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他那匹汗血马尚在将养,便另择一骑,驰向帅帐。
帐中,穆元正与数位总兵、提督议事。
“末将见过大帅。”
贾淙行军礼。
“贾将军不必多礼,快坐。”
“谢大帅。”
贾淙在下首寻了个位置坐下。
“贾将军身子可还安好?有无大碍?”
他才落座,牛继宗便忍不住开口探问。
“劳提督挂怀,只是气力稍弱,其余无妨。”
几位开国一系的将领闻言,神色稍松。
崇源那边的几名提督望向贾淙,也不免暗叹开国一脉竟出了这样的人物,将来怕是不可限量。
“贾将军,此战重骑营当居首功。
本帅已命人详核战功,不日将亲自上表,为将军请功。”
贾淙胸中一热。
他搏命沙场,求的不过是封爵拜将,光耀门庭。
四王府昔年各镇边陲,手握重兵,为避嫌早已疏远开国一系诸事。
北静王府也是交卸兵权后,水溶才重新与各府往来。
其余三府,至今仍只限女眷走动,不谈朝局。
此番得东平王亲笔荐功,于他而言,实是天大的机缘。
“贾将军,这是重骑营此战的功劳簿,你且看看有无疏漏。”
贾淙接过,目光匆匆扫过。
“回大帅,并无遗漏。”
“好。
那本帅便遣快马,将捷报直送京师。”
见贾淙无异议,穆元收还功劳簿,连同报捷文书与朵颜、泰宁二卫的乞降书,一并封缄,发往京城。
大楚京师,神京城。
街市依旧喧嚷,仿佛边关的生死血战从未沾染这座帝都的繁华。
“八百里加急——边关大捷!”
“八百里加急——边关大捷!”
红翎信使纵马奔过官道,呼声破风而来。
整座神京城倏然沸腾。
“边关大捷?何时起的战事?”
“忘了?两年前边关告急,朝廷发兵征讨。”
“是了,这两年偶有捷报传来,却从未如这般张扬……想必是场了不得的大胜!”
信使一路疾驰,直至兵部衙门前方勒马。
兵部官吏不敢怠慢,急迎入内。
当日值守的兵部侍郎严思铭闻讯,精神大振,连声催问详情。
兵部侍郎严思铭攥着那份来自北疆的加急文书,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重重宫门。
文书边角已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微潮。
养心殿里,建康帝正对着一案奏疏拧眉。
这些年,天时乖戾,不是这里赤地千里,便是那边江河漫溢,黎民的日子过得艰难。
国库的银子更是像泼出去的水,只出不进,眼看就要见底,沉甸甸的烦忧压在他心头。
“陛下,”
近侍太监夏秉忠悄然近前,压低了声音回禀,“兵部严侍郎殿外求见,道是北面有捷报传来。”
建康帝从堆积的文书间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哦?总算盼来件舒心事了,快宣!”
“遵旨。”
不多时,殿外便响起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
严思铭趋步入内,未及多言,先行了大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托陛下洪福,边疆传来大捷!东平王殿下于朵颜山麓击溃朵颜三卫主力,三卫已然遣使乞降!”
“当真?”
建康帝霍然起身,连日来的郁气仿佛一扫而空,“快,将捷报呈上!”
夏秉忠连忙从严思铭手中接过那封文书,恭敬地捧到御前。
建康帝展开细阅,目光飞快扫过一行行墨字,越看神色越是舒展,不禁以指节轻叩御案,连声赞叹:“好!好!好一个贾淙,好一支铁骑!真乃朕的霍骠骑复生!”
他又细看随附的功勋名录,排在第一的,正是贾淙之名。
最后览及朵颜三卫的降表,却只见朵颜、泰宁两卫首领的署名,那福余卫的可汗博尔斤的名字赫然缺席——旁有朱批小注,此人已被贾淙阵前斩落。
建康帝心下明了,草原群狼环伺,失了头狼的福余部,恐怕转眼就要被另外两部撕扯吞并了。
“严卿,”
建康帝合上文书,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将此捷报原文誊抄,遍贴京城各处街口坊门,也让百姓们知晓我军将士的赫赫武勋,与朕同乐!”
“臣遵旨。”
严思铭领命,当即就在偏殿案前挥毫抄录,完毕后躬身退出,自去安排张榜事宜。
“夏伴,”
建康帝沉吟片刻,复又吩咐,“你速去绣衣卫衙门一趟,将有关贾淙的所有档册卷宗,尽数取来,朕要看看。”
“是。”
夏秉忠不敢耽搁,即刻转身赶往绣衣卫衙署。
不过两刻钟功夫,他便捧回一册不算太厚的卷宗。
建康帝展开,蝇头小楷记录的过往便映入眼帘:
「贾淙,生于崇源四十七年,系荣国府世袭一等将军贾赦之庶子。
」
「幼时不为嫡母邢氏所喜,多受冷遇苛责,早年懵懂度日。
年至十岁,忽而开窍,自此发奋,文武兼修。
」
「建康七年,朵颜三卫作乱。
时年十五,决意投军北赴沙场。
于荣国府武库择选兵甲时,遭管事奴仆刻意刁难。
贾淙怒而拔剑,诛杀恶奴,夺其父贾赦良马,直奔军营。
」
看到此处,建康帝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讽意。
将门之后欲为国效力,竟要先过家奴这一关,贾府门风如何,由此可见一斑。
至于杀奴,在他眼中,不过如同拂去一粒尘埃,不值一提。
他目光继续下移:
「投身行伍,每战必奋勇当先,胆气过人,累建军功。
今擢为镇东军参将,授怀远将 ,赐爵轻车都尉。
」
卷宗事无巨细,记载了这少年将领数载间的点滴轨迹。
合上册页,建康帝又展开那份详细的辽东战报。
其上记载,朝廷大军已在奴儿干都司境内彻底摧垮朵颜三卫联军。
此役关键,在于贾淙亲率重甲铁骑,如利刃般直插敌阵左翼。
于万军之中,他竟单骑突进,亲手格杀福余卫可汗博尔斤,更一刀斩断三卫联军的统帅大旗,致使敌军顷刻土崩,溃退二十余里。
大军乘胜追击,斩获首级六万七千有余,俘敌八万三千众,粮草辎重缴获无数。
“天纵将星,只怕当年荣国公鼎盛之时,也不过如此吧。”
建康帝轻声自语,随即抬头,“夏伴,去文昌阁,请四位阁老过来议事。”
“遵旨。”
不多时,四位内阁重臣鱼贯而入,齐齐躬身:“臣等恭请陛下圣安。”
“都平身吧,赐座。”
建康帝抬手示意。
今日来的,是首辅杨琦,兼领着吏部尚书;次辅陈琪,掌管兵部;另有阁臣李彤、赵黎二人,分别署理户部与礼部事务。
“辽东的捷报,诸位想必已有耳闻,”
建康帝将手中战报向前推了推,“具体详情在此,你们都看看。”
战报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递开来。
兵部尚书陈琪早已阅过,其余几人则垂首细读,殿中一时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
片刻,首辅杨琦离座躬身:“陛下,此役大捷,老臣恭贺圣上。
行赏之事,待大朝会时再议亦不迟。
陛下此刻召臣等前来,可是与上皇有关?”
