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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金屋藏娇


清晨的光线透过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缝隙,艰难地挤进屋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那是昂贵的沉香屑燃尽后的余味,混合着男性的烟草气息,以及那种独属于情欲过后的麝香味。

沈南乔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像是被重型卡车碾压过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

尤其是腰肢和双腿,酸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气,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侧。

冰凉。

身边的床单早已没有了温度,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那个人身上特有的硝烟味。

霍行渊走了。

对于这位身兼数职、掌控着北方九省生杀大权的少帅来说,温柔乡从来都只是暂时的歇脚处。

天一亮,他就又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活阎王。

沈南乔撑着沉重的身子坐起来,真丝被滑落,露出了她满身青紫斑驳的痕迹。

那些痕迹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像是一幅被暴力涂抹过的画作。

每一处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晚那个男人的疯狂与索取,那是他收取的“利息”。

也是她借势复仇所付出的代价。

沈南乔没有羞涩,也没有哭泣。

她只是静静地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漠然,仿佛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并不是她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两样东西,一把黄铜制的雕花钥匙,以及一张签了字的支票。

沈南乔伸出手,拿起那张支票。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霍行渊手指的温度。

华北联合储备银行。

数额:五千大洋。

落款处,是那个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嚣张跋扈劲儿的签名——霍行渊。

“五千……”

沈南乔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在这个乱世,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几十块大洋。

五千大洋,足以在北都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座不错的小院子,或者是……

她在心里飞快地换算着。

按照现在的黑市行情,一根小黄鱼大约三十大洋,五千大洋那就是一百六十多条小黄鱼。

而去往香港或国外的船票,加上打点关系的费用,大概需要五十根。

这笔钱不仅够她买船票,还够她在国外安身立命,过上富足的生活。

这就是做霍行渊女人的好处。

虽然没有人格,没有尊严,还要时刻提心吊胆地伺候着那只喜怒无常的老虎,但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大方。

这也是为什么北都有那么多名媛淑女,削尖了脑袋也想爬上他的床。

沈南乔将支票折好,小心翼翼地夹进了床头那本《简·爱》的书页里。

这不仅是钱。

这是她的退路,是她的命。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管家福伯那恭敬却毫无温度的声音:

“沈小姐,您醒了吗?早饭已经备好了。”

沈南乔眼神一闪,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她拉高被子遮住身上的痕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娇软:

“醒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整齐制服的女佣端着铜盆和洗漱用品走了进来,福伯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沈小姐,少帅走得早,吩咐不要吵醒您。”

福伯微微躬身,目光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满室的狼藉:

“少帅还说,这几日军务繁忙,可能不常回来。听雪楼里的一切,沈小姐可以随意取用。若是觉得闷了,可以在园子里逛逛,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大门有卫兵把守,为了您的安全,请不要随意离开听雪楼的范围。”

沈南乔心中冷笑。

什么为了安全?不就是怕她跑了吗?

“我知道了。”

沈南乔乖巧地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旁边的女佣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沈小姐,小心。”

沈南乔稳住身形,借着女佣的手臂,一步步走向浴室。

镜子里,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长发凌乱,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锁骨上、脖颈上全是吻痕和指印,尤其是手腕处,还残留着被领带捆绑过的红痕。

活像是一个被玩坏了的布娃娃。

沈南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用指尖沾着冰冷的水,一点点擦拭着脖子上的痕迹。

擦不掉。

那些痕迹已经渗进了皮肉里,就像霍行渊这个名字一样,烙印在了她的身上。

“哗啦——”

她拧开水龙头,让冷水冲刷着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已经入了这个笼子,那就得学会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

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沈南乔走下了楼梯。

听雪楼的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加奢华,也更加压抑。

脚下铺着厚厚的波斯手工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就像是走在云端,又像是走在坟墓里。

大厅的穹顶很高,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西洋油画和古董刀剑,角落里摆放的青花瓷瓶每一个都价值连城。

可是,这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佣人们走路都是踮着脚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整座房子里,只有那座巨大的落地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

沈南乔走到餐厅,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点。

水晶虾饺、燕窝粥、西式的牛奶吐司……应有尽有。

她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着。

福伯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个影子一样随时准备着为她服务,也随时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福伯。”

沈南乔喝了一口牛奶,状似无意地问道:“我来的时候没带什么书。听说二楼有个书房,我想去挑几本书打发时间,可以吗?”

