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箱笼杂物繁多,须得数日方能理清。
这日稍得闲暇,贾淙忽想起自己归来后尚未与园中姊妹们相聚,而今即将离府,心中不觉浮起一丝怅惘。
贾淙心中记挂着几位姊妹,便朝贾母院落行去。
他打算亲口邀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往自己院中一聚,也好备些时新点心款待。
他先让晴雯往小厨房传话,命厨下备些精致吃食,自己则整了整衣衫,踏出正武院的门。
往日里,黛玉常与三春在一处作伴,不是聚在三春房中,便是在黛玉处说笑。
只因贾母喜静,嫌人多喧嚷,早将迎、探、惜三人安置在王夫人院后——那儿有三间抱厦,紧邻着李纨的院子。
黛玉与宝玉则分居贾母正房后头的五间上房。
姊妹们素日多在黛玉屋里闲谈嬉戏,偶尔也去李纨处学些针线女红。
贾淙到了贾母房中请安,方知黛玉已往三春处去了。
他辞了贾母,转身便朝李纨院中走。
“淙三哥!”
惜春眼尖,见他来了,欢欢喜喜地小跑上前。
黛玉与探春也含笑走近。
贾淙先向李纨见了礼,李纨还了礼,温声问道:“淙兄弟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贾淙笑道:“并无要紧事。
只是我不日便要搬去东府了,想趁今日做个小东,请妹妹们去我院里坐坐、玩闹半日。
珠大嫂子若得闲,也一道来散散心才好。”
李纨婉谢道:“我却不便去了。
兰儿已进学堂,我正想赶着春日来临前替他裁件新衣,针线还未动呢。”
贾淙知她素来恬淡,也不多劝,目光一转,问道:“怎么不见二妹妹?”
黛玉抿嘴一笑,代答道:“方才绣橘来唤,说是有事,迎春姐姐便先回去了。”
贾淙便道:“既如此,咱们一同去寻她,随后都到我那儿去。
今日我那儿可备了些外面少见的点心果子。”
众人都说好,遂辞了李纨,一齐往迎春住处行去。
才过王夫人院后的东角门,便听得迎春房内传来争执之声,隐隐夹杂着哭腔与叱骂。
贾淙眉头微蹙,对黛玉等道:“你们暂且在此稍候,我先进去瞧瞧。”
他独自迈步走向那间屋子,越近,里头的对话便越清晰。
一个伶俐的女声愤愤道:“姑娘,我亲眼见的!王嬷嬷从您妆匣里摸出一支簪子,塞进自己袖中了!”
另一个老迈的声音急急辩解:“胡说八道!我……我不过暂借姑娘的簪子应个急,改日便还!”
“呸!往日借去的钗环,哪一件见你还过?不都填了你那 的窟窿!姑娘,簪子就在她身上,此刻不拿回来,转眼又没了!”
这声音爽利响亮,贾淙听出是迎春的大丫鬟司棋。
接着是迎春细弱无奈的劝说:“嬷嬷,你……你还是拿出来罢。
我剩下的首饰本就不多了……”
那老妪竟哽咽起来:“姑娘行行好,老身就靠这回本了……待翻了本,一定原物送还!姑娘是吃我的奶长大的,难道这点体面都不给奶娘么?”
贾淙听至此,心中已明了大半,故意在门外轻咳一声。
“谁在外头?”
司棋扬声问道,掀帘出来,一见是贾淙,顿时眼睛一亮,如见救星:“原来是淙三爷!快请进来!”
她忙将贾淙引入屋内。
迎春抬头见是他,轻声唤了句“三哥”,眼圈微红。
那王嬷嬷则僵立一旁,脸色发白。
贾淙寻了张椅子坐下,目光温和地看向迎春:“二妹妹,这是怎么了?”
