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樱花绽放时
(今天是2月14日。你点开这一章的此刻,我们隔着屏幕的相逢。无论今天你与爱人并肩,独自走在落着细雨的街,还是窝在沙发里与自己温柔作伴,都愿你能被爱意妥帖包裹。爱有很多种样子,你正在经历的那一种,就是最好的那一种。新章奉上,感谢你仍在这里。情人节快乐,不止今天。)
周昌海放下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吴天雄这个时候去找影佐,会说什么?表忠心?告密?还是……丢车保帅?
他想起前天晚上,林晚“无意”中跟他提起的话。那时他在家喝酒,林晚给他送醒酒汤,顺口说了句:“舅舅,我今天听总机室的人在闲聊,说好像有人看见吴科长的手下……和外面不太清楚的人有接触。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当时他没在意,只觉得是底下人乱嚼舌根。但现在,结合吴天雄这反常的举动……
周昌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太了解吴天雄了,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突然这么急着去见影佐,手里肯定攥着什么能保命或者翻盘的东西。
会是什么?关于谁的?
松本?有可能。吴天雄和松本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李奎那事,松本就暗中使过绊子。现在自己回来了,吴天雄地位尴尬,把松本抛出去转移视线,很符合他的作风。
但光是松本的材料,够吗?影佐现在最烦的就是内部争斗,吴天雄这个时候跳出来告发同僚,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除非……吴天雄手里还有别的东西。能让他立于不败之地的东西。
周昌海的指尖停住了。他想起林晚那句话里,那个关键的词:“和外面不太清楚的人”。
军统?
一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脑海。如果吴天雄真的和军统有牵扯,或者,哪怕只是被怀疑有牵扯……那在影佐那里,就是死罪。
他立刻站起身,对陈秘书道:“备车,我要去见影佐将军。”
“现在?”陈秘书一愣,“吴科长的人刚去……”
“就是现在。”周昌海拿起外套,语气不容置疑,“再晚就来不及了。”
影佐祯昭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吴天雄送来的材料摊在办公桌上,旁边放着那个锦盒。影佐没看锦盒,只是仔细地翻阅着那些关于松本家族走私侵吞的证据。材料很详实,时间、地点、货物、数量、经手人……一条条,一桩桩,清清楚楚。
他的脸色越来越冷。
诺门坎的失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东京那边的问责一天比一天紧。他急需稳定内部,做出成绩,来挽回颓势。可偏偏,内部这些人,一个个都不让他省心。
松本……这个倚老卖老、一直跟自己明争暗斗的加伙,居然贪得无厌到这种地步。那些西药,那些布匹,都是前线急需的物资,他就这么敢伸手。
该杀。
但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压了下去。松本家族在日本军部有根基,动他,牵扯太广。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烦躁间,秘书敲门进来,低声道:“将军,周科长求见,说有紧急情况。”
影佐皱了皱眉。周昌海?他刚回来没几天,又有什么紧急情况?
“让他进来。”
周昌海快步走进办公室,神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他先恭敬地行礼,然后道:“将军,打扰了。但有件事,我觉得必须立刻向您报告。”
“说。”
周昌海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材料,眼神微动,但很快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我收到一个不太确切的消息……关于吴天雄科长的。”
影佐抬起眼:“吴天雄?他刚刚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周昌海心中一凛,果然来迟了一步。但他面色不变,反而更加严肃:“将军,吴科长送来的,是不是关于松本顾问的材料?”
