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为方便薛家出入,贾母特将东北角的梨香院拨出。
此处原是先荣公晚年静养之所,临街另开一门,西南角又设小门,平日闭锁便自成天地。
从小门穿过一条窄巷,直通王夫人住处,姊妹往来甚是便宜。
“劳老太太惦记,诸事都妥帖。
蟠儿已进了府里学堂,盼着能磨磨他那野马的性子。”
薛姨妈含笑回应贾母的问询。
她却不知,贾家族学里那些旁支子弟的荒唐作派,只怕比薛蟠更甚三分。
偏厅那头的八仙桌旁,宝玉正同黛玉、宝琴及迎、探、惜三春低声说笑。
黛玉眼波一转,轻声道:“今儿个不去学堂,仔细二舅舅查问起来,手心又要挨戒尺。”
宝玉抿嘴一笑:“妹妹不知,老爷不是往工部去,便在书房会客论道,轻易不到这边来。”
说罢眉眼间透出几分得意。
探春握着绢子掩口:“可别大意,上回被逮着时,那哭声隔了两进院子都听得真切。”
惜春立刻拍手附和:“是呢是呢,二哥哥哭得可惨啦!”
宝玉耳根发热,连连摆手:“四妹妹休要胡说。”
正闹着,宝玉忽觉无趣,便道:“宝姐姐这会儿不知在做什么?咱们往梨香院寻她去罢。”
探春轻轻按住他的袖子:“宝姐姐为参选才人赞善之事,这些时日日夜预备,二哥哥莫去搅扰。”
话音落下,心底却漫起一层薄雾似的怅惘——入宫陪伴公主郡主读书,虽是侍奉之职,若能结下机缘,往后便多一条出路。
念及自身,谁能替自己铺排半分前程?困在这锦绣重重的深宅里,明日如同锁在雾中。
她的幽思无人察觉。
厅堂另一头,宝玉几人笑闹正欢,满室喧哗里,大约只有他能这般无忧无虑罢。
“母亲,大喜!天大的喜讯!”
贾母正瞧着孙辈嬉笑,忽闻贾政声音从廊外传来,竟带着罕有的急促。
未等丫鬟通报,贾政已大步踏入荣禧堂。
贾母抬眼:“什么事值得这般慌神?”
贾政满面红光,声音微颤:“辽东传来捷报!咱们家的淙哥儿——立下奇功了!”
贾母神色依然平静:“出征以来捷报未曾断过,今日怎就格外不同?”
贾政激动难抑,双手微微发抖:“这回……这回不一样!”
贾母手中的佛珠忽地一顿,檀木珠子撞出清脆一响。
满堂的喧嚷仿佛被这声音按下了暂停,所有的目光都聚向站在荣禧堂 的贾政。
“此话……可作得准?”
贾母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由鸳鸯搀着,缓缓从铺着锦绣坐褥的紫檀木榻上站起身来。
堂内烛火煌煌,映得她鬓边的点翠簪子幽幽泛光。
贾政深深一揖,袍袖几乎及地:“母亲,军报确凿无疑。
淙儿于万军阵前,斩了北狄大汗的首级,更夺其王旗。
如今北境已递降表,东平郡王与镇国公府牛家世兄的亲笔信皆在此处,力邀我们开国旧勋一同联名,为淙儿请这不世之功。”
他略略抬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灼热,“依几位王爷和国公爷的意思,此番酬功,恐非寻常勋衔,而是……有望直晋超品之爵。”
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在四下响起,像风吹过密林。
薛姨妈手中的茶盏盖子轻轻磕在杯沿,发出细微的叮声。
她脸上堆满笑,连声道:“哎哟哟,这可真是天大的造化!老太太,您这福泽真是深厚无边,庇佑得儿孙这般出息!贾家先祖有灵,荣宁二公在天之灵,也要欣慰展颜了!”
