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绣衣卫已撤,蓉儿后事正在料理。
珍哥儿罪加一等,永赦不归了。”
贾政语带唏嘘。
“陛下可有旨意传来?”
二人皆摇头。
正说话间,仆役匆匆来报:“三爷,宫使至门,宣您面圣。”
贾淙闻言起身:“孙儿这便去。”
出得院门,见夏秉忠静立庭中,贾淙上前见礼。
“贾伯爷,”
夏秉忠还礼问道,“贾敬真人可曾回府?”
“已遣人急告,想来不久便到。”
“那便请伯爷先行随咱家入宫。
待真人归来,再请入觐。”
夏秉忠引着贾淙步出宁国府大门时,外头的日光正斜斜照在石阶上。
贾淙快走两步与那内侍并肩,袖底轻轻一探,便将一只沉甸甸的锦囊滑入对方袖中。”夏公公,陛下突然召见,不知是何缘故?”
他低声问道。
夏秉忠袖口微微一坠,面上便浮起笑意,眼角细纹堆叠如菊。”圣心岂是奴才们能揣测的?”
他略略侧首,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前两日陛下翻阅工部奏折,倒问过几句靖安伯府的营造进度。”
伯府?贾淙心头一动,种种线索在脑中悄然勾连,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养心殿内熏香袅袅,建康帝倚在紫檀榻上,听罢贾淙关于贾家近况的回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宁国府的爵位空悬,你们族中可有合宜的人选?”
皇帝的目光似是不经意般落在他脸上。
贾淙垂首答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爵位承继事关朝廷体统,贾家上下但凭陛下圣裁。”
建康帝嘴角微扬,显然对这回答颇为受用。”终究是你们贾家的事,”
他语气放缓,“朕总该听听你们的意思。”
此时宁国府内,久居玄真观的贾敬已匆匆赶回。
他先去见了贾母,又到贾蓉灵前默立片刻,便换了朝服急趋宫中。
踏入养心殿时,这位方外之人只单掌立于胸前,行了个简净的道礼。
“真人不必多礼。”
建康帝虚抬了抬手。
贾淙上前一步,恭敬唤了声“敬伯父”。
贾敬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颔首示意,随即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安然落座。
“宁国爵位空悬,真人心中可有人选?”
皇帝开门见山。
贾敬眼帘微垂,声调平缓如诵经:“家门遭劫,亦是天数。
爵位之事,陛下乾坤独断便是。”
他虽身披道袍,却深谙庙堂机锋——天子既已开口相询,心中必然早有定见,此时多说反而易生枝节。
建康帝颔首:“宁国公一门忠烈,朕素来敬重。
原想在旁支中择一敦厚子弟承袭,可惜查访下来,多是纵绔之辈,朕实不忍辱没宁国公当年英名。”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贾淙,“思来想去,唯靖安伯兼承宁国一脉,方能不负两府先人功勋。”
贾敬闻言,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涟漪。”陛下,宁荣二府虽同气连枝,却长幼有序。
宁府为宗家之冠,历来族长皆出此脉。
若教靖安伯入主宁国,按礼法……莫非需行过继之仪?”
这话如一滴冷水坠入热油。
建康帝倏然醒悟自己漏算了关窍——贾家未分宗,宁国公贾演嫡长一系承袭宗长之位乃是祖制。
若要贾淙名正言顺执掌宁国府,除非将他记入贾珍或贾敬名下。
可让一位超品伯爵改入他人谱系,不啻于折辱功臣。
殿中一时静默,唯有铜漏滴答作响。
“陛下不必为难,”
贾敬忽然打破沉寂,“其实尚有折中之法。”
“哦?”
皇帝抬眼,“愿闻其详。”
老道人缓缓吐出两个字:“兼祧。”
建康帝轻声重复:“兼祧……朕倒是知晓。
民间宗族为续香火,常有独子娶两房正妻,各承一脉烟火。
只是此俗从未载入典章,公侯之家行之,恐惹物议。”
“陛下可知,太祖年间曾为开国功臣行过此礼?”
