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新的联络人

突然明白了什么。顾慎之知道。他一定知道。

但他没有揭穿，没有追究，甚至最后放过了她。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他在测试她，也在保护她。测试她的胆量，测试她的能力，也测试她的忠诚。而保护她……是因为他们可能是同一阵营的。

这个念头让林晚的心跳加速。但她很快冷静下来——这还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她想起磐石。如果他在，会怎么评价今天的事？“太冒险了。”他一定会这么说。

确实冒险。但有时候，不冒险就没有收获。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林晚关上台灯，在黑暗中静坐。

周六的宴请定在虹口一家新开的东洋料理亭。

林晚穿着周昌海准备的浅粉色丝绸旗袍，外面罩着白色羊毛披肩，头发盘成时兴的样式，别了一支珍珠发卡。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准备好了吗？”周昌海在门外问。

“好了。”她拿起手提包，推门出去。

周昌海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不错。记住，少说话，多听。松本少佐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说。”

“知道了。”

车子驶向虹口。周昌海在车上又叮嘱了几句：哪些话题可以聊，哪些要避开，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低头。

料理亭很隐蔽，在一条小巷深处。门口挂着暖帘，两个穿和服的侍女跪在玄关迎接。脱鞋，踏上榻榻米，穿过长长的走廊，最里面的包间门拉开时，林晚看见了里面的人。

松本裕仁穿着深灰色和服，跪坐在主位。他旁边是个穿西装的东洋男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油亮。顾慎之坐在左侧，穿着深色西装，正低头斟茶。还有两个中国面孔，林晚没见过。

“周桑，林小姐，欢迎。”松本微微颔首。

“打扰了。”周昌海躬身，林晚跟着行礼。

众人落座。侍女开始上菜：刺身、天妇罗、煮物、烤鱼，一道道精致小巧，摆盘讲究。清酒温好了，侍女为每个人斟满。

“这位是竹内社长，昭和通商的负责人。”松本介绍那个穿西装的东洋男人，“竹内君，这就是周桑和他的外甥女林小姐。”

竹内社长打量了林晚几眼，用生硬的中文说：“林小姐，久仰。松本君常提起你。”

“竹内社长客气了。”林晚微微低头。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打开。竹内社长和周昌海聊起了生意上的事——棉纱的价格、药品的渠道、运输的路线。松本偶尔插几句，顾慎之则安静地听着，只是时不时为众人添酒。

林晚小口吃着菜，耳朵捕捉着每一句话。她注意到竹内社长提到“北方的货”时，周昌海的眼神闪了一下；提到“海关那边”时，松本轻轻点头；提到“李士群副主任”时，顾慎之的斟酒动作顿了顿。

这些细碎的线索在她脑海里拼凑。北方的货可能是药品或军需，海关那边需要打点，李士群可能也参与了这条利益链。

“林小姐怎么不说话？”松本突然转向她。

林晚抬起头：“我在听各位长辈谈事情，受益匪浅。”

“哦？林小姐对生意也有兴趣？”

“谈不上兴趣，只是觉得生意场上的学问很深，要学的东西很多。”

这个回答很得体，松本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好学是好事。周桑，你有个好外甥女。”

周昌海脸上露出笑容：“少佐过奖了。”

一直沉默的顾慎之突然开口：“林小姐确实聪慧。上次会议室的电话线路，检查得很仔细。”

话题转得突然。林晚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微笑：“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本职工作能做到极致，就是才能。”顾慎之举起酒杯，“我敬林小姐一杯。”

所有人看向林晚。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谢谢顾科长。”

松本看着这一幕，眼神深了深，但没说什么。

宴请持续到晚上九点。散席时，松本对周昌海说：“周桑，下周三我有个私人茶会，林小姐若有空，不妨一起来。”

不是询问，是通知。周昌海躬身：“是，少佐。”

回去的车上，周昌海点了一支烟：“顾慎之今天有点反常。”

林晚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怎么了？”

“他很少在饭局上主动说话，更少夸人。”周昌海吐出一口烟，“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林晚没接话。她也感觉到了——顾慎之今天的话，那杯酒，都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不过这是好事。”周昌海继续说，“顾慎之在东洋人面前有分量，他如果对你另眼相看，松本那边会更重视你。”

原来周昌海是这样理解的。林晚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如果周昌海都能看出“不一样”，那其他人呢？松本呢？

周一上午，总机室。

林晚正在接线，内线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总机室，请问转哪里？”

“林小姐，是我。”顾慎之的声音，平静无波，“麻烦来一下电讯科，有份文件需要总机室签字确认。”

“现在吗？”

“对，现在。”

挂断电话，林晚对梅姐说：“顾科长让我去电讯科签字。”

梅姐从文件里抬起头：“去吧，签完就回来。”

