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螳螂与黄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林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后背的冷汗慢慢干了,留下冰凉的黏腻感。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旗袍的缝线——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她不能露出破绽。一丝一毫都不能。
终于,在烟快要烧完的时候,梅姐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你舅舅……还说什么了?”
有戏。
林晚心里稍定,但面上依然谨慎:“他没细说,就抱怨了几句,说吴科长太急,不懂大局,‘桐工作’正在节骨眼上,内部乱起来对谁都没好处……还说,有些人为了往上爬,什么手段都敢用。”
她谨慎地组织语言,每一句都半真半假——周昌海确实抱怨过吴天雄,也确实提过“桐工作”的重要性,只是没说过这些话和顾慎之有关。但此刻,真话假话混在一起,才最能取信于人。
梅姐将烟蒂按进已经堆满的烟灰缸,发出轻微的“嗤”声。烟灰缸里密密麻麻,像一片小小的、死亡的森林。她伸出手,不是去拿烟,而是将那两页纸重新收回文件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斟酌。
棉线重新系上,打结,然后,文件袋被放回了抽屉。
抽屉关上,锁芯转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份东西,你看过就算了。”梅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甚至比平时更冷,像结了冰,“记住,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我明白,梅姐。”林晚点头,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新的冷汗,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敬畏和顺从。
“回去吧。”梅姐挥挥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不再看她,“雨大了。”
林晚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她悄悄吸了口气,稳住。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和那把旧伞,她走到门边,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
回头看了一眼。
下楼梯时,她扶了一下栏杆。铁栏杆冰凉刺骨,上面也凝着一层水汽。
一楼门厅里还有几个晚走的人,在穿雨衣,拿伞,低声交谈。看见她下来,有人点头致意,她勉强回了个微笑。走出大门,湿冷的空气猛地扑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撑开伞。那把旧伞的伞骨又发出“咔”的一声。雨水砸在伞面上,声音密集而沉重,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砸下来。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了。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车灯的光柱切开厚重的雨幕,能看见无数雨丝在其中狂舞,像疯了的银线。车轮碾过积水,溅起老高的水花,哗啦作响。
林晚没有立刻往家的方向走。她在76号门口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让冰冷的空气清醒一下发胀的头脑。雨声嘈杂,几乎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她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已经关了门的杂货铺,招牌在雨里模糊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和城市特有的浑浊气味灌入肺腑,刺得她喉咙发痒。但她忍住了咳嗽。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入茫茫的雨夜。背影在昏黄的路灯和迷蒙的雨幕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而在二楼总机室的窗前,梅姐依然站在那里。她看着林晚的身影消失,看着雨夜吞没一切。许久,她才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
重新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拿出牛皮纸文件袋。她没有再看里面的内容,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然后,她拉开另一个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不是首饰,也不是钱财,而是一副破碎的眼镜,镜片裂成了蛛网,还有一张泛黄的、缺了门牙的男孩的照片。
雨停后的第三天,天气依旧阴沉,但总算有了点干爽气。法租界边缘一家叫“清心阁”的茶馆二楼雅间里,梅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龙井已经凉了,她没动。
雅间布置得简单,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见楼下狭窄的街道和对面灰扑扑的民居屋顶。街上偶尔有黄包车跑过,车夫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吴天雄走了进来,身后没跟人。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绸面夹袄,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油亮,但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梅主任,”他大步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洪亮,“这么急着找我,什么事?我那边还一堆活儿呢。”
梅姐没接话,只是抬手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注入白瓷杯里,发出轻微的声响。等倒满了,她才放下茶壶,抬眼看他:“吴科长忙,我知道。但有些事,比那些活儿要紧。”
吴天雄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哦?什么事?”
梅姐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放在桌上,推到吴天雄面前。信封没封口。
吴天雄放下茶杯,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只有一页纸,上面是打字机打的几行字,内容很简短,说的是某月某日,在霞飞路某咖啡馆,有人看见吴天雄的手下与一个形迹可疑的男子接触,事后查明该男子有重庆背景。
纸下面还有一张小照片,拍的是一个背影,模糊不清,但衣服样式和吴天雄那个心腹常穿的很像。
吴天雄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捏着那张纸,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但很快,他就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梅主任,这是什么意思?我手下每天见那么多人,我哪儿知道哪个是重庆的?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当然不够。”梅姐的声音很平静,她端起自己那杯凉茶,抿了一口,“但要是再加上,你那个手下最近在银行新开的户头,突然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款子呢?数目还不小。”
吴天雄的笑容僵在脸上。
梅姐继续道:“还有,上个月十六号晚上,你去了趟百乐门,不是去跳舞,是去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虽然化了妆,但走路的姿势改不了——以前在南京特工总部待过,后来投了重庆。我说的对吗,吴科长?”
