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惜春抱着一匣子画笔,眼圈微微发热。
她们自幼在府中虽不缺衣食,却少有人这般细心记着各人的喜好。
这份体贴,让常年被轻忽的姊妹三人心头一暖,仿佛忽然有了倚靠。
黛玉别过李纨与三春,带着紫鹃回到自己住处时,正遇上从贾母屋里出来的晴雯。
两人在穿堂边打了个照面。
“林姑娘回来了!”
晴雯上前行礼,笑吟吟道,“正要去找您呢,三爷从北边带了礼物来。”
“我刚在珠大嫂子那儿听冬雪说了。”
黛玉眼角弯了弯,与晴雯并肩往屋里走。
进了屋,晴雯将几个匣子一一打开:“这些皮子、珠子是各位姑娘都有的。
这几本是旧诗集的手拓本,三爷说市面上已难寻了。”
她最后取出一个细长的木匣,揭开衬绸,“三爷见姑娘身子弱,特意备了支老山参,嘱咐姑娘平日调养用。”
黛玉望着那支须根分明的人参,又看了看边上那沓工整的拓本,心里像被温水漫过一般,轻声对晴雯道:“替我多谢三哥哥。”
雪雁收好东西,晴雯便告辞往正武院去。
此时贾淙却已不在院里——他正在外书房伏案写请帖。
封爵以来,只在府内简单庆贺过一回,如今他打算三日后在贾府设宴,将开国一脉的各家子弟都请来,既是热闹一番,也好顺势透出自己已站在建康帝这边的风声。
名帖写了整整一下午,待到暮色渐浓时才写完最后一封。
他打算次日交由林之孝派人送去。
这位管家办事稳妥尽心,贾淙心里已打算将来伯爵府建成后,便让他过去掌事。
林之孝也早有所期,因此凡是贾淙交代的,无不尽力办得周详。
贾淙搁下笔,正要回屋用晚饭,却见贾赦身边的秦通匆匆走进院子,垂手道:“三爷,大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穿过正武院的回廊,脚步便朝着外书房的方向去了。
贾淙心里其实并不愿见贾赦——这位名义上的父亲,但凡露面,多半没什么好事。
果然,才跨进东路院的厅门,就看见贾琏也在。
三人默然对坐,席间碗筷轻响,直到贾赦将话头挑到了查抄丁家的事上。
字字句句,都绕着银钱打转。
贾淙夹了一箸菜,不紧不慢道:“父亲前几日才收下儿子送来的东珠、皮草并几支老参,都是费心搜罗来的。
余下的银钱,不如容儿子留着,往后才好再寻些稀奇物事孝敬您。”
贾赦脸色沉了沉。
贾琏见状,忙在一旁陪笑:“三弟,孝敬长辈原是本分。
父亲平日雅好古玩字画,你拣几件送来,也是心意。”
“二哥说的是。”
贾淙应得爽快,“回头我便挑几幅好画送来。”
“几幅画?”
贾赦冷笑,“丁家抄出的财物不下二十万两,你就想拿字画搪塞我?”
贾淙不再接话,只垂眼品着菜肴。
半晌,才搁下筷子,抬眼笑道:“这盅三参炖鹿肉火候极好,是父亲小厨房的手艺罢?改日我也荐个厨子来——那人最擅药膳,滋味与养生兼顾。
只是有个毛病,总爱琢磨些偏门材料,什么钩吻、鸩羽、丹砂、鹤顶红……说是能入药调补,可若分寸差些,反倒害了身子。”
他笑了笑,目光静静落在贾赦脸上:“您说,一个厨子整天琢磨这些做什么?儿子觉得,这习惯不好。”
贾赦猛然拍案:“孽障!你敢威胁我?信不信我进宫告你忤逆!”
