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稳住局势
十座城池的旌旗在天阙城的城墙上挂了一个月。
这些旌旗是用未风干的蛮荒妖兽皮粗糙缝制而成的,边缘还带着暗红的血迹,上面用粗金线绣着同一个古拙的图案。
图案描绘的是一座孤零零的荒山,山脚下横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架着一座半塌的石桥,桥上孑然伫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图样是叶楠用炭笔在石板上随手勾勒出来的。
山是下界飞升之地的无名秃山,河是荒域边陲的枯水河,石桥是他当年初登仙界、险些被本土修士打碎肉身时爬过的那座断桥,桥上的人自然是他自己。
帝尊第一次看到这面粗糙的兽皮大旗时,长刀出鞘三分,复又按回鞘中,嘟囔了一句:
“这也未免太素净了些,大乾神朝属城的军旗,哪个不是画着真龙白虎,看着就有威严。”
叶楠坐在一块白武岩上,正用布帛擦拭着靴子上的黄沙,闻言头也未抬:“素净点好,免得在这仙界的繁华里泡得久了,把当年的刀口舔血的本分给忘了。”
修整的第五个月,十座大城池的合流开始走上正轨。
天阙城主府石殿的东侧被临时辟为了总府,三间高大的石屋被彻底打通,斑驳的石墙上挂着一幅用兽皮拼接而成的荒域全图,上面用墨汁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城池与矿脉。
大殿中央的长条石桌上,各城送来的文牒堆积如山,这些用粗糙兽皮或者竹简记录的军政杂务足足有半人高。
叶楠每天便坐在石桌后翻看文牒,常常看到深夜,殿内的青铜油灯燃尽了一盏又一盏。
帝尊坐在他对面,粗壮的身躯陷在石椅中,手里也捧着一摞文牒,眉头皱得极深。他一向不耐烦这些墨水勾当,只能让一旁的王鹏念给他听。
可往往念了一遍他记不住,念了两遍依旧满头雾水,听到第三遍时,这尊在下界横行无忌的古狂人终于按捺不住,将手中的兽皮重重掼在石桌上。
“这些个城主莫不是吃饱了撑的?打仗便点齐兵马厮杀,不打仗便闭关修行,写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给谁看?老子看得脑门疼。”
王鹏此时正蹲在总府角落的青石板上,手里握着一柄满是缺口的符文石刀,在坚硬的地砖上专心致志地刻画着防御阵纹。他连头都没抬,冷冷地回了一句:
“帝尊粗人一个,自然觉得这是废话。但这便是规矩。
如今十城合一,几十万飞升修士与本土凡人混居,人要吃仙谷,马要嚼灵草,修行要耗费本源。各城的玄铁矿脉谁来开采?
流沙河滩的碎晶谁来清理?西北的黑风灌木林谁去砍伐烧炭?
这些事情若不落到纸上,定规矩、明赏罚,不出三个月,你带出来的那帮骄兵悍将就能因为分赃不均在城里动起刀兵来。”
帝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虽然心中烦闷,却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只能骂骂咧咧地重新把那张沾满油腻的兽皮捡了回来,粗声道:
“行了行了,你继续念,这回舌头捋直了,念慢些。”
王鹏放下手中的石刀,吹散了地砖上的石屑,接过文牒一字一句地读着。
帝尊双眼微闭,手掌搭在漆黑的刀柄上,手指随着王鹏的语速极慢地叩击着。当听到一半时,他双眼蓦然睁开,按住刀柄:
“停。这一段方才不是念过了么?白石城的供奉怎么又变了?”
王鹏低头仔细核对了文牒上的朱砂印记:“先前那段是旧例,这一段是新添补上去的。”
帝尊脸色一沉,有些有些不悦:“平白无故加这些作甚?白石城那帮老东西又在耍什么花招?”
