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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生死时速


周一清晨七点四十分,顾慎之准时走进极司路机关大楼。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手提公文包,与门口警卫点头致意,一切如常。但林晚在总机室窗口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出事了——顾慎之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三成,虽然脸上依旧平静,但眉宇间有一丝罕见的紧绷。

八点整,总机室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林晚接起第三通电话时,听见了不寻常的内容。

“总机,接行动科紧急线路。”是电讯科副科长的声音,急促而压抑。

“请稍等。”

线路接通后,林晚习惯性地监听确认。耳机里传来的对话让她手指一僵:

“……确认地点……苏州河边……废旧仓库区……中共江苏省委秘密驻地……”

“……联合行动……东洋军宪兵队……三日后……凌晨四点……”

“……绝对保密……科长级别以上……不得外出……”

电话挂断了。林晚坐在接线台前,手心里全是汗。三天后,凌晨四点,联合突袭,江苏省委秘密驻地——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九点十分,内线电话响了。林晚接起来,是顾慎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小姐,麻烦来一趟电讯科,上周的会议记录需要核对。”

“现在吗?”

“现在。”

电讯科长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顾慎之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苏州河沿岸的一片区域。林晚站在他身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刚才一定抽了很多烟。

“时间、地点、兵力部署,你都听到了?”顾慎之没有回头。

“听到了。三天后,凌晨四点,苏州河废旧仓库区,极司路机关联合东洋军宪兵队突袭。”

“准确说是七十二小时后。”顾慎之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省委驻地有十七名同志,包括三名高级干部,大量文件资料。如果被一锅端,江苏地下党组织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林晚感到喉咙发干:“必须马上通知他们撤离。”

“问题就在这里。”顾慎之走到办公桌前,按了按额头,“从今天起,所有科长级别以上人员,不得离开极司路机关大楼。影佐亲自下的命令,说是防止泄密。”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我也在名单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阳光被窗帘挡住,只有缝隙里漏进几缕光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常规死信箱来不及。”顾慎之继续说,“三天一轮的联系周期,等他们收到消息,已经晚了。必须有人直接去联络点送信。”

林晚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去。”

“很危险。”顾慎之直视她的眼睛,“李奎最近盯你盯得很紧。松本那边虽然暂时收敛,但也在暗中观察。你现在走出极司路机关,很可能被跟踪。”

“但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顾慎之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联络点地址在里面,还有暗号和接头方式。记住,到了地方不要多说话,把信交给老板就说‘老陈让我来取预定的酒糟’,他会明白。”

林晚接过信封,很薄,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午休时间有一个半小时。”顾慎之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到一点半。你借口去邮局寄信,实际上去联络点。路线我已经给你规划好了——从后门出,走四川路,过桥,绕道……”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全程大约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多小时。时间很紧,但不能跑,一跑就会引起怀疑。”顾慎之抬起头,“林晚,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不止你会死,十七名同志都会死。”

“我明白。”

“还有这个。”顾慎之递给她一个小小的金属片,“紧急情况下,含在舌下,三十秒见效。”

和磐石给她的那颗药一模一样。林晚接过,放进旗袍的内衬口袋。

午休铃响了。

林晚收拾好东西,对梅姐说:“梅姐,我去邮局寄封信。”

梅姐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早点回来。”“嗯。”

走出总机室,林晚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走廊里人来人往,食堂方向飘来饭菜的香味。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脚步不紧不慢,表情平静,手里拿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

从后门出极司路机关时,警卫拦了一下:“林小姐,出门啊?”

