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公董局有货
傍晚,林晚下班回来,在门口看见一封信。
信封很普通,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就塞在门缝里。她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什么记号都没有。李嫂在灶披间忙活,油烟味飘出来,没注意她。
她上楼,锁门,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叠成小方块。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公董局那边,该动起来了。”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黄、燃成灰烬。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她用手指轻轻一捻,碎成粉末。
站在窗前,她想着那句话。“该动起来了。”什么意思?是要她给情报,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金先生那边,不能不理。
第二天,她在机要室挑了几份文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几个人的调动通知,一个部门的预算调整,还有一些日常的会议记录。她把几个名字和日期抄下来,写在一张纸条上,装进信封。
下班的时候,她绕了一段路,把信塞进泰和楼后门的墙缝里。这是金先生的人指定的地方,她去过两次,已经熟了。
公董局的日子,比极司路机关那边慢得多。
每天八点半到,泡一杯茶,翻翻报纸,等着严科长分派任务。任务也不重——整理文件,归档,偶尔送个信。下午四点左右就开始收拾东西,五点准时下班。
林晚坐在靠窗那个位置,阳光照进来,暖烘烘的,有时候能晒一下午。她看着窗外街上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穿旗袍的女人,穿西装的男人,穿制服的法兰西巡捕,有时候会恍惚一下。这里和极司路机关,像两个世界。
可她知道,底下是一样的。
严从周还是那副样子,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话不多,做事慢条斯理的。他的桌上永远堆着一摞文件,可他翻来翻去,批的没几个。林晚观察了他几天,发现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报,喝茶,偶尔站起来在屋里走一圈,看看每个人的桌面,然后回自己座位。
苏青还是那么话多。她跟谁都聊得来,跟严从周聊,跟打字员小张聊,跟来送文件的法兰西人也聊——她居然会说法语,虽然不太流利,但能说。林晚有时候听她跟那个法兰西人说话,叽里咕噜的,一句都听不懂。可她发现一件事:苏青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看对方的反应,看对方的表情,看对方的手。那种看,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怎么说呢——是在掂量。
林晚见过这种眼神。在梅姐眼里见过,在竹内雅子眼里也见过。
最让林晚在意的,是总务科那个陈副科长。
陈少白。这个名字她是在花名册上看到的。四十岁出头,来公董局六年,之前做过什么,花名册上没写。她问过严从周,严从周想了想,说:“他啊,以前在南京做过事,后来调过来的。人很老实,就是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是真的。林晚在公董局快半个月了,听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次在走廊里遇见,他点点头,就走了。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角落里,吃得很快,吃完就走。开会的时候,他坐在最后面,从头到尾不说一个字。
可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去档案室。
林晚是第三周发现这个规律的。那天她在总务科送文件,路过陈少白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人。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零五分。
她回到文书科,等了半小时。三点三十五分,她“恰好”去档案室找一份旧文件。
推开门,陈少白正蹲在柜子前面翻什么。听见门响,他站起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平,和看任何人一样。可林晚感觉到,他在看她手里的文件——她在路上随手拿的一本旧档案。
“陈副科长。”她点点头。
陈少白也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
她等他脚步声远了,走到他刚才蹲的位置,看了一眼那个柜子。柜门开着,里面是一摞一摞的牛皮纸袋,上面贴着小标签。她看过去,最上面那个标签写着:“法方往来函件,1939-1940”。
她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关上柜门,拿着自己那本旧档案走了。
回到文书科,她坐在桌前,想着那个柜子。法方往来函件。1939到1940年。他在找什么?他每天下午三点都来,是在翻那些东西吗?
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那个柜子。
周五下午,林晚在公董局门口遇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台阶下面,穿着灰色短褂,戴着帽子,低着头抽烟。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了,走过来。
“林小姐?”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金先生问您好。这是上个月的。”
林晚接过信封,捏了捏,薄薄的。她把信封塞进包里,点点头。
那人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住处,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名字,都是公董局的人。严从周、苏青、杜邦,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法兰西人。名字下面各有一行空白。
意思很明白:他要这些人的消息。什么消息都行,越细越好。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烧掉。
钱她收进了抽屉里。现在她不能把钱收进空间了——金先生的人在查她的花销,她得花出去,得像一个贪财的人一样,把钱花在看得见的地方。
她坐在窗前,想着那几个名字。严从周,苏青,杜邦。这些人,她来公董局才半个月,能知道什么?可金先生不会等。他要的是消息,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给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给一些无关紧要的。严从周每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中午吃什么,和谁说话。苏青跟谁聊天,聊什么,会不会说法语。杜邦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跟谁开会。这些事,谁都能看见,谁都能说,不算秘密。
她把它们写下来,准备明天送去。
又一个下午,林晚又“恰好”去了档案室。
这回她没有拿文件,是真的去找东西。严从周让她找一份去年的会议记录,说是要核对一个数字。她在柜子前面翻了一会儿,找到了,正要走,门开了。
陈少白走进来。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然后他点点头,走到那个柜子前面——法方往来函件,1939-1940——蹲下来,继续翻。
林晚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份会议记录,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犹豫了几秒,她开口了:“陈副科长,您在找什么?要不要我帮忙?”
