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他们此刻,应当已将丁嬷嬷的家资清点造册完毕了。”
鸳鸯抬眼望向贾母,见老太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才应声退出厅外,吩咐小丫鬟速去取那账册。
“淙哥儿,”
贾母的声音已冷得像结了冰,“你如此步步紧逼,是真不怕我豁出这张老脸,去宫里告你一个忤逆不孝么?”
一旁的王夫人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快意。
贾淙心知,贾母这是动了真怒。
她在贾府掌权多年,何曾受过这般顶撞?今日自己这番行事,于她而言,无异于公然夺权,令她倍感无力。
“孙儿一切所为,皆出自对贾家的赤诚,绝非不孝,只是不愿愚孝罢了。”
贾淙神色不变,语气甚至更恭敬了些,“若老太太认定孙儿有错,甘愿领罚。
老太太若真要去宫中,孙儿即刻备车马,亲自护送您前去,绝无半句怨言。”
他并不畏惧这威胁。
莫说只为惩治一个嬷嬷,便是他当真教训了宝玉,贾母也未必真会去御前告状。
且不说能否参倒他这凭军功挣来的伯爵,贾家宗族里的那些长辈,以及勋贵旧交中的掌事者们,首先就不会答应贾家失去这枚重要的棋子和倚仗。
若真因此事折了贾淙的爵位,那些人心中对贾母的怨怼,只怕比对他贾淙的还要深。
贾母能拿捏贾赦,一是因有贾政这个次子可作备选,爵位传承无忧;二也是贾赦本人确乎孝顺。
可贾淙不同,他的功名是沙场搏命换来,贾家眼下无人可替代。
更何况,贾淙骨子里并无此世间那般根深蒂固的迂腐孝道观念。
“老太太,您瞧瞧,淙哥儿这是越发没个忌惮了!”
王夫人见缝插针,在一旁煽风 ,“如此忤逆,合该重重参他一本,让朝廷知道知道!”
贾淙倏地转向王夫人,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二婶既然这么说,侄儿倒觉得,丁嬷嬷也不必赶出去了。
直接捆了,移交绣衣卫查办吧。
侄儿行伍出身,不怕丢人。
届时绣衣卫的番子能问出什么、牵连出谁,可就不好说了。”
“你住口!”
贾母同时厉声呵斥,却是冲着王夫人。
王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闭了嘴,退到阴影里不再吭声。
厅内一时寂静,只余压抑的呼吸声。
恰在此时,鸳鸯捧着一本簿册快步走了进来,打破了僵局。
“老太太,三爷,账册取来了。”
她行至贾母身侧,将册子轻轻递上。
贾母伸手接过,苍老的手指翻开纸页,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密密麻麻的记录之上。
贾母的面色一分一分沉了下去。
白纸黑字的账册摊在桌上,字字都扎眼。
区区一个管家婆子丁氏,家中竟抄出黄金三千两,白银八万两,另有古玩字画、宅邸店铺若干。
她沉默半晌,才抬起眼,目光冷得骇人。
“好一个宽厚持家!”
账册被她掷到王夫人怀里,册页哗啦作响。
王夫人接住了,指尖发凉。
她一页页翻过去,越看心越慌。
她虽知底下人手脚不净,却未料到竟肥硕至此。
一股委屈混着怨气涌上来——她才接手家务多久?这积年的脓疮,凭什么全推到她头上?
