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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顾慎之


林晚“恰好”要去档案室找一份旧文件。她推开门,陈少白果然在。他蹲在那个柜子前面——法方往来函件,1939-1940。听见门响,他站起来,转过头,看见是她,点了点头。

林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假装在找文件。手在那些牛皮纸袋上摸来摸去,眼睛却看着门口。门关着,走廊里没有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递过去。

“陈副科长,这份东西,请您帮我看一下。”

陈少白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他的手没动,眼睛却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接过去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五月二十五日,十六铺码头,隆兴号。步枪三千,机枪二百,子弹百万。北边。”

他把纸条叠起来,塞进口袋。站起身,看了林晚一眼。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没有惊讶,没有疑问,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记住什么。

然后他走了。一个字都没说。

门关上了。

林晚蹲在那儿,心跳得很快。她赌了一把。她赌陈少白是组织的人。可如果他不是呢?如果他把纸条交上去呢?她不敢想。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回柜子里,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空的。陈少白已经不见了。

等了两天。没有任何动静。

公董局一切照常。严从周还是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苏青还是那么话多,跟谁都聊得来。竹内雅子还是每天笑眯眯的,三楼进进出出。

林晚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都在想那张纸条。陈少白看了,拿走了。然后呢?他拿去给谁了?是组织的人吗?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她不知道。她只能等。

第三天傍晚,她绕了很远的路,去了霞飞路那个弄堂口。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她走到墙角,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指在地上摸了摸,石头还在。石头下面,压着一个纸包。

她把纸包装进口袋,站起身,走了。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锁上门,拆开那个纸包。

里面是一张纸条,叠成小方块。展开,是陈树生的笔迹。

“陈少白是自己人。军火情报已收到。苏北那边会安排。你准备撤离——和那批军火一起走。”

她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陈少白是自己人。她赌对了。

可撤离——和那批军火一起走?

她把纸条烧掉,站在窗前。法租界的夜景还是那么亮,霓虹灯闪烁,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她看着那些光,心里有一个念头在转。

要走了。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公董局,离开严从周、苏青、杜邦,离开竹内雅子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同一时间,金陵。

顾慎之坐在交通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没在看。他在想别的事。

窗外是金陵的夜色,和申城不一样。申城的夜是亮的,霓虹灯,电车,人来人往。金陵的夜是沉的,黑得早,安静,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一闪而过。

他想起林晚。她已经调去公董局了。他知道,陈树生告诉他的。

他不知道她在那边怎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被盯上,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看了一眼笔尖。不是他那支。他那支在林晚那里。他父亲留下的那支。

他合上笔帽,把钢笔放回去。

有人敲门。

“进来。”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是交通部新来的职员,姓方,金陵本地人。

“顾专员,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顾慎之接过来,看了一眼,签了字。方职员接过文件夹,转身要走。

“等一下。”

方职员站住,回过头。

顾慎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什么。去吧。”

方职员走了,门关上。

顾慎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说什么?他也不知道。也许是问申城有没有消息,也许是问那批军火的事,也许是问林晚有没有撤离。可他知道,不能问。方职员不是那边的人。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那份文件。是一份运输计划,关东军的军火补给线。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文件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金陵的夜,很黑,很静。远处的城墙隐没在夜色里,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林晚。想起她低头签文件的样子,想起她紧张时咬下唇的习惯,想起那天夜里,月光下她湿湿的眼睛。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可他得活着。她也是。

林晚开始准备撤离。

她不能表现异常。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和严从周、苏青说话。可她心里在数日子。五月二十五日,还有十几天。

她开始分批把空间里的东西转移。那些金条,那些文物,那支钢笔,那些文件,全部留在空间里。空间不大,一立方米,刚好装下。

剩下的那些东西——梅姐的徽章,军统的徽章,她舍不得丢,也收进去。

空间快满了。她闭上眼,探进去,那些东西挤在一起,沉甸甸的。

他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走路没声音。看见她,点点头,要走。

“陈副科长。”她叫住他。

陈少白站住,看着她。

林晚走过去,压低声音:“那天的事,谢谢您。”

陈少白看着她,那目光还是那么淡,那么平。沉默了两秒,他说:“林小姐,有些话,不该说的不要说。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要问。”

他转身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她知道。可她不在乎了。她马上就要走了。

几天后,顾慎之在办公室里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署名,里面是一张纸条。他认出了字迹——陈树生的。

“军火情报已收到。苏北会安排。林晚准备撤离,随军火船一起走。你那边,务必小心。近期不要有任何动作。”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林晚要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金陵的夜还是那么黑,那么静。远处的城墙隐没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那支笔。他父亲留下的那支。在林晚那里。

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拿回来。可他希望她带着它。带着它,去苏北,去安全的地方。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钢笔——不是他那支,是公家发的。他写了一份报告,关于军火运输的安全评估。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好了再落笔。

写完,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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