陈少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还是那么淡,那么平。可他说了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不用。就是看看。”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然后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林小姐,档案室的文件,按规矩是不能随便翻的。”
门关上了。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份会议记录。他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提醒?他知道她翻过那个柜子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不简单。
回到文书科,她坐在桌前,心跳还没完全平复。苏青从对面探过头来,笑眯眯地问:“林晚,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林晚摇摇头:“没事,有点头晕。”
苏青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她望着那片白,脑子里一直转着陈少白那句话——“档案室的文件,按规矩是不能随便翻的。”
他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如果是提醒,他是自己人吗?如果是警告,他又是在替谁说话?
她想起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在极司路机关见过。在顾慎之眼里见过,在梅姐眼里也见过。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一直在看、一直在听、一直在想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是组织的人吗?还是军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能问,不能查,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这是规矩。单线联系,互不知情。如果他是,他会在合适的时候来找她。如果不是,她更不能让他知道她在找他。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想了。
可陈少白蹲在柜子前的背影,一直浮在她脑子里。
周末,林晚去了一趟百货公司。
她买了一件新旗袍,浅蓝色的,料子不错,花了不少钱。又买了一双新皮鞋,黑色的,低跟,走路很舒服。还给李嫂带了几样点心,桂花糕,松子糖,都是李嫂爱吃的。
李嫂看见那些点心,高兴得合不拢嘴:“林小姐,这怎么好意思,你挣那点钱,别乱花。”
林晚笑了笑,说:“李嫂平时照顾我,应该的。”
她把剩下的钱锁进抽屉里,坐在窗前,想着陈树生那句话:“像个普通人一样花钱。”
普通人是什么样的?普通人会买新衣服,会吃好的,会把钱花在看得见的地方。她以前太省了,省得不正常。金先生那些人,眼睛毒得很,早就看出来了。
现在,她得学着像普通人一样。
可普通人会半夜睡不着觉吗?会在梦里喊那些名字吗?会站在窗前望着月亮,想着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活下去。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严从周是个老机关,在局里待了十几年,谁上谁下,谁跟谁一条线,他心里门清。可他从不说,只是看。他看人的时候,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淡淡的,可什么都在他眼里。
苏青这个人,话多,热情,可她的热情是有分寸的。她对谁都笑,对谁都亲热,可从来不跟谁走得太近。林晚观察了她几天,发现她跟打字员小张吃饭,跟严从周聊天,跟法兰西人说话,可从来没跟任何人单独出去过。她的热情,是一层壳。
杜邦还是那副样子,每天上午来,下午走,跟东洋顾问开会,跟法兰西人说话,偶尔用生硬的中文跟中国人交代几句。他看林晚的时候,还是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东西,掂量着值多少钱。
还有陈少白。他还是每天下午三点去档案室,待半小时,然后出来。林晚没再“恰好”去过。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盯着他。
可她在盯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傍晚,林晚下班回来,又在家门口看见一封信。
还是那个信封,还是那张纸条。这次只有一行字:“下月初,有货从十六铺走。留意。”
她看着那行字,手心慢慢渗出冷汗。近期她都没有去泰和楼,没有和那边联系,可金先生这边开始催得紧。
十六铺码头。又是十六铺码头。她在极司路机关的时候,传过好几次十六铺的消息。现在到了公董局,还是十六铺。金先生要的是什么?是这批货的清单,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把这事传出去。
可怎么传?泰和楼的渠道已经不方便去了,不像在极司路机关离得近,新渠道很慢,要等。
她不能等。这批货,下月初就要走了。她得在走之前把消息送出去。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走老路——去霞飞路那个弄堂口。
第二天傍晚,林晚绕了很远的路,去了霞飞路那个弄堂口。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她走到墙角,蹲下来,看了眼死信箱。
然后她站起身,没有人,放好,走了。
没有回头。
两天后,她又去了那个弄堂口。
回到住处,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金先生在盯着公董局,竹内雅子在盯着公董局,组织也在盯着公董局。所有人都盯着这里,所有人都想要这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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