“去邮局寄信。”“哦,早点回来啊,最近查得严。”“知道了。”

走出大门,踏上街道。午间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晚眯了眯眼,按顾慎之规划的路线往右拐。四川路上人来人往,黄包车穿梭,小贩叫卖,一切都平常得让人心慌。

她走了大概五分钟,在第一个路口等红绿灯时,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二十米左右,有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戴着一顶破旧的鸭舌帽,正蹲在路边系鞋带。这个画面太熟悉了——上次去福隆杂货铺,她也见过类似的人。

又被盯上了。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脚步没停。她随着人流过马路,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从这里到联络点,还有大约三十五分钟的路程。如果一直被跟踪,根本不可能去送信。

必须甩掉他。

她加快了一点步伐,但不是跑,只是走得稍快些。身后那个黑短褂也加快了速度,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右边是条热闹的商业街,左边是条相对僻静的小路。按计划她应该往左,但现在……

林晚突然向右拐,挤进了商业街的人流。

商业街很拥挤,两边都是店铺,行人摩肩接踵。她快速穿梭在人群中,不时回头看一眼——黑短褂还在,而且距离拉近到了十五米。

不行,这样甩不掉。

她的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绸缎庄、鞋店、药店、点心铺……然后,她看见了一块招牌:女子澡堂。

老式的中文招牌,红底金字,门口挂着布帘。这个时间,澡堂刚开门不久,没什么人。

林晚几乎没有犹豫,掀开布帘冲了进去。

前台坐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打着哈欠。看见林晚冲进来,愣了一下:“姑娘,洗澡啊?”

“嗯,急用。”林晚掏出钱,“有单间吗?”

“有有有,最里面那间。”女人收了钱,递给她一把钥匙,“毛巾肥皂在里面。”

林晚接过钥匙,快步往里走。经过门口时,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外面——黑短褂停在澡堂门口,犹豫着,显然不敢进来。

她走到最里面的单间,关上门,锁好。房间很小,只有一个木制浴桶、一个凳子和一个衣架。墙上有个小窗户,用木条钉着,但其中一根木条已经松动了。

林晚放下手提包,开始撬那根木条。木头很旧,一用力就松动了。她把木条拆下来,窗户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外面是条狭窄的后巷,堆着杂物和垃圾桶。她估算了一下高度,大概两米多,跳下去应该没问题。

正要翻窗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那个胖女人的声音:“姑娘,你没事吧?刚才有个男人在门口打听你……”

来了。林晚一咬牙,踩上凳子,从窗户翻了出去。

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钻心的疼。她咬住嘴唇没出声,一瘸一拐地沿着后巷往外跑。

从后巷出来,是另一条小街。林晚辨认了一下方向,顾慎之给的地图在脑海里浮现——从这里往东,过两个路口,再往北……

她忍着脚踝的疼痛,尽量让自己走路正常。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离联络点还有一段距离。

街道渐渐变得冷清,两旁是些老旧的民居和小作坊。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酸味——是酒糟的味道。应该快到了。

前面出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脸很窄,招牌上写着“陈记酒糟”,字迹斑驳。门口摆着几个陶缸,用木板盖着。

林晚推门进去。店里很暗,只有柜台后点着一盏煤油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正在用算盘算账。

听见门响,男人抬起头,眼神警惕:“姑娘,买什么?”

“老陈让我来取预定的酒糟。”林晚说,声音有些喘。

男人的眼神变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跟我来。”

他推开柜台旁的一扇小门,里面是个更小的房间,堆满了杂物。男人移开墙角的一个麻袋,露出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纸笔。

“说吧。”

林晚把顾慎之交待的情报复述了一遍:“七十二小时后,凌晨四点,苏州河废旧仓库区,极司路机关联合东洋军宪兵队突袭中共江苏省委秘密驻地。必须立即撤离。”

男人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写完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一个细竹管里,用蜡封住。

“我会马上送出去。”他看着林晚,“你怎么来的?有没有被跟踪?”

“甩掉了,但不能保证。”林晚的脚踝越来越疼,“我得马上回去。”

男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跌打药,拿着。”又递给她一块干粮,“路上吃,别饿着。”

林晚接过,道了谢,从小门出去。男人送她到后门:“从这儿走,小心。”

回程的路更加艰难。

脚踝肿了起来,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林晚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十分钟,她必须在一点半前赶回极司路机关。

走到一半时,天空开始飘雨。秋雨细密冰凉,打在身上,旗袍很快就湿了。街道上行人匆匆,都赶着避雨。

林晚没有避雨的时间。她冒着雨继续走,头发贴在脸上,视线模糊。路过一家钟表店时,她看了一眼橱窗里的座钟——一点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她加快了脚步,虽然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积起了水洼。一辆黄包车从身边经过,车夫喊:“小姐,坐车吗?”