叶楠自那堆堆积如山的文牒中抬起头来,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角,插话道:
“新加的是关于灵石矿脉的分配。白石城与黄石城交界处的那条子母矿脉,两家为了争夺开采权明里暗里打了三百年,死伤的散修不计其数。
先前老夫让他们各分一半,两边面服心不服,底下的矿奴天天在矿道里敲闷棍。
现在本座立了新规矩,那条矿脉直接收归总府管辖,每天挖出来的矿石不论成色,全数运回天阙城,再依照两城登记在册的人头数量进行划拨。哪座城池留下的活人多,分到的灵石便多。”
帝尊挑了挑眉,狐疑地看着叶楠:“那两个贪财如命的城主能咽得下这口气?这可是断了他们的私库。”
叶楠翻开下一份文牒,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在这荒域的北边,我指着的规矩,他们便只能接着。不答应,白石城的护城大阵老夫不介意再去拆一次。”
帝尊咧开嘴笑了笑,不再言语,老老实实地继续听王鹏念那冗长的数字。
随着总府的谕令一道道下达,十座城池的利益被彻底重新洗牌。
矿脉、河滩、灌木林这些能够产生修行资粮的地方,全部收归总府统一调配。
各城每月的岁入结余,三成必须押运至天阙城总库,七成留作本城运转。
那上交的三成并非入了叶楠的私囊,而是被换成了大量的精铁、符晶与妖兽精血,源源不断地运往边境防线,用来修补那些在先前大战中破损的城墙。
至于留下的七成,总府一概不问,任由各城主赏赐门客或者中饱私囊。
这规矩刚出来时,自然有惯入了大乾散漫日子的本土城主心中怨恨,私下里串联了几个供奉,联袂来到总府石殿想要讨个说法。
叶楠当时连灰袍都没换,就这么静坐在长条石桌后面,周身的紫金帝光如同一缕缕粘稠的紫色火焰,在石屋的墙壁上烙印出无数道焦黑的痕迹。
他那双紫金色的眼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门前的几位本土仙帝,看着他们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迟疑,最终变成一抹藏不住的惊惧。
“老夫统领十城,不求诸位纳土归降,只求大难临头时有一条能站得住的防线。”叶楠将手中的白玉毛笔搁在笔架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本座定下的章程,诸位觉得能守,便回去安稳当你们的城主;觉得不能守,今日大可走出这天阙城的大门,绝不派一兵一卒在出城的路上截杀。”
堵在门前的几位仙帝面面相觑。
走?
如今天阙城势大,出了这道门,丢了城池封地,在这散修遍地、异族伺袭的荒域边缘,没有了护城大阵的庇护,用不了几年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帝就会沦为流浪荒原的孤魂野鬼。
“叶城主说笑了,我等绝无此意,不过是来请教一些矿石解纳的细节罢了。”白石城主干笑了一声,率先躬身施礼,额头上隐隐有冷汗渗出。
不甘心自然是有的,但在丢掉性命与失去部分权力之间,这些活了几万年的老狐狸比谁都清楚该如何抉择。
整军备战的第一年,十座城池的城防迎来了荒域万年来最剧烈的一次改动。
天阙城的城墙在数万名低阶修士的日夜搬运下,生生被拔高到了三十五丈,那些灰白色的巨石缝隙里被灌满了用高阶妖兽精血混合拓金砂熬制成的汁液。白石城的城防被加固到了二十丈,青石城亦修补到了十八丈。
城墙外壁上原有的粗劣道纹被悉数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细密、繁复的飞升仙纹。
王鹏整整一年没有合眼,带着总府强行抽调而来的七名本土准仙帝阵法师,顶着荒原上的连绵风沙,手握符文石刀在冰冷的石壁上没日没夜地刻画。
由于法力消耗过度,他的十根手指尖上磨出了一层层血泡,血泡在粗糙的石壁上磨破,鲜血混入金色的道纹中,随后结成暗红的硬痂,没过几天又在激荡的阵法反噬下重新裂开。
但当第十二层复合防御大阵在天阙城上空亮起、化作一层近乎实质的漆黑流光时,所有参与筑城的修士都闭上了嘴。这样的防御,已经超出了荒域往昔的极限。
第三年,十城在统一调配下,矿脉的开采效率翻了一倍不止。
一车车散发着炽热火气的玄铁矿石和青铜符晶被源源不断地送入新设立的锻造坊中。
那里的炉火从一月烧到腊冬,从未熄灭过一天,巨大的锻造铁锤砸在百炼铁砧上的轰鸣声,甚至能穿透城防,在方圆几十里的荒原上回荡。
下界飞升来的铁匠刀疤,没日没夜地守在风炉旁,一柄柄精铁长刀在他手中成型;
剑一则赤裸着上身,一次次将滚烫的剑胎淬入冰冷的寒潭水中,激起漫天白雾;
叶凡的指节上满是青黑色的符文拓印,他新换的那双用太古蛮牛皮鞣制的拳套,已经在高强度的对练中磨烂了三双。
第五年,整修完毕的各城守军开始了第一次合练。
帝尊接过了帅印,带着百余名本土准仙帝和两千名仙王境的精锐,开进了天阙城外那片延绵万里的乱石荒原。
这场演练从春雷阵阵打到白雪皑皑,没有任何停歇。
飞升修士带出来的悍不畏死与本土修士的守城秘术在不断的碰撞中融合。
战阵的排列换了十六套,原本老旧的兵刃在激烈的对抗中折损了一茬又一茬。
帝尊披着一件沾满血迹的虎皮大氅,赤足站在点将台的高处,单手按住刀柄,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下方在风雪中穿梭冲杀的遁光。
“慢了!白石城的飞舟转弯慢了半个瞬息!若是天外魔神的破空梭杀到,你们现在已经连人带船碎成了烂泥!再来!”