“三爷,是姑娘的 王嬷嬷。
她偷了姑娘的首饰去赌,说她几句还顶嘴,今儿让我逮了个正着,东西还攥在手里不肯交呢。”
绣橘立在贾淙身旁,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透着委屈。
说罢便瞪向跪在角落的王嬷嬷,那目光像淬了火的针。
迎春房里的丫头,个个嘴上不饶人,性子也烈。
若不是她们这般护着,只怕这位二姑娘在府里的日子还要更艰难几分。
“哦?”
贾淙转过视线,落在王嬷嬷瑟缩的背脊上,声调沉了三分。
“三爷明鉴!老奴冤枉啊……是这丫头胡吣,借老奴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姑娘的东西!”
王嬷嬷伏在地上连连叩头,嗓音发颤。
她不敢认。
府里下人如今最怕的便是这位三爷——归来不过数月,管家仆役已换了一茬,何况她们这些粗使的?
“还嘴硬。”
贾淙眼底掠过一丝凉意,“司棋、绣橘,搜她身。”
“是!”
两个丫鬟应得清脆,几乎带着雀跃扑上前去。
王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哀声讨饶,却被绣橘一把按住袖口。
只一探,便摸出支缠丝金簪。
“三爷请看。”
绣橘将簪子捧到贾淙眼前。
“老奴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三爷开恩……开恩啊!”
王嬷嬷见掩不住,便拼命磕头,额角顷刻见了青红,早先那副赖皮模样荡然无存。
贾淙却未立刻发落,只侧身望向一直静立一旁的迎春:
“二妹妹,这事交给我来断,可好?”
迎春抬眸,轻声问:“三哥哥打算如何处置?”
她并非真要拦阻,只是心底终究浮起些许恍惚——许多年前,她也曾为这奶娘的事去求过父亲与太太,换来的不过是一顿含糊的斥责,便再无下文。
贾淙瞧出她眼中那缕黯影,忽然展眉一笑:
“妹妹放心,此后她便再不会烦你了。”
话音落下,他转向司棋:“去外头叫几个粗使婆子来,将王嬷嬷一家都扣下。
再另带几人候着。”
司棋响亮应声,脚步轻快地奔了出去。
“三爷饶命啊——”
王嬷嬷闻言哭号更甚,见贾淙神色不动,又膝行转向迎春:
“姑娘!姑娘您发发慈悲……老奴再不敢了!看在我奶您一场的情分上,求您替我说句话罢!”
迎春唇瓣微动,眼底掠过不忍。
贾淙适时开口:
“绣橘,扶姑娘进里间歇着。”
绣橘会意,连忙挽住迎春的手臂,柔声劝着往内室引。
待人影消失在帘后,贾淙方冷眼扫向地上瘫软的身影。
“聒噪。”
他声调不高,却压得满室一静,“再嚷一声,便多加十板。”
哭声戛然而止。
王嬷嬷似被抽了筋骨,瘫在原地再不敢出声。
不多时,司棋领着四五个健壮婆子进来,个个膀圆腰粗,肃立待命。
“拖出去,杖三十。”
贾淙语气平淡,“事后禀明二嫂子,将她全家发卖出府,契纸销净。”
“三爷——”
王嬷嬷猛地抬头,涕泪纵横。
“四十。”
贾淙截断她的话。
王嬷嬷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婆子们利落应诺,像拖一袋糠谷般将人架了出去。
处置罢王嬷嬷,贾淙唤出迎春,又与院外等候的姊妹们汇作一处,往正武院行去。
途经廊下时,众人皆瞧见那被拖拽远去的狼狈身影。
探春与迎春心下明了,独黛玉蹙着眉尖,目光悄悄追了一程——奶娘毕竟是半个长辈,何至于此?
她欲问又止,脚步渐渐落后,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角。
“林姐姐可是疑惑?”
探春缓步凑近,声如耳语。
见黛玉颔首,便三言两语将王嬷嬷常年盗物换赌、欺主昧财的旧事道了出来。
“竟这般大胆?”