电讯科在三楼东侧。林晚走到门口时，一个年轻科员迎出来：“林小姐吧？顾科长在里间等你。”

里间是顾慎之的私人办公室，不大，但整洁。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专业书籍和文件盒；一面墙是地图，上面标记着各种符号；办公桌上除了一台电话、一盏台灯，就是成摞的电文稿。

顾慎之坐在办公桌后，看见林晚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把门关上。”

林晚关上门，坐下。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打字机的声音。

顾慎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林晚面前：“打开看看。”

纸袋很轻。林晚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正是她偷拍的那本密码本的其中一页，冲洗得很清晰。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拍得不错，但下次注意光线。”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很意外？”顾慎之靠回椅背，点燃一支香烟。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顾科长，我不明白……”

“你明白。”顾慎之打断她，吐出一口烟，“从你拍下这张照片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明白。”

房间里烟雾缭绕。林晚握紧照片，纸张边缘硌着手心。

“我是你新的联络人。”顾慎之说得很直接，“‘磐石’牺牲前，交代过我。如果他有事，由我接替。”

林晚的大脑一片空白。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时，还是像被重锤击中。

“你……也是？”

“也是什么？”顾慎之弹了弹烟灰，“地下党？抗东洋分子？还是……你说的‘同志’？”

每一个词都像刀锋。林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眼神坚毅。

“这是我亲生父亲，顾鸿儒，原东北大学历史系教授。”顾慎之的声音很轻，“1931年，九一八事变，东洋人占了沈阳。他带着学生在校内抗议，被东洋宪兵抓了。”

林晚盯着照片上的人。

“关了三个月，受尽折磨。放出来时，已经病得不成人形。”顾慎之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但他不肯离开东北，说‘国土沦丧，教授有何颜面苟活’。最后……绝食而死。”

他合上相册，放回书架，转身看着林晚：“死前留了一句话：‘倭寇不除，子孙无颜’。”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母亲是东洋人，所以我有一半东洋血统，从小在东洋长大、读书。”顾慎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但我父亲给我起的名字是‘慎之’——‘慎终追远，民德归厚’。他让我记住，我首先是中国人。”

林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你……”

“所以我回国，进极司路机关，取得东洋人信任。”顾慎之按灭烟头，“这些年，我送出去的情报，救下的人，破坏的行动……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看着林晚：“现在，你明白了？”

林晚点头，喉咙发紧。

“好。”顾慎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接下来的任务。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解决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松本裕仁。”顾慎之的声音冷下来，“他对你的‘兴趣’越来越明显。周六的茶会，周三的私人邀请——这不是好事。在极司路机关，被东洋人盯上的女人，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林晚想起舞会上那只不规矩的手，胃里一阵翻涌。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掩护。”顾慎之重新点燃一支烟，“从今天起，我会公开追求你。”

林晚愣住了：“什么？”

“假意追求。”顾慎之纠正道，“做给松本看，也做给所有人看。一个被顾慎之‘看中’的女人，松本就算有想法，也要掂量掂量——毕竟我名义上的父亲，是申城滩有头有脸的银行家，和东洋高层都有交情。”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林晚的大脑飞速运转：“可是……周科长那边怎么交代？松本不会怀疑吗？”

“周昌海巴不得你多几个靠山。”顾慎之冷笑，“至于松本，他当然会怀疑。但他没有证据，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而且我会让他知道，动我顾慎之的人，就算他是东洋少佐，也要付出代价。”

计划从当天下午就开始实施。

林晚从电讯科回到总机室时，手里多了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小翠眼尖，立刻凑过来：“呀，这不是进口巧克力吗？哪来的？”

“顾科长给的。”林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说是……谢我上次检查线路。”

“哟——”小翠拖长了声音，“顾科长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还送巧克力。”

秀珍也抬起头，好奇地看过来。

梅姐从办公室出来，看了一眼那盒巧克力，又看了看林晚，没说话。

消息传得很快。下班前，整个总机室都知道顾慎之送了林晚巧克力。等林晚走出极司路机关大门时，连门口的警卫都多看了她两眼。

周昌海的车等在外面。林晚上车后，周昌海直接问：“顾慎之送你巧克力？”

“嗯，说是谢我上次检查线路。”

周昌海沉默了几秒，笑了：“好事。顾慎之这人虽然深不可测，但在东洋人面前说话有分量。他若真对你有意，倒是比松本强。”

“舅舅，我和顾科长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周昌海摆摆手，“但别人不这么想。尤其是松本——他若知道顾慎之也在打你的主意，反而会收敛些。这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林晚听懂了。在周昌海看来，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而他是那个可以左右逢源的“渔翁”。

第二天，更多的“巧合”出现了。

午休时，林晚在食堂刚坐下，顾慎之就端着餐盘走过来：“林小姐，这里有人吗？”