影佐没说话,算是默认。
周昌海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将军,我怀疑……这是吴科长的金蝉脱壳之计。”
“哦?”影佐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继续说。”
“我接到线报,”周昌海的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吴天雄最近……和外面某些势力,有可疑接触。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他的一些资金流向和人员调动,很不正常。现在他突然抛出松本顾问的材料,时机太过巧合,恐怕……是想转移视线,混淆视听。”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松本顾问的事情,牵扯甚广,在这个时候大动干戈,恐怕会影响‘桐工作’的推进。吴天雄选择这个时候发难,其心可诛。”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影佐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在周昌海脸上停留了很久。他在判断,这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周昌海借机排除异己。
但周昌海的话,确实戳中了他的隐忧。内部稳定,是第一位的。任何可能影响“桐工作”的人和事,都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
吴天雄……这个头脑简单、野心勃勃的家伙,最近确实跳得太高了。和李士群走得太近,私下动作也多。如果真和外面有牵扯……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影佐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松本顾问年身体也不好,最近胃病时常发作。满洲那边气候适宜静养,让他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吧。至于吴天雄……”
他顿了顿,“涉嫌与外部势力不当接触,破坏内部团结,先控制起来,仔细审查。”
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他迎面遇上了匆匆赶来的吴天雄。吴天雄脸上还带着一丝期待的喜色,看到周昌海从影佐办公室出来,愣了一下。
周昌海冲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过去。
吴天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加快脚步,走到影佐办公室门口,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的不是秘书,而是两个面无表情的日本宪兵。
吴天雄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周后,一个阴冷的早晨,吴天雄被押往郊外的刑场。
吴天雄被拖下囚车。他没穿外套,只一件单薄的囚衣,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但他站得很直,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笑容。
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监刑的周昌海。周昌海穿着厚实的毛呢大衣,戴着皮手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竟让他有一瞬的恍惚——几个月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早晨,李奎也是这样被拖到某个荒郊野外。那时他周昌海也像现在这样,站在一个不远不近、足以看清一切却又仿佛置身事外的地方,看着那个曾经想抓他把柄、给他外甥女难堪的人,变成一具再也不会开口的尸体。
抓住对手与日本人的利益纠葛或私下接触,在高层最需要稳定或替罪羊的时候,递上那份恰到好处的“证据”或“疑虑”。不用自己动手,甚至不用大声指控,只需在关键人物耳边,播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它自己就会在权力斗争的温床上长成致命的荆棘。
李奎如此,松本如此,如今的吴天雄,亦是如此。
区别只在于,李奎的罪名是与日本商社勾结倒卖物资,触怒了影佐和日本军方;而吴天雄,则被扣上了更危险的“通敌”嫌疑。周昌海的“刀”,递得一次比一次精准,一次比一次致命。
“姓周的!”吴天雄忽然嘶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荒地里显得格外凄厉,“你以为你赢了?!”
周昌海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目光重新聚焦在吴天雄那张因愤恨而扭曲的脸上。他没有说话,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赢?在这座魔窟里,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只有暂时还没倒下的幸存者。李奎倒下去的时候,大概也这么想过吧。
吴天雄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癫狂,在冷风中飘散:“我在下面等着你!等着看你跟我一样,怎么死!怎么死!!”
宪兵用力将他按跪在地上。粗粝的沙石硌着膝盖,枪栓拉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冰冷。
吴天雄最后抬起头,死死盯着周昌海的方向,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无声地吐出几个恶毒的诅咒字眼。那眼神,和周昌海记忆中李奎临死前瞪着他的眼神,惊人地重合了——充满了不甘、怨恨,以及一种“你也不会长久”的疯狂预言。
然后——
砰!