黛玉微微吸了口气,“明目张胆动主子的体己……”
她摇了摇头,未再言语,只抬眼望向走在前方那道挺拔背影,眸光里添了三分沉思。
林妹妹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眸光转向身旁的探春,低声道:“从前二姐姐不是没把这事禀过老爷太太,可谁曾理会?如今王嬷嬷行事愈发没了顾忌。”
探春听着,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丝羡慕——如今迎春有淙三哥护着,往后这府里,谁还敢轻慢她半分?
一行人绕过影壁,进了正武院的月洞门。
姐妹们不由驻足张望。
惜春挽着黛玉的手臂,声音里透着雀跃:“三哥哥,你这院子竟这般开阔!”
这院落原是老国公爷当年习武之地,青砖铺就的场子宽敞得能跑马。
虽不如别处亭台精巧,却自有一种疏朗气象,立在院中,只觉胸襟都为之一畅。
“三哥哥,这儿能放风筝呢!”
惜春仰头望着澄澈的天空,忽然又蹙起眉,“可惜眼下还没到起风的时节。”
迎春见状含笑走来,柔声唤道:“四妹妹,林妹妹,快进屋吧。
春寒料峭,仔细受了凉。”
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众人围坐着伸手取暖。
惜春忽闪着明亮的眼睛望向贾淙:“三哥哥,今日备了什么好吃的?”
“都交给灶上的妈妈张罗了。”
贾淙取来一叠花笺,笑吟吟道,“你们若有想尝的,只管写下来。”
姐妹们也不推辞,各自沉吟着写了道想吃的菜肴。
贾淙收了笺子,命丫鬟送往厨房。
迎春拨弄着炭火,轻声问:“听说过几日,三哥便要搬到东府去住了?”
话音里藏着不舍。
黛玉垂眸望着手炉上氤氲的热气,心中也泛起涟漪。
虽说淙三哥回府不久,待她们却处处用心——精心备礼相赠,今日又特地邀她们来玩。
有些人朝夕相见却形同陌路,有些人短短数日便已觉亲近。
贾淙见状朗声笑道:“不过是从西头搬到东头,仍在一个府里,你们倒像我要出远门似的。”
众人这才回过神,相视莞尔。
“倒是四妹妹,”
贾淙转向惜春,“你原是东府的人,我听大嫂子说那边竟没给你备院子。
改 们都过去逛逛,看见合心意的院子只管挑,想住时便去住几日。”
姑娘们眼睛都亮了起来。
迎春却有些迟疑:“这……怕不合规矩?老太太若怪罪……”
“一家人何必拘泥这些。”
贾淙温声道,“四妹妹不也长住西府么?你们偶尔过去小住,情理之中。”
心结既解,气氛又活络起来。
众人随着贾淙看了他的书房,又赏了几件稀罕的海外玩意儿,直到丫鬟来请用饭,才依依不舍地往花厅去。
厨娘的手艺确实精巧,时鲜食材经她调理,样样色味俱佳。
贾淙特意将几碟江南小菜移到黛玉面前:“林妹妹久在北方,怕是想念家乡风味了。
这是腌笃鲜,这是蟹粉豆腐,还有这碟五香大头菜,不知合不合口味。”
黛玉望着那几道熟悉的菜肴,心头蓦地一暖,轻声道:“多谢三哥哥费心,我很喜欢。”
宴毕,黛玉想起方才在书房瞥见的几部孤本,便提议再去瞧瞧。
那些典籍是贾淙命人四处寻来的,他自己倒未必细读过——这世道的读书人,书房里总得藏些古本,才显得风雅。
书房里一片静谧,几个人各自捧着心爱的书卷。
贾淙随手从架上抽了本兵策,闲闲地翻着。
不多时,细碎的讨论声便如春溪般流淌开来——虽都是年纪尚轻的闺阁女儿,却因家学渊源,个个博览群书,见解亦不流俗。
贾淙搁下手中书册,含笑望着她们娓娓交谈。
光影透过雕花窗格,将少女们认真的侧影勾勒得格外生动,倒像幅天然成趣的工笔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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