可她不敢表露,只垂首道:“是媳妇糊涂了。
总想着待下人宽仁些,谁料他们贪心不足,养出这等祸害。”
说着,双手将账册递还。
鸳鸯正要接过,一旁伸来一只手,径直将账册抽了去。
是贾淙。
他扫了几眼,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老太太,这哪里是仆人?分明是蛀空了梁柱的白蚁。
这般养下去,便是有座金山,也迟早被他们啃成空壳。”
跪在堂下的丁嬷嬷面如死灰,伏地哽咽:“奴婢辜负了老太太……如今家也抄了,奴婢只求一事——请太太开恩,将我那小孙子送还。
奴婢愿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她重重叩首,额角抵着冰凉的地砖。
贾母长叹一声,疲倦爬上眉梢:“早知有今日,当初何必伸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孩子会给你找回来的。”
目光转向贾淙时,那点温存已散了:“淙哥儿,你看着办吧。
只一条:别送绣衣卫。
我老了,管不动了。”
她由鸳鸯搀着起身,慢慢向内室走去,背影佝偻。
贾淙躬身:“恭送老太太。”
待帘子落下,他直起身,声调陡然转厉:“来人,带丁嬷嬷下去!”
门外几个粗使婆子应声而入,架起瘫软的丁氏便往外拖。
经过王夫人身旁时,贾淙脚步微顿,侧目瞥她一眼:“二婶婶,往后……好自为之。”
说罢,径自撩袍出了院门。
王夫人僵立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恨意如藤蔓缠绕心口——连老太太都压不住他了么?只恨兄长王子腾远在外任,京中竟无人能替她撑腰。
她正欲回自己院落,身后传来鸳鸯的声音:“二太太,老太太请您再过去一趟。”
王夫人心头一紧,折返时脚步虚浮。
贾母已端坐正堂,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眼皮未抬。
“母亲。”
王夫人低声见礼。
“哼,”
贾母拨动一颗珠子,“这下可称心了?”
王夫人身子一颤:“媳妇知错……”
“你招惹他做什么?”
贾母终于抬眼,目光如针,“淙哥儿如今是超品爵位,便你大哥想动他,也得先奏请皇上夺爵。
族规家法,早约束不了他了。
你步步紧逼,就不怕他一怒之下,迁怒到宝玉头上?”
“宝玉可是无辜的!”
王夫人仓皇抬头,声音发急,“母亲定要护着宝玉啊!”
“淙哥儿不是蛮横之人,不至牵连宝玉。”
贾母语气稍缓,“只是从今往后,你少去惹他。
我历经两代国公,见过沙场里滚出来的人——他们下手果决,最忌掣肘。
我一介老妇,除非他真闹得 人怨,否则哪敢进宫告状?这样的人,避着些罢。”
她顿了顿,又道:“丁嬷嬷终究跟了我半辈子……香火别给她断了。”
“媳妇明白。”
王夫人低头应下。
“去吧,我这儿不用伺候了。”
王夫人知道贾母余怒未消,今日肯出面已是看在宝玉份上。
她默默行礼退出,脊背一阵发寒。
风穿过回廊,隐隐送来东边小院里的笑语。
李纨的院落中,三春并黛玉正坐在海棠树下,不知聊起什么趣事,笑声轻轻漾开,仿佛方才的惊涛骇浪从未波及至此。
贾母院后头的动静,终究还是牵动了几位姑娘的心。
迎春终究是长房的人,往日与贾淙往来不少,此刻不免悬着心。
探春却想到自己的胞弟贾环——同是庶出,贾淙已挣出一番气象,贾环却终日嬉游,将来前程渺茫。
更何况嫡母王夫人时时盯着,稍有空闲便逼他伏案抄写经卷。
如今贾淙这般境遇摆在眼前,贾环往后若想出头,怕是更难了。
“姑娘,老太太那边的事了结了。”
司棋掀帘快步进来,声音里透着几分轻快,“丁嬷嬷一家全被撵出府去了。”
迎春抬眸:“可罚了三哥哥?”
“这倒不曾听说,只见三爷安然回院了。”
司棋见迎春神色犹存忧虑,上前软声劝道,“姑娘宽心,三爷如今为家里挣了脸面,老太太怎会轻易责罚?”