枪声干脆利落,瞬间击碎了所有嘶吼与寂静。吴天雄的身体向前猛地一栽,溅起一小片枯草和尘土。
周昌海站在那里,看着宪兵上前,用靴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然后挥手示意后面的人收尸。程序简洁,效率极高,就像处理掉一堆无用的垃圾。寒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带来荒野特有的枯败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垂在身侧、戴着皮手套的手,几根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地痉挛般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怜悯。那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生理反应。李奎死后有过,现在,再次浮现。
但也只是那么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很快,他就恢复如常,迈开步子,走向等在不远处的黑色汽车,步伐稳定,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微颤从未发生。
车门关上,隔绝了荒野的肃杀。引擎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这片埋葬了秘密的土地,驶向上海城区,驶向那座他刚刚铲除一个对手、巩固了权力的魔窟。
而在76号总机室里,林晚从同事们极力压抑却仍不免泄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吴天雄被秘密处决的消息。
她正在伏案整理一份冗长的通话记录,手中的钢笔闻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比平时略深的墨点,像一滴骤然凝固的血。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书写,字迹依旧工整清晰,甚至比平时更用力几分,仿佛要借此压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吴天雄……李奎……松本被驱逐……
周昌海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一套熟练、冷酷、且不断升级的权术手段。他善于捕捉时机,精准利用矛盾,每一次出手都看似被动顺应“大势”,实则主动引导着致命的结果。从李奎到吴天雄,他清除道路上的障碍时,眼神都不曾多眨一下。
他的地位更稳固了,权力更大了。
而这巨大的权力和冷酷的手腕,如今像无形的枷锁,更紧地环绕在她周围。他能带来的“价值”或许随之水涨船高,但他本身——这个“舅舅”——的危险性,已飙升到一个令她脊背发凉的高度。林晚明白,这里面也有她的手笔,与虎谋皮,莫过于此。
林晚放下钢笔,揉了揉因紧绷而有些发僵的手指。
吴天雄被处决后,76号内部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换季。
表面上风平浪静,每天进出周昌海办公室请示汇报的人多了起来,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茶水间里,关于“周科长手段”的低声议论,在目光交接间悄然流转,最终都化为一声心照不宣的叹息或谄媚的笑容。
一场小范围的高层会议在影佐办公室召开。与会者只有寥寥数人:影佐、周昌海、李士群,以及首次被正式列席的小林次郎。林晚又被临时抽调去做会议记录——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会议室的窗户挂着厚重的绒布窗帘,将深秋稀薄的阳光完全隔绝在外。头顶的吊灯洒下冷白的光,照在深色会议桌光可鉴人的漆面上。空气里有雪茄、茶水和一种无形的压力混合的味道。
影佐坐在主位,脸色比前阵子缓和了些,但眼底的疲惫依旧。“内部冗余已基本清理,”他开口,声音平稳,“‘桐工作’不宜再拖。东京方面敦促,务必在年内取得实质性进展。”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小林次郎身上:“小林君,后续联络与本地安保,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任何资源,直接向我汇报。”
“是,将军。”小林次郎微微躬身,语气毫无波澜,仿佛接受的只是一项寻常任务。
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全权负责“桐工作”的本地环节,这等于将一把至关重要的钥匙,交给了这个向来低调的“译电员”。周昌海的手指在桌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李士群则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中方代表已秘密抵沪,”小林次郎接着汇报,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记录中的林晚笔尖微顿,“按计划,接触地点定在**法租界瑞士领事馆文化参赞办公室**。时间是十一月二十日晚九点。日方代表将以商务考察名义,于前一日入住领事馆附近的礼查饭店。”
他阐述计划时条理分明,从人员伪装、路线安排、备用方案,到突发情况处置,甚至考虑了天气和租界巡捕房的巡逻规律。其周密程度和专业性,让周昌海这个老牌特工都暗自心惊。这绝不是普通译电员能具备的视野和能力。
“瑞士领事馆……”李士群沉吟,“中立国地盘,安检严格,但也正因如此,反而不易引人注目。小林先生考虑周全。”
“为确保绝对安全,”小林次郎继续道,目光平静地掠过正在记录的林晚,又移开,“需要对所有可能接触核心信息的人员,进行新一轮的背景与近期行为复核。尤其是,”他顿了顿,“在近期内部变动期间,行为轨迹或信息接触面有异常的人员。”
周昌海感到那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若有若无地停留了一瞬。他面色不变,心里却拉起了警报。清洗吴天雄,他是最大获益者,自然也最容易成为“异常”的焦点。
“此事由小林君一并处理。”影佐一锤定音,“非常时期,宁严勿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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