贾敬微微前倾。
“竟有此事?”
建康帝显出兴致。
一旁的贾淙也不由屏息凝神——这关乎的不仅是爵位,更是未来宗族脉络的走向。
贾敬从容道:“当年信国公府三房无嗣,独二房存一子。
太祖特旨准其兼祧两房,各立正室,以续香火。
礼部存档中应当还能查到这道恩旨。”
他抬眼望向御座,“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陛下若开此特例,既全了宁国宗嗣,又不损靖安伯颜面,岂非两全?”
殿内熏香盘绕,日光透过窗棂,在青砖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建康帝指节轻敲案沿,良久,唇角渐渐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建元三十五年的深秋,风卷过河北高阳的原野。
那场决定乾坤的血战,至今仍在史册间蒸腾着铁锈与烽烟。
太祖亲率大军与张定雄三十万兵马在此鏖战,杀声震碎了云层。
最终,张定雄麾下半数兵马化作荒原枯骨,其弟张定安领着残部六千,仓皇北遁太原。
而太祖麾下的开国勋臣,亦在这片焦土上洒尽了鲜血——永康侯两位胞弟战死沙场,长乡侯父子三人同日殉国。
彼时永康侯两房皆无子息,长乡侯一门仅余襁褓中的嫡孙。
太祖回銮金陵后,颁下了一道沉甸甸的旨意:命永康侯独子兼祧亡故二叔之门,奉两位婶母为母,以续香火;又令长乡侯嫡孙循例承嗣,为免礼法之争,亲自为其指婚。
朝中虽有微词,可天子御笔亲定,谁又敢妄议半分?
贾敬缓缓说完往事,阖目不再言语,唯留建康帝独自沉吟。
御案前的年轻 指节轻叩,心中权衡如秤——贾淙确是上佳的人选。
此子战功赫赫,威名足以镇住宁国府昔日的旧部;虽兼祧之制有违常礼,但一道圣旨便能压下诸般非议。
更何况,要尽快握住开国一脉的兵权,这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贾卿以为如何?”
抬眼望向身侧的青年将领。
贾淙垂首应道:“臣唯陛下之命是从。”
建康帝心底笑骂一句滑头,面上却已颔首:“朕准了。
待你大婚之日,朕自会明发诏书,将兼祧之礼昭告天下,并为你御赐姻缘。”
贾敬与贾淙离了宫阙,回到素幡翻飞的宁国府。
白绫已挂满廊檐,灵堂烛火在午后的风里明明灭灭。
仆从们身着 穿梭于庭院,沉默如影。
贾敬召齐族中耆老,将族长之位交予贾淙,末了只淡淡道:“我乃方外之人,既已了却尘缘,便该回去了。”
说罢拂衣而去,重返玄真观的青灯古卷之间。
未过几个时辰,宫中圣旨降至宁府。
朱砂御笔写明:贾淙承袭宁国公爵位,授三等伯,许荫一子为三品威毅将军,备为日后兼祧之子承爵;又追赐贾蓉三品将 ,准以相应礼制安葬。
贾淙赴宗人府领了印鉴,自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宁国府主人。
只是丧期未过,他并未即刻搬入正院,只遣人往兵部递了延期赴任的文书。
开国一脉的故旧陆续登门,一时不知该道哀还是贺喜。
倒是宁国旧部几位将领直言拥戴——终究同属贾氏血脉,又是个年少封伯的虎将,这段香火情谊值得牢牢握在手中。
“三爷,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小厮的通报让贾淙怔了怔,才想起说的是尤氏。