迎春这才轻轻颔首,眉间舒展开来。
自贾母院出来,贾淙径直往贾政的外书房去,讨了两间清净屋子充作书房。
既领了武职,往后公文往来、私务处置,总需个妥帖去处。
回到正武院时,里头正忙得人影纷乱。
先前抄检丁家所得颇丰,既过了明路,贾淙自然不打算拱手让出,清点账目后便吩咐晴雯带人将一应财物悉数搬入院中库房。
“三爷回来了!”
晴雯正指点着小丫鬟安置箱笼,回头见贾淙进门,忙撂下手里的册子迎上来。
进了内室,她一面伺候贾淙更衣奉茶,一面回话:“东西都已理妥,稍后秋月便将账册送来。
您从辽东带回的皮货、山参也都分拣齐整了,可要现在过目?”
贾淙转进里间,果然见长案上各色物件归置得清清楚楚:东珠盛在锦匣中,辽参按品相分别包扎。
他上前挑拣数份,吩咐晴雯:“这些送往三位姑娘处,林姑娘与薛姑娘也各备一份。”
又另取几份,添上笔墨纸砚:“这些给宝玉、环哥儿和兰哥儿。”
接着是贾琏、李纨、东府贾珍与贾蓉等处,各院皆不遗漏。
最后才是贾政、贾赦与贾母的礼——尤以贾母那支近五百年的老山参最为珍贵。
分派既毕,晴雯便唤来方才帮忙搬运的婆子丫鬟,每人赏了五钱银子,嘱她们顺道将各院礼物送去。
明面上的礼数,贾淙从不让人挑出半分错处。
李纨院中,众姐妹正围坐读诗。
小丫鬟进来通传:“奶奶,淙三爷屋里的冬雪来了。”
话音才落,冬雪已领着两个婆子捧了满怀物件进来,含笑禀道:“这些皮货、东珠是我们三爷从辽东带回的,另有一套文房四宝,专给兰哥儿。”
李纨命丫鬟收了,温声道:“难为淙兄弟惦记,回去替我道声谢。”
她心中微微一动。
自贾珠去后,这院子已许久未有人这般周全地念着了。
冬雪又朝众姑娘福了福身:“三爷也给各位姑娘、林姑娘备了礼,已差人往各院送去了。”
说罢施礼告退,帘栊轻响间,人影已远。
珠大嫂子的屋子里,惜春踮着脚尖望向那堆刚送来的礼盒,眼里闪着孩童般的光。”嫂子,快让我瞧瞧,都是些什么宝贝?”
话音才落,她已瞥见最上头摊着的那张皮毛——色泽如火,光亮如缎,竟是一张极罕见的赤狐皮。
探春、迎春也围拢过来,几人对着那张皮子轻声赞叹。
“你若是中意,赶明儿我拿它给你裁件坎肩可好?”
李纨见惜春目不转睛,含笑问道。
惜春忙摇头:“嫂子自己留着添件衣裳罢,三哥哥也给我们备了礼的。”
她虽爱不释手,却不肯收下贾淙专程送给李纨的东西。
况且她自己那份也已送到院里了。
“嫂子,我们先回去看看三哥哥给了什么,不多扰你了。”
几个姑娘心里都惦着自个儿的礼物,说笑着便告辞出来。
她们如今住在王夫人院后的三间抱厦里,与李纨的院落只一墙之隔。
才出院门,就见秋月领着几个小丫头正在廊下分拣礼盒,见三人来了,忙笑着迎上。
“正要去寻姑娘们呢,可巧就回来了。”
惜春年纪最小,还未生出后来那番看破红尘的念头,此时雀跃着先跑上前:“我知道三哥哥带了好东西回来!”
秋月指着边上几个锦盒道:“四姑娘的在这儿。
皮草、东珠三位姑娘都有,刚好够做件御寒的斗篷。
三爷听说四姑娘爱画画,特地寻了一整套画笔与颜料,说是外头难觅的上品。”
她又转向另两个盒子:“这是给二姑娘的棋谱,那是给三姑娘的字帖,都是名家手迹。”
探春轻轻抚过字帖的封皮,迎春也翻开棋谱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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