“不可以。”

福伯的回答快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一下:

“沈小姐,二楼东侧的书房是机要重地,里面存放着少帅的军务文件。除了少帅本人和陈副官,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是听雪楼的第一条铁律。上一位不懂规矩、误闯进去的姨太太,现在坟头草都已经两米高了。”

沈南乔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上一位姨太太?

看来霍行渊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哦,那我不去了。”

沈南乔放下勺子,脸上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仿佛真的被吓到了:“我只是随口问问,福伯别当真。”

“沈小姐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福伯微微一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是一张老树皮:

“西侧的起居室里有一些话本和杂志,沈小姐若是无聊,可以去那里看。”

“好。”

沈南乔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的电话机:“那我可以给朋友打个电话吗?我有些东西落在以前的同学那里了。”

“当然可以。”

福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过,沈小姐,听雪楼的电话线是直通督军府总机的。”

“为了防止敌特窃听,所有的通话都会有接线员实时记录。这也是为了少帅的安全,希望您能理解。”

沈南乔的心沉了下去。

书房是禁地,大门出不去,电话被监听。

这哪里是什么金屋藏娇?分明就是一座全方位无死角的高级监狱!

她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没想到霍行渊的控制欲竟然强到了这种变态的地步。

在这个笼子里,她几乎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那算了。”

沈南乔站起身,脸上有些意兴阑珊:

“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不打扰接线员工作了。”

她转身走向通往花园的落地窗。

既然屋里不行,那就去外面透透气。

福伯这次没有阻拦,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推开落地窗,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子里那股让人窒息的暖香。

听雪楼的后花园很大,种满了红梅。

此时正是隆冬,大雪压枝,红梅怒放。

那一簇簇鲜红的花朵,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像血,烈得像火。

沈南乔裹紧了身上的披肩,踩着扫干净的小径,慢慢地走着。

这满园的梅花,开得真好。

听说霍行渊最爱梅花,以前她以为这是文人雅趣。

现在看来,他爱的恐怕不是梅花的高洁,而是这梅花在严寒中挣扎求生,最后却只能被人折下来插在瓶子里的命运。

沈南乔走到一株老梅树下。

一支开得正艳的红梅横斜出来,正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伸出手,想要折下这支梅花。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花枝的瞬间,她的目光穿过了梅树的枝桠,看到了后面的景象。

动作骤然僵住,在梅林的尽头,是一堵高达三米的青砖围墙,围墙的顶端,拉着几道密密麻麻的铁丝网。

铁丝网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个红色的警示牌,上面画着骷髅头的标志,写着刺眼的四个大字:

高压危险。

而在围墙下,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荷枪实弹的卫兵,他们背着枪,像雕塑一样在雪地里巡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甚至在花园的角楼上,沈南乔还看到了一挺被帆布盖住的重机枪。

枪口正对着花园的中心,也就是她现在站的位置。

沈南乔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

那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冬日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

那些盛开的红梅,在这铁网和机枪的包围下,显得是那么的讽刺和可笑。

就像她一样。

穿着锦衣华服,住着豪宅别墅,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只要稍微越雷池一步,就会被高压电网烧成焦炭,或者被黑洞洞的枪口打成筛子。

她不是这里的女主人,她是这里唯一的高级囚徒。

“沈小姐,小心手。”

福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声音幽幽地响起:

“这梅花枝上有刺,容易扎伤手。您要是喜欢,我让人折好了送到您房里去。”