御座上的建康帝沉默不语,未置可否。
阶下诸人心头皆是一明。
自太上皇退位、新帝践祚以来,兵符虎杖始终握于龙首原那位手中。
军权未掌,天子对上皇的旨意,从无半分违逆。
如今朝中勋贵分作两支。
一支是随太祖开国而得的“四王八公十二侯”,世代绵延,谓之开国一脉;另一支则是崇源年间追随太上皇征战沙场的将领们,称崇源一脉。
昔年先太子兵谏事发,开国一系受其牵连,早已不复当年气象。
四王之中,除却交了兵权的北静王府尚在京中,其余三家皆避嫌远事,不再过问故旧。
八公十二侯的门庭,如今唯剩镇国公府的一等伯牛继宗还能撑起几分场面。
余者或人丁凋零,或子弟纨绔,早失了往日威势。
而今开国旧族里竟出了个用兵如神的子弟——只怕这一脉,也不愿就此沉寂下去罢。
礼部尚书赵黎率先开口:“陛下,朵颜三卫既平,不妨诏贾都尉还京受赏。
至于封爵之事……或可先向上皇请旨,探一探上皇对开国一脉如今是何看法。”
次辅陈琪随即附议:“陛下,封赏轻重,终须上皇定夺。
上皇年事渐高,迟早要放权于朝。
开国一系正值凋敝,陛下趁此机会稍作试探,观上皇心意,再作筹谋不迟。”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另两位大臣亦齐声相应。
建康帝何尝不知,纵使他们在此议出花来,最后仍须看大明宫里的意思。
不如先去探探口风,再行定计。
“朕明白了。
杨卿、陈卿便依战报拟出中下级将士的赏格。
朕往大明宫走一遭。”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退出。
建康帝待殿中空寂,整了整衣冠,起身向龙首原行去。
龙首原坐落宫城东侧,乃太上皇崇源帝颐养天年之所。
虽为林苑,主殿却仿前朝规制,巍巍然题曰“大明宫”
三字——盛唐之时,此地便是天子临朝、决断乾坤的正殿。
“圣上,陛下来了。”
建康帝至殿外时,崇源帝正倚榻小憩。
内侍戴权轻步上前,低声禀报。
榻上的人背身躺着,声音缓缓传来:“朕倦了,不见。
他为何而来,朕知道。
告诉他,该封何爵,朝会上再议。
战事既毕,让贾淙提前返京听封罢。
朕也想瞧瞧,贾家这个麒麟儿,生得什么模样。”
“是。”
戴权应声退出,对候在殿外的建康帝躬身道:“陛下,圣上歇下了。
圣上说,封爵之事可于朝会公议,并下旨召贾淙回京受封。
圣上想见见贾淙。”
建康帝闻言不再多言,朝殿门方向执了一礼,转身返回乾清宫。
同日,神京城内。
兵部将边关捷报张榜四方,顷刻引来百姓围聚。
识字者立于榜前高声诵读,每念一句,人群便爆出一阵欢呼。
“贾将军真天兵下凡!竟单骑直破敌阵,连斩胡酋!”
“怕是楚霸王再世,也不过这般威风!”
满城皆沉浸于大捷的欢腾之中。
荣国府,荣禧堂内。
贾母正与众人说笑闲谈,享受着满堂的奉承与热闹。
她含笑望向座中一位妇人:“姨太太一家入京已有个把月了,住得可还惯?”
北疆战事吃紧,烽火连天,连带着九边之外的各部族也暗流涌动。
圣旨急下,命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巡防九边,并特恩准携家眷同行。
原已应召入京的薛姨妈一行,只得转道荣国府探望姐姐王夫人。
姊妹经年未见,私语绵绵,王夫人便留妹妹在府中暂住。
贾政与贾母知王氏自娘家离京后,难得有贴心人相伴,也遣人挽留。
薛姨妈暗自思量:女儿宝钗待选才人赞善,少不得与礼部、内务府周旋,借居贾府倒是添几分声势;再者亡夫去后,独子薛蟠无人管束,日渐放纵,如今兄长王子腾奉旨离京,若得姨父贾政从旁约束,或能收敛心性。
如此一番计较,薛家便在荣国府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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