“父亲说笑了。”
贾淙神色依旧平淡,“儿子不过闲聊厨艺罢了,二哥也听见了。
若是为丁家那笔银子——陛下若开口,儿子自然全数奉上。
至于别的,无凭无据的事,儿子可不认。”
厅中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碗沿轻碰的微响。
贾琏低头盯着自己衣摆,恨不得隐进椅子里。
贾赦面色变幻不定。
他从不信这儿子对自己有几分真心,至于贾淙敢不敢动手——沙场上滚过来的人,心硬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并非不知道。
当年祖父与父亲谈笑间取人性命的模样,他至今记得。
“父亲若真缺银子,儿子倒有个主意。”
贾淙忽然又开口,语气缓了些,“一个小小的武库管事便能攒下如此家财,可见府中这些奴才的手有多不干净。
若将那些管事的家底逐一清抄,所得恐怕……极为可观。”
贾赦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贾赦心中虽有所动,却仍有犹豫:“那些管事哪个不是府里的旧人,动他们,老太太那边怕过不去。”
他深知这些人的倚仗。
贾淙神色平静:“父亲,老太太年事已高,久已不问家事,底下人如何行事,她未必知晓。
你我身为晚辈,正该替她分忧。”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沉:“这些人仗着府里的声势,在外欺压良善,败坏门风,岂会干干净净?绣衣卫监察京师,手中必有他们作恶的凭据。
儿子打算请调案牍,依证拿人。
届时老太太知晓,也当明白我等苦心。”
贾赦与贾琏对视一眼,仍面有难色。
贾淙又道:“若怕老太太怪罪,便说全是我的主张。
还可请东府珍大哥一同行事。
抄没的财物大半归入公库,事成之后,老太太纵有不悦,也难挽回。”
贾赦沉默良久,终究抵不过心中贪念,咬牙道:“便依你所言!”
几人又细议片刻,方才散去。
次日清晨,贾淙入宫面圣。
绣衣卫乃天子亲军,他身为武将,不便私查,故特来请旨。
乾清宫中,建康帝听罢奏请,含笑问道:“这般热心整顿家奴,莫非是前番抄家尝到了甜头?”
贾淙面露窘色:“陛下明察。”
“你家里那些奴才,早该整治了。”
建康帝收起笑意,正色道,“如今你执掌京营兵权,多少眼睛盯着贾家。
从前贾府无职无权,旁人懒得理会;如今却不同了。”
贾淙躬身:“臣明白。”
“去吧,朕会命陆占风协助于你。
涉案苦主,须好生安置。”
“臣遵旨。”
“不止家奴,贾氏一众旁支,也当管束。”
“谢陛下提点。”
离宫后,贾淙径直前往绣衣卫衙门。
指挥使陆占风已得旨意,亲自迎入厅中。
“靖安伯稍坐,贾家相关案牍正在调取。”
两人寒暄未已,便见小吏抬入一只木箱,其中文卷累累。
贾淙虽知家丑不少,见此规模仍觉额角发胀。
陆占风温言道:“伯爷莫急,此箱所载仅是宁荣二府下人在外欺民、通良为娼之事。
旁支与主脉的案卷,尚未送至。”
贾淙面上微热,苦笑拱手:“惭愧,让陆大人见笑了。”
幸而绣衣卫整理文书极有条理,各人罪行皆分册列明,一目了然。
陆占风命人将誊录好的名册整齐摆放在案几上,以便贾淙查阅。
与贾府家仆累累的罪状相比,族中旁支子弟的劣迹倒显得稀疏。
其中以贾菌、贾芹数人最为突出,余者虽有仗势欺压之事,却远不及那些豪奴恶仆猖獗。
细究起来,贾氏不少旁系族人日子过得本就拮据艰难。
末了便是贾赦与王熙凤私放印子钱的勾当。
贾淙草草阅过,心下不免暗叹:贾家日后若真败落,绝非无由。
尤其贾赦与王熙凤二人所为,堪称愚不可及。
贾珍、王夫人等辈行事,尚知假手仆从,纵使东窗事发亦有替罪羔羊可抛。
贾赦涉足官缺买卖尚属寻常,那王熙凤竟亲自打着贾府少奶奶的旗号在外行放贷之事。
勋贵官宦之家暗中经营印子钱虽不鲜见,何曾有人这般明目张胆地亮出名号?若家门永固,圣上或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倘有一日龙颜震怒欲行问罪,这些岂非现成的铁证?