沈南乔回过头,看着福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她突然发现这个看起来恭顺的老管家,其实就是霍行渊留在这里的一双眼睛,一只看门狗。

“不用了。”

沈南乔收回手,将手揣进大衣口袋里,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以此来保持清醒。

“花开在树上才有生气,折下来就死了。”

她看着那株红梅,语气平静,却意有所指:“死了的东西,哪怕插在再名贵的瓶子里,也只是个摆设。”

说完,她没有再看那铁网一眼,转身往回走。

那一刻,沈南乔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她彻底看清了。

霍行渊给她的不仅仅是钱和庇护,更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

他想把她驯化成一只只会讨好主人的宠物,一只永远飞不出这听雪楼的金丝雀。

可是他错了。

她是沈南乔,是经历过背叛、被卖、在生死边缘爬回来的沈南乔。

只要她还没死,这笼子就困不住她。

……

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听雪楼里亮起了灯火。

沈南乔独自坐在那张长长的餐桌前,面对着一桌子丰盛的晚餐,却没什么胃口。

太安静了,这种安静让她觉得窒息。

“铃铃铃——”

突然,客厅里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在死寂的空间里,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吓得正在布菜的女佣手一抖,差点打翻了汤碗。

福伯立刻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是……少帅。”

听到“少帅”两个字,沈南乔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福伯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捂着话筒对沈南乔说道:

“沈小姐,少帅的电话,找您的。”

沈南乔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和表情,走过去接过了话筒。

“喂,少帅。”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依恋,仿佛等这通电话已经等了很久。

“吃饭了吗?”

听筒里传来霍行渊低沉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似乎有推杯换盏的声音和女人的调笑声。

他在应酬。

“正在吃。”沈南乔柔声回答,“少帅今晚回来吗?我让人给您留灯。”

“不回了。”

霍行渊的声音冷淡,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今晚军部有应酬,走不开。”

听到这句话,沈南乔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

不回来好。

不回来她就能睡个安稳觉,不用担心那个人形打桩机半夜发疯,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扮演深情戏码。

但她嘴上却说:“啊……那少帅少喝点酒,注意身体,头疾要是犯了……”

“行了,别啰嗦。”

霍行渊打断了她的“关心”,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语气却并不严厉:

“给你打电话是有事交代。”

“下周三,大帅府要办家宴,你也去。”

家宴?

沈南乔一愣。

那种场合一般只有正房太太或者极为受宠的姨太太才能出席。

霍行渊这是要带她正式在北都的权贵圈子里亮相?还是把她当成战利品去炫耀?

“明天让裁缝上门,给你量量尺寸,做几身新衣服。”

霍行渊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股命令的口吻:“别穿得太寒酸,丢了我的脸。”

“还有。”

他顿了顿,那头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一些,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次宴会会有不少‘老熟人’,你把那只血玉镯子戴上。”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霍行渊养的女人是什么成色。”

说完,不给沈南乔任何反应的机会,电话直接挂断了。

“嘟……嘟……嘟……”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沈南乔慢慢地放下了电话,她的眼神逐渐变冷。

老熟人?

是指沈志远那个渣爹?还是那个要把她买了的王万金?亦或是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名媛贵妇?

霍行渊这是要把她推到台前,当成一个靶子,或者是一件展示他财力和权力的精美挂件。

“沈小姐。”

福伯走上前,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

“少帅既然吩咐了,那明天一早我就请‘锦绣坊’的老师傅过来。您今晚早点歇息,养好精神,这可是您第一次在督军府露面。”

沈南乔转过头,看着福伯,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假笑:

“好,有劳福伯了。”

她转身上楼,背影婀娜。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好。

只要走出这听雪楼的大门,哪怕是去龙潭虎穴,也总比困在这个笼子里发霉强。

而且只有见到了外人,接触到了外界,她才能找到那个藏在报纸夹层里的机会——

那张通往自由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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