雅间里安静下来。楼下的市声隐隐传来,更显得屋里寂静得压抑。吴天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盯着梅姐,眼神像刀子:“梅素贞,你查我?”
“不是查你。”梅姐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是有人把东西送到了我这儿。我不想知道这些东西是真是假,也不关心你和重庆那边到底有没有瓜葛。我只知道,现在76号里盯着你的人不少,影佐将军最近心情不太好,周科长又刚回来……这些东西要是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吴科长,你想想后果。”
她把“周科长”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吴天雄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当然知道梅姐说的是谁。周昌海,那个刚“立功”回来的家伙,看他的眼神一直带着审视和隐隐的敌意。行动科的权力,他好不容易从周昌海“失踪”期间抢过来一部分,现在正主回来了,能不记恨?
“你想怎么样?”吴天雄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不想怎么样。”梅姐看着他,“我只是提醒吴科长,现在是非常时期。‘桐工作’正在紧要关头,影佐将军需要的是内部稳定。有些小动作,该收就收一收。有些人,该撇清就撇清。别因小失大。”
她的话说得很含蓄,但吴天雄听懂了。这是在警告他,别在这个时候惹事,也别想着借内斗往上爬,更别和外面不清不楚的人牵扯——否则,这些“证据”随时可以变成他的催命符。
吴天雄沉默了。他拿起茶杯,一口气把凉茶灌了下去,然后重重放下杯子,瓷杯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梅主任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站起来,脸色铁青,“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抓起桌上那页纸和照片,塞进怀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今天的事,我希望到此为止。”
“只要吴科长懂得分寸。”梅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门被拉开,又关上。脚步声咚咚地下楼,很快消失在街上的嘈杂里。
她坐了大约十分钟,才起身离开。下楼时,茶馆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头也没抬。
吴天雄回到76号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常态,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凶悍。他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然后从怀里掏出那页纸和照片,狠狠地摔在桌上。
纸张飘落,照片滑到了桌角。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
梅姐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知道那些“证据”半真半假——手下确实见过可疑的人,但他授意的,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百乐门那次,他见的人是有重庆背景,但那是为了套取情报,不是投诚。可这些话,说出来谁信?在76号这种地方,有时候真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想搞你。
而现在,想搞他的人太多了。周昌海肯定是一个,那家伙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块绊脚石。松本那个老鬼子也不是好东西,自己手上还捏着他家族走私的把柄,那老东西恐怕早就想除掉自己了。还有李士群……虽然最近向他靠拢,但那种人,用你的时候称兄道弟,不用的时候一脚踢开,再正常不过。
不能坐以待毙。
吴天雄停下脚步,眼神凶狠。他走到办公桌后,打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他这些年收集的各种“材料”,有关于同僚的,有关于日本顾问的,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影佐的边角料——不多,但足够让上面的人心里不舒服。
他的手指在一份文件上停留。那是关于松本家族商社“松本商事”的材料,比之前给周昌海的那些更详细,更确凿。时间、地点、货物种类、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其中甚至涉及到了几批紧俏的西药和军用布匹,是从76号缴获的物资里“损耗”掉的。
这东西交上去,松本不死也得脱层皮。
吴天雄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对,就这么办。把松本抛出去,既能转移视线,又能向影佐表忠心——看,我为皇军清除了一个蛀虫。至于梅姐那边……哼,等立了功,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收拾。
他当即坐下来,开始誊抄材料的关键部分。不是全部,要有所保留,既能置松本于死地,又不至于让影佐觉得他心思太深、手段太毒。
写完,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装进一个新的信封。想了想,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品相不错的古玉。这是前阵子从一个汉奸商人那里“抄”来的,他本来打算自己留着。
但现在,它有了更重要的用途。
他把锦盒也放进信封,然后封好。叫来一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低声吩咐:“把这个,亲自送到影佐将军办公室,就说我有重要情况禀报。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将军秘书手里,别人不能经手。”
心腹点头,接过信封,转身离开。
吴天雄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
吴天雄的心腹揣着信封,快步走向主楼。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走廊的拐角阴影里,陈秘书正静静地站着,看着他走远。
陈秘书一直是周昌海的人,周昌海回来后,第一个联系的就是他。这些天,他一直在暗中留意吴天雄的动向。
看到吴天雄的心腹拿着东西去影佐办公室,陈秘书立刻转身,从另一条路绕回了周昌海的办公室。
周昌海正在看文件,听到陈秘书的汇报,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看清是什么了吗?”
“一个厚信封,好像还有个盒子。”陈秘书压低声音,“吴天雄的人很急,直奔影佐将军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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