“没、没有。”

顾慎之在她对面坐下。这个举动引起了食堂里不少人的注意——顾科长从来不和女职员同桌吃饭，这是第一次。

两人安静地吃饭，几乎没说话。但这就够了，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下午，一束鲜花送到了总机室。白色的百合，配着淡紫色的鸢尾，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两个字：“慎之。”

整个总机室轰动了。小翠捧着花束，眼睛发亮：“天啊，顾科长送的花！小林，你什么时候和顾科长……”

“别瞎说。”林晚接过花，脸上适当地泛起红晕，“可能……可能只是感谢。”

“感谢需要送花？”小翠挤眉弄眼，“我怎么没见顾科长感谢过别人？”

梅姐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那束花，眉头微皱：“林晚，你进来一下。”

办公室里，梅姐关上门，看着林晚：“你和顾慎之，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花，“他就是……突然这样。”

梅姐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顾慎之这个人，不简单。你小心点。”

周三，松本的私人茶会。

这次地点在法租界一家高级茶馆的包间。到场的人不多，除了松本、周昌海、林晚，还有两个东洋军官和一个穿和服的东洋女人——是竹内社长的妹妹，据说刚从东京来申城。

茶艺表演很精致，但气氛微妙。松本的目光不时扫过林晚，带着一种审视和……不悦。

茶过三巡，松本突然开口：“听说最近顾科长对林小姐很关照？”

周昌海笑着接话：“顾科长人不错，对晚儿多有关照。”

“关照到送花送巧克力？”松本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顾科长倒是很会讨女孩子欢心。”

林晚端着茶杯的手稳了稳：“顾科长只是客气。”

“客气？”松本笑了，“我在极司路机关这么多年，没见顾慎之对谁‘客气’过。”

这话里有话。包间里的空气凝滞了。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敲响了。侍者推门进来，躬身说：“外面有位顾先生，说是来找周科长和林小姐。”

说曹操曹操到。周昌海愣了一下：“顾科长？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松本的脸色沉了沉：“请进来。”

顾慎之推门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先向松本行礼：“少佐，打扰了。”然后对周昌海说，“周科长，有份紧急文件需要您签字，我打听到您在这儿，就冒昧过来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周昌海接过文件看了看，签了字。

顾慎之收起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林晚：“晚儿也在。正好，有件事想跟你说——周六大光明电影院有部新电影，美国片，听说不错。咱俩一起去看看。”

当着松本的面，直接邀约。这个举动大胆得近乎挑衅。

林晚感觉到松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要看舅舅有没有安排。”

周昌海连忙说：“没事没事，你们年轻人去看电影，不用管我。”

“那就这么说定了。”顾慎之微微欠身，“少佐，周科长，打扰了，我先告辞。”

他离开后，包间里一片死寂。松本端着茶杯，手指捏得发白。那个东洋女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松本冷冷地回了一句东洋语。

茶会不欢而散。

回去的车上，周昌海一直沉默。直到车子驶进意租界，他才开口：“晚儿，顾慎之这是在为你出头。”

林晚没说话。

“他看出来松本对你有想法，所以用这种方式表态——你是我顾慎之看上的人，别人最好别碰。”周昌海点了一支烟，“这招险，但有用。松本再怎么嚣张，也要顾及顾家的背景。”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窗外：“只是……你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周五傍晚，林晚下班时，在极司路机关门口看见了顾慎之的车。

他摇下车窗：“林小姐，我送你。”

众目睽睽之下。林晚犹豫了一秒，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出极司路机关，汇入傍晚的车流。顾慎之开得很稳，一直没说话。直到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路，他才开口：

“松本那边，暂时不会动你。但他不会罢休，你要小心。”

“我知道。”林晚看着窗外，“顾科长，你这样做，会不会太明显了？”

“明显才好。”顾慎之的语气很冷，“我要的就是明显。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顾慎之护着的人。这样，那些想动你的手，才会有所顾忌。”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组织有新的指示。你拍的那些密码本照片，已经送出去了，上级要求你搜集更多关于极司路机关与东洋商社勾结的证据——特别是李奎那条线。”

“李奎？”

“他最近和昭和通商走得很近，可能涉及军火走私。松本的弟弟也参与其中。”顾慎之看了一眼后视镜，“我们需要证据，越多越好。但记住，安全第一。没有把握，不要行动。”

林晚点头：“我明白。”

车子在距离周昌海住处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顾慎之递给她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

纸袋里是一只钢笔，很普通的那种。

“笔杆里是新的联络方式和密码表。”顾慎之说，“记熟后销毁。。”

“好。”

林晚推开车门时，顾慎之又说了一句：“周六的电影，我会去接你。做戏要做全套。”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子驶远。手里的纸袋很轻，但分量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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