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誓不与倭奴共戴天日！
十二月十八日，黎明。
鹰愁涧瀑布后的溶洞深处，电台的电流声是唯一打破死寂的声响。
译电员的手指在颤抖，将刚刚译出，来自各方零碎情报拼凑出的图景，用炭笔艰难地书写在粗糙的牛皮纸上。
王新国拿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老沈……南京……南京……”
沈风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支跟随他转战千里的驳壳枪，闻声抬起头。
看到王新国的表情，他心里猛地一沉，放下枪，接过那张纸。
纸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如刀，刺入眼帘：
“……日军集中第6、第9、第13、第16、第114师团主力及国崎支队，总计十余万众，于昨日（17日）起，在数百架飞机、数百门重炮掩护下，对南京外廓阵地发动全面总攻……雨花台阵地反复争夺，守军88师262旅、264旅伤亡殆尽，旅长朱赤、高致嵩殉国……紫金山主峰于今晨五时失守，守军……无一生还……教导总队于光华门、通济门与敌巷战，伤亡惨重……中华门城墙被炸开缺口，敌我反复拉锯……下关码头已遭敌炮火封锁……城内多处起火，难民死伤无算……”
最后一行小字，墨迹犹湿：“卫戍司令部命令混乱，唐生智长官已……已乘汽艇过江。城内各军失去统一指挥，有溃兵冲击下关，秩序濒临崩溃。”
溶洞里，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牙齿咬紧的咯咯声。
赵栓柱挣扎着想从担架上坐起，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盯着沈风手中的纸，眼中赤红，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紫金山……李团长他们……无一生还？”
无人回答。
沉默，是最后的答案。
几个刚从老君峰地狱中被救出的幸存者，蜷缩在角落，听到南京二字，麻木的脸上突然涌出巨大的恐惧，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沈风捏着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纸张边缘碎裂。
他没有流泪，没有怒吼，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用那沾着硝烟和泥土的手背，重重抹过眼睛。
再放下手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疲惫、犹豫、算计，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冰冷，和冰层下疯狂燃烧的火焰。
“政委，”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记录。”
王新国猛地一震，抓起笔，铺开一张相对干净的纸，手仍在抖，却强迫自己镇定。
沈风走到溶洞口，望着外面飞泻的瀑布和水帘后朦胧、却正被战火与鲜血浸透的南京方向。
他的声音，透过瀑布的轰鸣，清晰地传入洞中每一个人的耳中，不高，却像闷雷滚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告全国同胞书。”
“全国父老兄弟姊妹钧鉴，并告全世界一切有良知、有正义之人士：”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八日，于金陵城外青龙山深处，中国工农红军第三方面军总指挥沈风，率麾下六千余与城同殉将士之英魂，泣血顿首，昭告天地！”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满腔的悲愤与血气，都化为这最后的文字：
“自去岁七月七日卢沟桥衅起，日寇逞其凶锋，裂我疆土，屠我人民，凡我中华血性男儿，莫不切齿痛心，誓不与倭奴共戴天日！淞沪三月，血肉磨坊，我数十万将士慷慨赴死，以惊天地、泣鬼神之牺牲，挫敌凶焰，昭示天下：中国，不可轻侮！”
“然贼寇野心不死，挟其坚船利炮，豺狼之性，直逼我千年古都金陵！自十二月初始，我南京卫戍区数十万官兵，于雨花台、紫金山、光华门、中华门、下关各处，与敌血战竟旬，寸土必争，尺地必守！每一处阵地之得失，皆浸透我忠勇将士之鲜血；每一寸城墙之崩裂，皆见证我民族不屈之脊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般的颤鸣，在溶洞中回荡：
“今日，战报传来，我雨花台守军全体殉国，紫金山红旗坠而复起者再，终至全员玉碎！光华门、中华门巷战惨烈，尸塞街衢，血染秦淮！此非战之罪，实敌之暴虐远超禽兽，我之忠勇冠绝古今！”
“吾于青龙山，遥望金陵，火光冲天，炮声动地，如见我先烈岳武穆‘怒发冲冠’，如闻文信国‘丹心照汗青’！我守城将士，弹尽粮绝，援军无望，犹以血肉之躯，抗敌钢铁洪流！其视死如归之慨，足令山河变色，鬼神皆惊！”
“然，沈风在此，必以我麾下六千尚存一息之热血，正告日寇，正告全世界：金陵之城可破，中华之魂不灭！南京之地可陷，抗战之火不息！”
“吾于敌后，目睹日寇于老君峰暗设毒菌，残害我无辜同胞，其行径之卑劣，手段之凶残，实已自绝于人类！此等禽兽之师，纵能逞凶一时，必遭天谴，遗臭万年！”
“今，吾以中国军人之名，以中华民族不屈意志之名，发出最后之怒吼与呼吁：”
“一告全国同胞：日寇暴行，罄竹难书！南京之血，必以血偿！望我四万万同胞，擦干眼泪，握紧刀枪，父勉其子，妻勉其夫，兄勉其弟！有力者出力，有钱者出钱，有知识者贡献知识！无论前方敌后，无论城市乡村，人人皆为战士，处处皆成战场！绝不妥协！绝不投降！抗战到底！直至将日寇，彻底驱逐出我中华大地！”
“二告全国将士：勿以南京之围为惧！勿以一时之挫为馁！吾等之牺牲，绝非无谓！紫金山之骨，雨花台之血，已铸就民族精神之新长城！此城无形，却比任何砖石更为坚固！此城不破，中国不亡！望我各线将士，以殉国同袍为楷模，奋勇杀敌，前仆后继！吾红军第三方面军，誓在敌后，在华东，在每一寸有日寇之地，战斗至最后一兵一卒！”
“三告国际社会：请看！此即日本所谓‘建立东亚新秩序’之真相！此即法西斯主义之真正面目！今日之南京，可为明日之任何城市之鉴！望一切尚有公理、人道之国家与人民，停止对日寇之任何绥靖与幻想，给予中国抗战以切实之同情与援助！正义，终将战胜邪恶！光明，必会驱散黑暗！”
“四正告日本侵略者：尔等可占我城池，屠我百姓，毁我文明，然绝无法征服我中华民族不屈之意志！南京每一寸焦土，都将成为尔等之坟墓！每一个倒下之中国人，都将化为索命之厉鬼！血债，必用血来偿！今日尔等施加于南京之暴行，他日，必将百倍、千倍报应于尔等之身！此誓，天地为证，鬼神共鉴！”
沈风的声音，已因极致的情绪而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力量：
“同胞们！将士们！金陵或将不守，然中国永存！红旗可倒，然精神不死！吾沈风及第三方面军全体将士，于此立誓：”
“吾等之枪，将永指倭寇！”
“吾等之血，将浇灌中华自由之花！”
“吾等之魂，将永佑这片多难而伟大之土地！”
“纵此身成灰，此志不泯！”
“纵万劫不复，此心不改！”
“抗战到底！中华必胜！”
“中国工农红军第三方面军总指挥 沈风，泣血绝笔，于金陵城破之际。”
最后一个字落下，溶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瀑布轰鸣，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与粗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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