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后街巷中,哭喊声渐起。
贾琏按名录查抄,凡在册者,先将家眷捆缚交与顺天府衙役。
若事后查明无辜,自会遣返贾府,再作发落。
赖、吴、单几户起初还想抵抗,被亲兵斩了几人,余者皆瑟缩不敢再动。
已有机警的偷偷溜出,欲往荣国府内报信求援,才到仪门便被值守兵士擒住,缚在原地,只待后街事毕一并处置。
赖大恰从仪门内走出,抬眼便见门外立着几名披甲兵卒。
他脚步一顿,上前探问:“这位将军,不知在此驻守所为何事?府里可是出了甚么变故?”
严锋回头见是赖大,略一拱手:“原来是赖管家。
府中有些小事,伯爷命我等在此 。
既来了,便请在此稍候罢。”
他未得名录,不便贸然捆人,却也不能放赖大回去。
“赖总管!快去禀报老太太——淙三爷的人正在后街抄家啊!”
墙根下被缚的小厮突然嘶声大喊。
赖大闻言脸色骤变,转身便要退回门内。
“赖总管,”
严锋横步拦住,“还是在此等候为好,彼此方便。”
赖大站定,脸上已堆起笑容:“自然,自然。
三爷既行抄检,必是那些人犯了事。
严将军让等,老朽便在此候着,待伯爷忙完再说。”
他语气恭顺,严锋面色稍缓:“赖总管明理。”
赖大含笑应了,心思却急转。
他在贾府为仆数十载,什么风雨不曾见过?贾淙既动抄家之念,头一个恐怕就是赖家。
若真在此等到抄检完毕,自己怕是难逃罗网。
他忽而抬手指向远处一处院落:“严将军,宝二爷书房那边可曾派人看守?那儿原有一扇小门,是为宝二爷平日出入方便所设,知道的人可不少。”
严锋眉头一拧:“此话当真?”
“怎敢虚言?”
赖大侧身引他视线,“您瞧,那便是宝二爷的书房。
因二爷不喜读书,常往外去,特意开了那门。”
一番话将严锋并身旁兵士的目光都引向了那处院落。
众人不觉朝那方向望去。
赖大猛地抽身往后一闪,侧过仪门就往深处狂奔。
严锋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他虚晃一招。
盯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严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自腰间解下长弓,搭箭上弦,
稳稳对准了远处奔跑的人影。
赖大只顾埋头前冲,毫无防备,骤然胸口一痛,整个人便软软扑倒在地。
“拖出来。
路上若遇见旁人,一并押来。”
“是!”
四名兵卒应声跨入仪门,抬走赖大的尸身,
果然又在途中撞见两名小厮,一同押了过来。
抄检之事直到申时才暂告段落。
贾琏与贾蓉连午膳也顾不上用,总算将后街一众家仆尽数收押。
留了人看守各处门户后,两人匆匆赶回贾赦院中复命。
“父亲,后街十三户皆已拘拿,因人手不足,暂且派人看守。
我们先来回话。”
“辛苦了。
已备下酒饭,快去用些。”
贾赦此时神色振奋,连对贾琏说话也和缓了许多。
“父亲,如今只剩今日在府中当值的几位管家。
此事便交给儿子吧。”
贾淙说罢,领着亲兵朝荣国府正院行去。
仪门外,严锋见贾淙到来,立即上前行礼:
“见过伯爷。”
“这里怎么回事?”
贾淙目光扫过略显杂乱的现场,又瞥见地上倒着一人,遂开口询问。
“回伯爷,末将在此值守时被赖管家察觉。
他欲逃回报信,被我一箭射杀。
请伯爷责罚。”
严锋将经过简述一遍。
“无妨。
即便押到顺天府,他也少不得苦头吃。
这般反倒便宜他了。”
“里头可有听见风声?”
贾淙又问。
“暂未走漏消息。
凡是瞧见我们的,都已捆押在此。”
严锋说着,指向一旁那群被紧紧缚住、口塞麻布的人。
“松绑吧。”
贾淙望着那群被捆得结实实的下人,缓缓说道。
他倒没料到严锋手脚如此利落,绑得这般严实。
说来也怪那给赖大报信的小厮——若非他多事,严锋或许还不至于如此戒备。
“三爷!小的是潘又安啊,先前曾为三爷送过信的!”
士兵正解着绳索,人堆里忽然传出一声呼喊。
潘又安……
贾淙想起来了。
上次在城门递信的就是这人。
若依从前听闻,他似是迎春房中大丫鬟司棋的表亲,两人之间还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
司棋便是因与他私通之事泄露,才被逐出园子的。
与司棋的刚烈不同,这人性子颇软,当初在园中私会被鸳鸯撞破,竟吓得逃之夭夭。
后来在外头挣了些钱财回来,想迎娶司棋,却遭司棋母亲拒绝。
最终司棋撞墙而亡,他也随之殉情而去。
倒也算是个有始有终的。
“带他过来。”
贾淙吩咐一声,亲兵便将潘又安引至跟前。
“小的给三爷请安!”
潘又安扑通跪倒,伏身行礼。
“叫我有事?”
贾淙语气平淡。
“回三爷,小的知道三爷要拿人。
严统领初来府上,路径不熟,小的愿引路前去拘拿。”
原来是来讨差事的。
贾淙打量他片刻——模样倒是齐整,虽性子弱些,心眼却活,或许能用上一用。
此人后来既能经商致富,想必是个机灵的。
“也罢。
严锋,你带他按名单上未勾的名字一一去寻。”
“遵命!”
“明日开始,你到我院里当差。
在二门外听候即可,不必再巡夜了。”
“多谢三爷抬举!小的必定尽心竭力!”