王熙凤早已从贾母身侧的机子上立起,一双丹凤眼亮得惊人。
她几步上前,稳稳扶住贾母另一侧胳膊,声音又脆又亮,像滚珠落玉盘:“老祖宗,这可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大喜!要我说,还是您这福寿根基深厚,咱们家这些哥儿姐儿,哪一个不是沾了您的福气,才这般出众?就连我这外头来的破落户,在您跟前站一站,都觉得脸上添了光彩呢!”
贾母被她逗得笑出声,指着她对众人道:“你们听听,这张巧嘴,专会哄我开心!”
笑罢,她转向王熙凤,正色道:“凤哥儿,传我的话下去,府里上下,不拘主子奴才,这个月都加双倍的月钱!再开库房,取些彩缎时新料子,给姑娘们裁几身鲜亮衣裳。”
“老祖宗放心!”
王熙凤忙不迭应下,眼波流转,“我定然办得妥妥帖帖,也叫那些小子丫头们,都感念老祖宗的恩德福气!”
一片喜气洋洋中,黛玉却悄悄侧身,靠近正摆弄着一块通灵美玉的宝玉,低声问道:“二哥哥,那位淙三哥……你可见过?”
宝玉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偏头想了想。
烛光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柔和阴影。”三哥哥么……”
他斟酌着词句,“模样是极齐整的,只是身量格外高大些,去从军前就已比我高出一个头还不止,站在那儿像棵青松似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对过于雄健体格的不解与淡淡疏离。
一旁的探春正拈着颗蜜饯,闻言“噗嗤”
笑出声来,拿帕子掩了嘴:“爱哥哥这话说的!那叫英武挺拔,气宇轩昂!岂是你说的‘傻大个’?我虽记得不甚真切,可也恍惚记得淙三哥行事说话自有章法,不是那等粗莽之人。”
宝玉有些不以为然,刚要辩驳,安 在边上的迎春柔声开了口,声音温和如春风:“好了,自家兄弟,有什么好争的。
等淙三弟凯旋归家,自然就都清楚了。”
她手中绣着一方帕子,针线细密,头也未抬,却将一场小小的口角消弭于无形。
贾母已将目光重新投向贾政,手中佛珠捻动得快了些:“政儿,此事关乎家族前程,务必谨慎周全。
与各府通联,需拿捏好分寸,既不可落了气势,也不可过于张扬。”
“儿子明白。”
贾政肃容应道,“已与齐国公陈家、治国公马家等通过气了,后日大朝,便当庭呈递联名奏表。”
荣禧堂内,鼎彝陈设默然,宣德炉中吐出袅袅青烟,将那满堂的喜悦、盘算、期待与暗涌的思绪,都笼在一片富贵而微妙的祥和中。
窗棂外,夜色正浓,但贾府这一夜的灯火,注定要比往常亮上许多。
梨香院深处,绣阁内一片寂静。
薛宝钗端坐于窗下,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半枯的海棠上。
自从随母亲入京寄居贾府以来,她的日子便在这方寸院落里悄然流转。
每日晨起梳洗后,便是研读诗文、习练仪态,将每一时辰都填得满满当当。
待选才人赞善的资格,是舅舅王子腾辗转托人得来的。
她心里明白,这纸文书承载的不仅是她个人的前程,更是薛家日后能否在京中立足的凭依。
父亲去得突然,家中商号便如失了舵的船,在风浪里颠簸摇摆。
兄长薛蟠终日与一群纨绔子弟厮混,账本上的数字于他而言犹如天书。
母亲薛姨妈鬓边的银丝一日多过一日,白日要应付各铺面掌柜的敷衍搪塞,夜里还要对着空了一半的库房册子发愁。
宝钗搁下书卷,指尖抚过袖口细密的绣纹。
薛家祖上也曾有过荣光,在内务府的名册里占过一席之地。
可自父亲撒手人寰,那点余荫便如秋日晨露,太阳一出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如今虽顶着皇商的名头,实则与寻常商户已无二致。
舅舅的援手是雪中送炭,却终究不能倚靠一世。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宝钗收回思绪,抬眼便见鸳鸯笑吟吟地掀帘进来。
