出事了!”
贾淙刚回到宁国府外书房,李沧便急步迎了上来。
“三爷,昨日京城里忽然传出些关于您的风言风语,说得十分难听。
今早这传言竟越传越广,底下弟兄们觉着不对,连忙来报。”
“什么传言?”
贾淙皱了皱眉。
他这些日子不是在校场练兵,便是在府中理事,能有什么话柄落在外面?
“三爷……您还是亲自过目罢。”
李沧迟疑片刻,递上一张纸笺。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贾淙接过纸笺,展开细看。
越往下读,脸色越是沉了下去。
那纸上竟说他住进宁国府后,仗势欺辱寡嫂,强占侄媳,言辞污秽不堪。
白纸黑字,刺得他双目发红。
“可查到源头了?”
贾淙在椅上坐下,声音低沉。
“已锁定了几个散播之人,尚未惊动他们。”
“全都拿下。”
“是!”
李沧领命而去。
“究竟是谁在背后算计?”
贾淙独自沉吟。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平西侯童复——两人结怨最深。
可这般阴损手段,不像童复的行事作风。
况且他亦是掌兵之将,应当明白这点流言根本伤不了根基。
自古勋贵武将,谁身上没几处污点?有时这反倒是一种自保之道。
一个毫无瑕疵的将军,君王用起来反而难以安心。
有些小过、却能征善战的臣子,才最让天子放心——要用时,你是功在社稷的忠良;不用时,随便挑个错处便能收权。
如今建康帝正是用人之际,莫说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即便真犯了杀伐之过,皇帝此刻也未必会降罪。
思来想去,依旧理不出头绪。
“三爷,人已带来了,都是市井里的闲汉。”
“押去地牢,仔细审。”
“遵命。”
对于意图谋害自己的人,贾淙从不心慈手软,即便是奉命行事的卒子,也绝无宽宥之理。
书斋内烛火摇曳,他执卷静读,面容沉在光影交错处,只等李沧带回消息。
“大人,撬开口了。”
李沧步履沉重地踏入室内,眉宇间带着懊丧。
“怎么?”
贾淙目光未离书页,语气平静。
不过是市井泼皮,竟能拖延至此?
“三爷,据那几人供述,他们也是受雇于人。
接头的是南城猛虎帮一位长老,依属下看,怕还不是正主。”
“刘羽。”
贾淙合上书卷,声音陡然转冷,“点一队亲卫,往南城兵马司去。”
既已寻得线索,便不容片刻迟延。
“另给景田侯府裘指挥使递个信,令南城兵马司协同行事。”
令出即行,一名亲卫领命出府,策马直奔景田侯府。
南城街巷喧嚣如常。
刘羽率众直抵兵马司衙署,见到分指挥使钟昊良,道明来意后便静立阶下,只待裘良的回讯。
钟昊良望着眼前甲胄森然、刀弓齐备的亲卫队,眼底掠过一丝混杂着钦羡与自惭的波澜,终是暗自喟叹。
“刘统领!”
不多时,亲卫持裘良印信疾驰而返。
钟昊良验过文书,不再多言,当即调集麾下兵卒,朝猛虎帮盘踞之处扑去。
长街之上,骤起的兵马动静引得行人驻足窃语。
“瞧这阵仗,莫不是往猛虎帮去的?”
“准是拿人!平日里横行的,终有这一日。”
此刻猛虎帮堂口内,帮主赵猛正坐立难安,眉心紧蹙。
“三长老,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着要出事。”
“帮主多虑了,”
三长老捻须轻笑,神色从容,“那流言既撒出去,便是满天飞絮,无根无源。
事前筹划周密,谁又能追到咱们头上?收钱时不见您手软,如今倒忧心起来了。”
赵猛猛地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那股不安如影随形。
“来人!去探探王三他们那头如何了!”
一名帮众应声而出,刚推开大门,却见巷口已被黑压压的兵卒堵住。
“拦住!那是猛虎帮的人!”
眼尖的队正厉声喝道,当即便有数人分出,将那探子反剪双臂,捆倒在地。
“军爷!军爷!都是自家人呐——”
“谁与你这贼匪是一家!”
兵卒不耐听他啰唣,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
“帮主!大事不好!兵马司……兵马司杀进来了!”
惶急的嘶喊撞入内堂。
赵猛心头正乱,闻声更是惊跳起来。
“嚷什么!来了便来了,慌有何用!”
话音未落,铁靴踏地之声已如潮水般涌入。
兵卒破门而入,见人便缚,毫不容情。
赵猛面色倏地惨白,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心。
“祸至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猛然扭头,死死抓住三长老的手臂,嗓音发颤:“长老,您背后那位贵人……眼下可能救我们一救?”
“救?”
三长老忽地怪笑一声,眼中掠过讥诮与决绝,“谁也救不了。”
言毕,他猝然抽出身侧长刀,寒光一闪,颈间已迸开一道血泉,身躯轰然倒地。
赵猛僵在原地,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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