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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活着,咱们一起喝酒!死了,咱们再接着跟阎王斗!


地窖里,马灯昏黄的光晕下,地图上那个代表日军野战仓库的红圈被炭笔描了又描,边缘几乎要晕开。

“守卫兵力,大约一个小队,四十到五十人。两挺机枪,位置在这儿,和这儿。可能有暗哨。仓库结构是临时搭建的木板房和帐篷,外围是沙袋工事和铁丝网。东边三百米,是鬼子一个中队的驻地,枪响后,最多十五分钟,援兵必到。”

赵栓柱的声音干涩,手指在地图上精确移动。

“我们的目标是烧毁仓库,不是占领。打掉哨兵和机枪,突击队冲进去安放炸药和燃烧瓶,然后迅速撤离。整个行动,必须在十分钟内解决,包括安装和引爆时间。”

胡长贵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关键是摸掉暗哨和第一波突击的速度。我带侦察排的人先上。栓柱,你带主力负责火力掩护和压制援兵通道。”

王新国补充道:“政治动员要到位。这不是寻常袭扰,是硬仗。要让大家明白为什么必须打这一仗,付出代价也值得。”

众人的目光最终投向沈风。

沈风站起身,马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异常高大。

“打!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狠,打得响!”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这个仓库,烧了,能迟滞当面鬼子至少两天的进攻节奏,能救下正面上多少兄弟的命?能让鬼子知道,他们的后方,从来就不安全!更能让我们红三方面军的名号,真正刻进这场国战的骨头里!这一仗,是为牺牲的同胞打,为正在流血的前线弟兄打,也是为我们自己,在这淞沪战场上,打出个名堂,立稳脚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般的颤音:“告诉同志们!今晚,咱们不是去偷鸡摸狗!是去明火执仗地抢!抢鬼子的命!抢战场的主动权!抢咱们中国军人的尊严!”

“怕死的,现在可以留下看家!不怕死的,跟我上!我沈风把话撂这儿,冲锋,我第一个!撤退,我最后一个!要死,我沈风先垫背!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得把仓库给我点了!让鬼子也尝尝,什么叫火烧连营!”

“有没有种跟我去?!”

“有!!!”

地窖里,压抑的吼声几乎要震落尘土。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那是混合着仇恨、决绝和被点燃的斗志的火焰。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部队在芦苇荡中完成最后集结。没有火光,只有刺刀偶尔反射的冰冷微光,和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沈风走到队列前,望着黑暗中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很多人,他或许叫不出名字。

“同志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再过一会儿,我们中间,可能有些人,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队列死一般寂静,只有风过芦苇的沙沙声。

“怕吗?”

沈风问。

“……不怕!”

回应有些迟疑,但很快汇聚成一股低沉的洪流,“不怕!”

“说实话,我怕。”

沈风的话让所有人一愣。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怕死得窝囊,怕没能多杀几个鬼子,怕咱们的血白流!但我更怕,几十年后,咱们的子孙指着这片土地问,‘当年鬼子打进来的时候,你们的先人在哪儿?’难道要告诉他们,我们躲在千里之外的山沟里,眼睁睁看着同胞被屠杀,山河破碎?!”

“不能!”

队列中,有人低吼出来。

“对!不能!”

沈风握紧了拳头,“所以,我们来了!来到了这片全中国最惨烈的战场!今晚,我们就要用行动告诉鬼子,告诉所有人,华夏的脊梁,还没断!中国人的血,还热着!”

“我没有什么豪言壮语送给你们。只有一句:跟着我,杀敌!报国!活着,咱们一起喝酒!死了,咱们地府里,再组个红军,接着跟阎王斗!”

“出发!”

没有更多的口号,队伍如同离弦之箭,没入无边的黑暗。

胡长贵的侦察排如同鬼魅,先行潜入。

日军布置的暗哨和巡逻队,在淬毒的匕首和熟练的绞杀下,悄无声息地消失。

仓库轮廓在望。

探照灯有规律地扫过,机枪巢里的身影依稀可见。

“行动!”

随着胡长贵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喝,几个黑影扑向探照灯和机枪位。

“八嘎……”

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倒地声。

“敌袭!”

仓库另一侧的哨兵终于发现不对,凄厉的警报声划破夜空!

“打!”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瞬间,赵栓柱指挥的掩护火力骤然爆发!

机枪、步枪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仓库守军的阵地和可能来援的方向。

掷弹筒发射的榴弹带着尖啸落入敌群。

“爆破组!上!”

沈风亲自带着一支十人突击队,弯腰猛冲。

子弹在耳边呼啸,打在周围的泥土和废墟上噗噗作响。

一个战士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胸口绽开血花。

“不要停!冲进去!”

沈风眼睛都没眨,脚步不停。

突击队以伤亡两人的代价,冲破火力拦截,扑到仓库边缘。

“安放炸药!燃烧瓶准备!”