台下的本土准仙帝们咬碎了钢牙,浑身法力濒临枯竭,却无一人敢在此时驻足歇息。那尊飞升魔头手中的长刀,是真的会见血的。
第七年,正在总府后山闭关的叶楠睁开了双眼。
他的头顶上方,紫金色的本源气海已经浓郁得化不开,犹如一汪流动的帝王尊血。
他并未引动天劫跨入仙皇境,但此时的他,已经走到了仙帝大圆满的最顶端。
体内的奇经八脉之中,有一层无形却坚固的隔膜正在阻挡着法力的最后蜕变。那层隔膜在浑厚本源的日夜冲刷下,已经变得极薄,仿佛用手指轻轻一戳便能彻底撕裂。
叶楠没有选择强行突破。下界的底蕴告诉他,边缘之地的突破引不来真正的大道洗礼,他在等,等一个能让荒域百城彻底臣服的契机,等一场能够将体内潜力完全榨干的生死大乱。
第十年,长达十载的休养生息终于宣告结束。
十座城池的掌权者再次齐聚天阙城主府。
宽阔的石殿内此时座无虚席,沉闷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此起彼伏。
帝尊浑身散发着犹如实质的血腥气,端坐在叶楠左侧;冥尊则垂首端坐在右侧,那根星辰木杖上已经隐隐有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女帝、剑一、叶凡、王鹏数人神色肃穆地站在后方,而下方则坐着以古天阙为首的十城本土修士。
铁山城的铁城主将一柄足有千斤重的黑铁巨锤随意地丢在脚边,沉重的锤头将白武岩地板砸出了一个清晰的凹坑;
落星城的周老祖将长剑横在膝盖上,苍老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漆黑的剑鞘;黑风城的黑脸汉子则一言不发地摸着腰间的断刀。
古天阙一头银丝披散,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长条桌案上那幅被重新绘制的荒域大图。
叶楠自石椅上缓缓站起,身周的紫金帝光瞬间大盛,将整座幽暗的石殿照耀得宛如白昼。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拉出了一条笔直的墨线,自天阙城的边界一路向西延伸,直到撞上一片密密麻麻的血色标记。
“十城合流,整训十年。兵刃磨利了,城墙筑高了,私底下的那些小算盘,诸位应该也打得差不多了。”
叶楠环视四周,声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今日召诸位前来,不为别事。荒域北边咱们已经踩实了,接下来,该动一动了。”
铁山城的铁老怪粗手揉了揉胡子,瓮声瓮气地问道:“叶城主,咱们这次往哪边开拔?北边的那些黑鳞畜生最近可安分得很。”
叶楠的手指重重叩在地图的最西端,发出沉闷的声响:“往西。荒域西部有城池十五座,其中最钉子的一处名为天狼城。
城主狼瞾,仙帝后期修为,手底下有二十六位本土准仙帝,记录在册的仙王有两百余人。
拿下天狼城,荒域西部的门户便算彻底落入了总府手里。”
落星城的周老祖眉头微皱,有些有些担忧地开口:“天狼城那帮人都是异种狼妖化形,脾气暴戾嗜杀,极难沟通。
大乾神朝当年来招安,使者连城门都没进去就被吊死在旗杆上。叶城主,此行怕是得费不少口舌。”
叶楠松开手指,转身走向大殿深处,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众人耳畔回荡:
“本座此去,不带国书,不备礼数。不谈,只打。”
天狼城的消息,比新城大军的遁光来得还要快上一些。
恢弘的天狼城石殿内,滚烫的妖血味在大殿里弥漫。
一名负责刺探情报的探子此时整个人瘫软在长阶下方,脸色惨白,声音里带着无法遏制的颤抖:
“老祖!大事不妙!那个从下界打上来的姓叶的,带着天阙城、铁山城等十座大城的全部精锐,已经拔营起寨,朝着咱们西边杀过来了!”
“砰!”
首位上的石椅轰然碎裂。
一个身材魁梧过人、满脸钢针般络腮胡子的灰甲大汉站立而起。
他身上那件有些破旧的战甲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咆哮的青狼首纹路,随着他的动作,一股蛮荒大妖特有的腥风瞬间席卷了整座大殿。
天狼城主狼瞾一脚踩在碎石上,单手按住腰间一柄门板大小的阔头战刀,两眼圆睁:
“慌什么!那泥腿子带了多少兵马过来?大乾的封锁线难道是摆设不成?”
探子咽了一口唾沫,额头死死抵在地板上:“不知道具体人数……但看旗帜,北边那十座大城的精锐尽出。
跟在叶楠身后的准仙帝级强者,明面上能看到的就超过了一百五十尊,虚空都被他们的兵刃气机撕裂了!”
狼瞾按在刀柄上的手掌猛地一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一阵清脆的骨鸣声。
一百五十尊准仙帝。
当年大乾神朝派遣神将来围剿西域流寇,也不过是带了五十尊准仙帝罢了。
“传老子的天狼令!”狼瞾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有些翻涌的戾气,转头对着长阶两侧的亲信怒吼道,
“西域十五座城池的城主,有一个算一个,不管他们是在闭关还是在御女,三个时辰内必须给老子滚到天狼城来!
告诉他们,下界的野修要来掘咱们本土修士的祖坟了,不想被一座座碾碎当花肥的,就把压箱底的道兵都给老子带上!”
(https://www.shubada.com/127776/3569314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