“宝姑娘,老太太那边正热闹呢。”
鸳鸯行了个礼,“淙三爷立了功,朝廷要给封爵位,老太太高兴,要摆席庆贺。
特让我来请姑娘过去一道用晚饭,说是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宝钗起身还礼,唇角扬起合宜的弧度:“劳烦姐姐跑这一趟。
还请回禀外祖母,我稍作整理便过去。”
鸳鸯应声退下。
宝钗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端庄的脸。
她取出一支素银簪子,将鬓边一丝碎发仔细抿好。
镜中人眼神平静,不见波澜,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怅惘——同样是贾家子弟,有人已能挣下功名爵位,而自己却要为一个侍候人的名额苦心经营。
正厅那边隐隐传来笑语声。
宝钗理了理衣襟,推门走出绣阁。
廊下秋风已带凉意,她微微拢了拢披风,朝着荣禧堂的方向缓步而去。
每一步都踏得稳当,裙裾摆动间不起半点涟漪。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回,每一回都在心里默念着宫规礼仪,仿佛如此便能将那份不安压进心底最深处。
远处传来宝玉与姊妹们的笑闹声,夹杂着贾母宠溺的喝止。
宝钗脚步未停,脸上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府里的热闹终究是别人的,她不过是个暂居的客。
而她要走的路,还长得很。
莺儿掀起帘子时,带进一阵微凉的穿堂风。
“姑娘,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姐姐来了。”
薛宝钗搁下手中书卷,抬头便见鸳鸯已笑盈盈立在门边。
“宝姑娘,府里今日有天大的喜事,老太太在荣禧堂摆了宴,特让我来请您过去一同乐一乐。”
“不知是什么喜事,让老太太这般开怀?”
宝钗起身,随手理了理袖口。
鸳鸯眼里漾开明晃晃的光:“是我们大老爷房里的淙三爷——在边关立了赫赫战功,捷报今早才递进京,说是要封亲贵爵位呢!”
宝钗随着她往外走,耳边听着细说:阵前斩了异族首领,夺了敌军大旗,一举击溃敌阵。
她心下暗暗一惊——这般军功,又有开国旧部联名力保,怕是要得个超品的爵禄了。
“淙三爷何时出征的?我在府里这些时日,竟从未听人提过。”
“三爷原是大老爷的庶子,性子静,不常走动。”
鸳鸯引着她穿过月洞门,“两年前朝廷往北境调兵,他便随军去了。
府里平日得了捷报才会议论几句,姑娘来得晚,没赶上罢了。”
说话间已到荣禧堂。
堂内暖气混着笑语扑面而来。
宝钗向贾母并诸位长辈行礼问安,贾母拉着她的手笑道:“知道你平日事多,可今儿这喜事,断不能少了你!”
“老太太疼我,这样的热闹,我求还求不来呢。”
贾母转头对薛姨妈赞道:“好孩子,规矩礼数都周全,姨太太教得真好。”
薛姨妈忙笑着谦让:“哪比得上您府上的公子姑娘,个个都是拔尖的。”
偏厅那头传来清亮的唤声:“宝姐姐,这边来!”
宝玉探出半身朝她招手。
贾母笑道:“去吧,你们姊妹兄弟一处说话自在。”
宝钗应声过去,挨着黛玉并迎春、探春、惜春坐下。
宝玉凑近问:“姐姐这些日子在家做什么?”
“不过读几本书,学些日常理家的琐碎罢了,不比你们闲适有趣。”
宝钗微微笑着。
“都读什么书?”
“无非《女诫》《内训》,再便是管家算账的实务文章。”
宝钗抬眼看他,“宝兄弟若有兴致,也可看看。”
宝玉立刻蹙眉摇头:“那些最没意思,都是些酸腐人编来拘束心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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