战士们迅速将捆绑好的炸药包塞进木板缝隙,将浸满油脂的燃烧瓶砸向仓库和堆放的物资。

“快!快!”

日军的反击异常凶猛,残存的守军和闻讯赶来的援兵先头部队,拼命向仓库方向射击。

不断有红军战士在安装炸药时中弹倒下。

“掩护!”

沈风抢过一挺牺牲战士的机枪,对着日军火力点疯狂扫射,打得沙袋碎屑乱飞。

“总指挥!好了!”

“撤!引爆!”

突击队相互搀扶着伤员,向后狂奔。

负责引爆的战士狠狠拉下导火索,然后连滚爬爬地跟上。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半个仓库,紧接着是连环的殉爆!

弹药库被引爆了!

无数的炮弹、子弹在火海中疯狂炸裂,如同盛大的死亡焰火,将半边天际映得通红!

灼热的气浪将几十米外的人都掀翻在地。

“撤!按预定路线撤!”

沈风从泥土中爬起,嘶声大吼。

部队交替掩护,向芦苇荡深处急退。

日军援兵大部队已经赶到,看着化作一片火海的仓库,气得“哇哇”怪叫,机枪、掷弹筒向着红军撤退方向疯狂倾泻火力。

撤退变成了另一场血战。

不断有人倒下。

“总指挥!那边!有国军的人!”

胡长贵指着侧前方一处被日军火力压得抬不起头的废墟喊道。

只见十几个穿着中央军灰布军装的士兵,正被日军一个小队咬住,困在几堵断墙后,岌岌可危。

“妈的!”

沈风骂了一句,没有丝毫犹豫,“栓柱,带人挡住后面追兵!长贵,跟我来,救人!”

“是!”

沈风和胡长贵带着一个排,猛然一个折返,从侧翼扑向那支日军小队。

“打!”

突如其来的侧射火力,让日军小队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好几个。

“是……是红军?”

断墙后的国军士兵惊呆了。

“还愣着干什么?等死啊?突围!”

沈风一边射击一边吼道。

那些国军士兵如梦初醒,趁机奋力反击,与红军前后夹击,终于将日军小队击退。

“快走!”

两支队伍合兵一处,狼狈不堪地钻进茂密的芦苇荡,借着复杂地形的掩护,终于甩掉了追兵。

直到确认暂时安全,众人才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血腥味和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清点人数,出发时近三百人的突击部队,回来了不到两百人,几乎人人带伤。突击队更是伤亡过半。

而被救下的国军士兵,也只剩九人,个个带伤,为首的是个满脸硝烟、肩膀渗血的上尉。

那上尉惊魂未定,看着周围这些同样狼狈、却眼神锐利、装备混杂的红军,张了张嘴,半晌才嘶哑道:“多谢……贵部……相救。你们是……?”

“中国工农红军,第三方面军。”

沈风撕下一截绷带,草草缠住手臂上一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平静地回答。

“红军……”

上尉和其他国军士兵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有感激,有震惊,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羞愧。

他们万万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伸出援手的,竟是他们平日口号里要剿灭的赤匪。

“兄弟贵姓?哪个部分的?”

王新国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壶。

上尉接过,贪婪地灌了几口,咳嗽着道:“鄙人赵尽忠,59军180师先遣团侦察连长。”

“赵连长,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沈风问。

赵尽忠脸色黯淡:“奉命侦察敌后炮兵阵地……中了埋伏,弟兄们……就剩这几个了。”

他看了看沈风,又看了看周围沉默却充满韧劲的红军士兵,再看看远处那仍在熊熊燃烧、照亮夜空的仓库大火,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身体,抬手,向沈风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红军弟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赵尽忠替我这几个兄弟,也替前线正在流血牺牲的袍泽,谢了!”

他身后的国军士兵,也纷纷挣扎着起身,敬礼。

沈风默默还了一个军礼。

火光映照下,两支不同旗帜、曾经互为敌手的军队,在这一刻,因为共同的敌人和流淌的鲜血,有了短暂的、沉重的交集。

“赵连长,此地不宜久留。日军很快就会大规模搜剿。你们有何打算?”

赵尽忠苦笑:“电台丢了,与大部队失去联系。若能……若能跟随贵部,暂避一时,寻机归建……”

“可以。”

沈风干脆点头,“但有一条,既然一起走,就得听指挥。我们是红军,有红军的规矩。”

“……明白!”

赵尽忠重重点头。

部队再次移动,带着伤员,带着疲惫,也带着身后那片象征巨大战果和惨痛牺牲的冲天火光,消失在芦苇荡更深处。

仓库的爆炸,不仅重创了日军补给,更像一声惊雷,震动了淞沪战场。

日军震怒,加强了对后方游击队的清剿。

而关于一支红军部队深入敌后、奇袭得手并救下中央军的消息,也开始在小范围内悄然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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