踏入那座熟悉的院落时,尤氏已候在正堂门前,见他来了急忙迎上,举止间带着几分谨慎的殷勤。
贾淙温声道:“大嫂不必见外,一切如旧便好。”
尤氏口中应着“自然”,神色却仍恭敬。
待二人落座,她才细细说起正事:“往后府里是你当家了,我把从前的安排都说与你听,若有要改动的,你尽管吩咐。”
于是田庄铺面、院落分配、仆役职司、管事名录……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窗外的白幡偶尔被风吹得扬起,灵堂的香火气息漫过重重门廊,飘进这间渐渐被暮色浸透的厅堂。
宁国府内,尤氏的居所位于东侧宁安堂旁,往前便是贾蓉生前的院落。
会芳园紧邻荣禧堂后身,向来是女眷们赏景散心之处。
西角门处一扇黑漆大门常年紧闭,唯有贾珍招待外客时方会开启,容宾客径直穿过园子,登临天香楼宴饮。
自正门而入,经前庭、越仪门,便是开阔的大厅。
再往深处走,穿过暖阁,便直抵后宅内院。
过了内厅、三重内门与内仪门,眼前便是宁安堂——后宅的正厅所在。
而前厅东侧有一穿堂,那里静立着贾氏祠堂。
会芳园临街大门东侧引入一道活水,蜿蜒流入园中,途经正院,绕过祠堂外的黑漆栅栏,又穿过园内通道,散入几处湖泊。
水流最终自凝曦轩后绕出宁国府,与外河相通。
虽屋舍不及荣国府繁多,若论精巧雅致,却是更胜一筹。
听尤氏细细说完府中布局,贾淙心中暗叹。
宁国府众人果真懂得享乐,难怪日后建造大观园须征用会芳园之地,此处确是一方灵秀所在。
“嫂子原住的院子不必腾挪,照旧安居便是。
后便宿在宁安堂。”
贾淙择定宁安堂为居处——此处曾是贾演公旧居,为后宅正院。
除这处外,便属尤氏与 院落最为宽敞。
若自己随意另择偏院,反令她们心下难安。
至于府中诸般杂务,待正式入住后再理不迟,倒不必急于一时。
辞别尤氏,贾淙往前院巡看一番仆役动静,便折返荣国府。
横竖那厢有王熙凤照应,大抵出不了差错。
才刚回府,贾母便遣人来唤。
贾淙料想是为自己即将离府之事——门首画戟才立未久,待他离去又需卸下,老太太心中难免怅然。
“给老太太请安。”
入得荣禧堂,贾淙寻座坐下。
“从东府回来了?”
“才进门,便被老太太逮个正着。”
贾淙含笑应道。
贾母轻轻一叹:“那头一切可还顺当?”
“尚算安稳。
尤嫂子哀伤过度,身子欠安,如今有二嫂子在旁帮衬。”
“淙哥儿,你既承了爵位,敬大伯也未提过继之事,往后万不可薄待你嫂子与蓉儿媳妇。”
贾母语气温和却郑重,“否则我断不轻饶。”
贾淙这才恍然——原是来与他定规矩的。
“老太太放心,我必视她们如至亲。
您不必挂怀。”
贾母又问他何时迁居,听闻欲待贾蓉出殡、灵柩移至铁槛寺后,方缓缓颔首。
如今已是腊月,若等到年后行事,门首画戟那时再撤,倒也保全了体面。
……
年关将至,贾府并未大肆庆贺——贾珍流放、贾蓉新丧,府中仍蒙着一层灰霭。
虽不知旧籍中秦可卿何以停灵四十九日,贾蓉的丧仪却未延宕那般久。
至第二十一日,灵柩启行。
贾赦、贾琏等人前往送葬,因贾蓉辈分尚低,唯贾淙、一众家仆并远亲旁支服孝相随。
棺椁安置于铁槛寺后,贾蓉的丧事暂告段落。
待来年春暖,再遣人扶灵南归,安葬金陵故土。
众人归府时皆面帶倦色。
贾淙亦开始打点行装,预备正式迁入宁国府。
(https://www.shubada.com/127741/3899285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