潘又安脸上霎时涌出狂喜,连连叩首谢恩。
“去吧,先把差事办好。”
贾淙摆摆手,转身望向暮色渐沉的深院。
严锋展开贾淙递来的名册,当即遣人依册捉拿。
吴新登、单大良、钱华等外院管事尚未及反应,已被一一制住。
末了几名内宅婆子也被唤至二门处,同样捆缚妥当。
事毕,贾淙吩咐备下酒食犒劳亲兵,又每人赏了二十两银。
连今日当值守门的兵卒也未遗漏——他们不曾轮换,实是整日挺立。
宁荣后街那头,贾赦与贾珍已领人清点各户家财。
消息如暮色般漫进荣国府时,已是黄昏。
丫鬟小厮聚作几处,悄声议论琏二爷与小蓉大爷领着淙三爷的亲兵逐户拿人的情形。
“太太,出事了!”
王夫人院里佛堂静寂,她正瞧着贾环抄经,忽被金钏慌乱的呼声打断。
不待传唤,金钏已跌撞进来。
“这般失态像什么话!”
王夫人见她喘得厉害,先斥了一句,“究竟何事?”
“奴婢在外头听见好些人说,淙三爷带着亲兵把后街几处管事家都抄了,人也押走了……连周嬷嬷也没能躲过!”
金钏抚着胸口急急说道。
“什么?”
王夫人第一念便是不信。
这些管事背后皆有贾母倚仗,她掌家多年尚只能徐徐图之,贾淙怎敢骤然发难?“那孽障竟狂妄至此?”
“各处都这般传。
因仪门被三爷的亲兵守着,消息方才透出来。”
金钏又低声道,“今儿午后周瑞家的被叫出去,便再没回来。”
王夫人神色骤凛。
她原未在意周瑞家的不在跟前,此刻却不由不信了。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我看他如何向老太太交代。”
王夫人从榻上起身,径往贾母院中去。
贾母正听宝玉、黛玉并三春姊妹说笑,闻报王夫人来了。
只见王氏步履匆匆入内,未及行礼便道:“母亲,府里出了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
贾母只当她又来凑趣,仍含笑望着宝玉几人。
“老太太,淙哥儿调了亲兵,将府里几位管事的家业尽数抄没,下人们都已传遍了。”
王夫人将听来的话悉数道出。
此言一出,满室倏寂。
宝玉怔住,黛玉与探春不约而同望向贾母。
“鸳鸯,你即刻去探明实情,再着人瞧瞧各管事究竟如何。”
贾母虽觉荒唐,却也不敢轻忽,先遣鸳鸯去查证。
王夫人此时方觉自己冒失,竟未先使人细探。
转念又想金钏素来稳妥,心下稍定。
贾母已无心说笑,与王夫人对坐静候。
堂中丫鬟皆屏息垂首,空气凝重如胶。
黛玉悄悄扯了扯宝玉衣袖,二人一同轻声唤:“老祖宗。”
“外祖母。”
贾母见几个孩子面露不安,眉头稍展,温声道:“莫怕,且去别处玩罢。
我与你母亲说会儿话。”
她拍了拍宝玉的手,让一众小辈退了出去。
三春心知此处不宜久留,向贾母和王夫人行礼告退,匆匆离去。
不多时,鸳鸯快步回转,气息犹自未平。
她深吸一口气,方稳住声音回禀:“老太太,已打听明白了。
是琏二爷与东府的小蓉大爷领着淙三爷的亲兵,往后街拿的人。
府里几位管事也被三爷的亲兵一并带走了。
赖总管……叫三爷的亲兵一箭射杀。
因仪门一直由三爷的人守着,不许进出,消息方才传进来。”
王夫人听罢,暗暗松了口气。
贾母的脸色却越发沉了下去。
“去把那几个孽障叫来!”
贾母声音里压着怒意,“我倒要瞧瞧,是谁借他们的胆子,竟敢行这般无法无天之事。”
“是。”
鸳鸯应声退出,先遣人去东府请贾珍,又另派人往贾赦等人院子里寻。
此时贾赦几人正在后街清点抄没的各家财物。
府里下人寻了好几处,方找到这里。
“淙哥儿,不会惹出什么祸事罢?”
闻得贾母传唤,贾赦不由得惴惴。
身旁的贾琏也后知后觉地生出惧意。
“父亲,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贾淙却神色平静,仿佛浑不在意。
贾赦懊悔起来:“原是你说的,老太太若问起,都推作你的主意。
我可没说整件事皆由你担着!早知如此,真不该听你那些话……”
贾淙微微一笑:“儿子确是说,老太太问时便讲是我的主意。
但若父亲愿将所得分我一成,我担下全部干系也无不可。”
贾赦看向满地箱笼,终是舍不下眼前黄白之物,悻悻道:“你也太贪心了。
我是你父亲,竟不知让着我些。”
话里竟透出两分委屈。
贾淙见他如此,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旋即转开话题:“二哥,新账目可理妥了?”
那边贾琏正伏案疾书,将清点过的账目重新誊抄,笔下悄无声息地抹去了约三成数目。
“大老爷,琏兄弟、淙兄弟,可预备好了?老太太已催问了。”
贾珍满面春风地迈进屋来,看来收获颇丰。
“便好了,只差收尾。”
贾琏加快动作,不久便合上账册,起身与众人一同向外走去。
途中,贾淙瞥见贾珍掩不住的笑意,轻声问道:“珍大哥此番所得颇丰?”
贾珍呵呵一笑:“尚可,尚可。
淙兄弟那份,待清点完毕便差人送到府上。”
说着笑容忽地一敛,咬牙道:“真不料家中竟养出这般硕鼠!区区管事,家私竟无一人低于二十万两,实在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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