“有劳陆指挥使费心。”
贾淙起身拱手,“今日尚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
陆占风含笑相送:“我送靖安伯。”
贾淙召来亲兵,将两箱文卷抬上门外马车。
“指挥使留步。”
他再度回身一揖,登车驰返贾府。
马车自东侧角门驶入贾赦院中。
方下车,便见贾赦、贾珍、贾琏、贾蓉等人皆聚在廊下,神色焦灼。
“案卷可带回来了?”
众人围上前急问。
贾淙引他们步入正堂,命亲兵将木箱抬入。
“竟有这许多?”
贾赦与贾珍俱是一怔。
“父亲、珍大哥且先看这两份。”
贾淙抽出专记二人行迹的卷宗递去,“我本只欲取家仆罪证,陛下却命我将全族相关案牍一并带回。”
二人展卷细读,脸色渐白。
“莫以为行事隐秘,”
贾淙声音沉静,“圣上对贾府诸事了如指掌。
这些,正是陛下特意让我带回给二位过目的。”
听闻天子早已知情,贾赦指尖微颤,贾珍额角渗出薄汗。
“淙哥儿……陛下究竟是何意?”
贾淙要的便是他们这番惊惧。
唯有令其知晓绣衣卫时刻注视着贾家,往后方能存有敬畏。
“陛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往日那些勾当,一概止息。”
他顿了顿,又将几册旁支案卷推向贾珍,“珍大哥,族中另有数人仗势作恶,败坏门风。
还请你按族规严加处置。”
贾珍胡乱翻了几页,随手抛给贾蓉:“你去办妥。”
对于这些远支族人,他向来懒得费心。
贾淙将剩余文卷分作两叠:“这些是东府下人的,那些属西府。
我已依名册区分清楚。”
贾赦抓过记载家仆恶行的案卷,才看数行便勃然拍案:“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强放印子钱、逼良为娼、侵夺田产……累累罪行触目惊心。
更令他恼火的是,这群奴才中饱私囊时,竟未曾想到孝敬主子分毫。
思及此处,怒意更如烈火焚心。
此时亲兵入内禀报:“三爷,除门岗两什外,其余人手已整队在院外候命。”
几乎同时,门外小厮匆匆来传:“老爷,顺天府衙役已到府门外,说是奉命前来协理拿人事宜。”
贾淙早已给顺天府尹去了信函。
府中诸人齐聚,行动便即刻展开。
贾琏接过一份名录,领着一队亲兵往西街方向去,按着名姓逐一拿人,擒获后连带着搜出的凭证一并押送顺天府。
东街那头则由贾蓉率兵处置。
严锋奉命领余下兵卒守住仪门,除当日当值者外,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若有强行闯门者,可就地格杀。
众人齐声应诺,贾琏与贾蓉转身引兵向后街行去。
贾赦与贾珍立在阶前,面色有些发白。
贾赦低声道:“淙儿,这般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些?”
贾淙神色平静,只微微一笑:“父亲与珍大哥不必忧心,我自有考量。
不过是为防有人惊扰老太太清静罢了。”
他语气温和,目光却沉着。
今日事成,往后这府里便再无人敢轻忽他的言语。
亲兵行动迅疾,府内外顿时惊动。
不知情的仆役聚在一处窃窃私语,严锋已派人严守仪门,又在几处角门增设岗哨,以防消息走漏至贾母院中。
贾淙并非不能硬闯到底,但终究要给老太太留几分情面,不必将局面撕得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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