林晚摇摇头。坐车太显眼了,而且她身上钱不够。

一点二十五分,极司路机关的后门出现在视野里。门口站着两个警卫,正在躲雨。林晚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走路的姿势正常些。

“林小姐回来了?”一个警卫说,“淋成这样,快去换衣服吧。”

“嗯,没想到会下雨。”

她走进大楼,走廊里很安静,午休时间还没结束。经过一楼大厅时,她看见墙上的挂钟——一点二十八分。

赶上了。

总机室里只有梅姐在,她正在喝茶,看见林晚湿淋淋地进来,皱了皱眉:“怎么淋成这样?”

“走到半路下雨了。”林晚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我去换件衣服。”

“快去,别感冒了。”

林晚走到里间储物室,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长长地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青紫一片。她撩起旗袍下摆,用男人给的跌打药涂抹,药膏冰凉,缓解了一些疼痛。

换好干衣服,她走回总机室。一点三十分,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小翠和秀珍陆续回来。

“哎呀,外面雨真大。”小翠抖着伞,“小林,你没带伞啊?”

“没带,淋了一身。”

“真可怜。”秀珍递过一块干毛巾,“擦擦头发。”

下午的工作照常。接线、记录、转接,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林晚的心一直悬着——情报送到了吗?同志们撤离了吗?那个盯梢的黑短褂是谁的人?会不会报告?

每一通电话响起,她都心里一紧;每一个脚步声靠近,她都屏住呼吸。

三天后的凌晨,行动开始了。

林晚值夜班。凌晨三点,总机室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都是行动科的外勤在汇报准备情况。她坐在接线台前,手指冰凉,接插线路时几次差点出错。

凌晨三点五十分,最后一通确认电话:

“各队注意,四点整准时行动。重复,四点整。”

“收到。”

“收到。”

凌晨四点整,总机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外线都静默了,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林晚盯着时钟的指针,一秒,两秒,三秒……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电话。

二十分钟,依然安静。

三十分钟,电话突然炸响。不是行动科,是电讯科的内线——顾慎之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总机,接影佐机关长办公室,紧急。”

“请稍等。”

线路接通后,林晚监听确认。耳机里传来顾慎之的声音:“机关长,行动队汇报,目标地点空无一人。重复,空无一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压抑的怒吼——是影佐的声音,虽然说的是东洋语,但那种暴怒的语气不需要翻译。

凌晨五点半,极司路机关大楼灯火通明。

所有人员被紧急召集到一楼大厅。影佐祯昭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像毒蛇在寻找猎物。

松本、周昌海、李奎、顾慎之……所有科长级别以上的人站在前排。林晚缩在人群中,低着头,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恐惧。

影佐用东洋语说了一长串话,松本翻译:“机关长说,这次行动严重泄密。从现在起,极司路机关所有人不得离开大楼,接受审查。谁有异常,格杀勿论。”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然后东洋宪兵冲进来,开始封锁所有出口。

林晚回到总机室时,梅姐已经在里面了。她关上门,看着林晚,很久才说:

“昨晚值班,辛苦你了。”

“应该的。”

梅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宪兵封锁的大门:“这阵仗……看来有人要倒霉了。”

“会是谁?”林晚轻声问。

“不知道。”梅姐转过身,“但在这个地方,有时候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别人觉得你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这几天,少说话,多做事。眼睛放亮些,耳朵竖起来。”

“我明白。”

窗外天色渐亮,但极司路机关大楼被封锁在肃杀的气氛中。林晚坐在接线台前,看着面前沉默的交换机。

情报送到了,同志们安全了。这是胜利。而她,必须在这个地狱里,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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