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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绣花鞋中的暗记


从听竹轩出来,雨势渐大,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马车的顶棚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嫋嫋靠在白仁书的怀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方才在凶案现场强撑着勘验尸体,此刻放松下来,胃里的不适感再次翻涌上来,头晕目眩。

白仁书察觉到她的不适,连忙将暖炉往她身边挪了挪,伸手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温声责备道,

“你今天是怎么了?要不回去歇歇?可是受了风寒了?”

“我没事的……”

苏嫋嫋闭着眼,声音轻柔,

“林婉儿死得蹊跷,那只绣花鞋太过诡异,我如果不去,便查不出真正的死因,只是这醉仙散罕见,绣花鞋又来历不凡,此案怕是牵扯甚广。”

苏嫋嫋还是决定等案子结束了在慢慢跟白仁书说他们的事,现在不是时候,真怕白仁书现在知道就不让她跟着去查案了,

白仁书轻叹一声,将她搂得更紧,

“放心,有我在呢,我已让四儿带人去林记绸缎庄问询林家人,查清林婉儿生前的行踪,交往之人,有无仇家,有无心上人。另外,派小六子去遍查云来皇城所有绣坊,尤其是顶级的宫廷绣坊,务必找出那只金线凤凰绣鞋的出处。”

苏嫋嫋点了点头,心中思索着。

大红缎面,金线凤凰,东珠点缀,这样的绣工与用料,绝非民间小绣坊能承接。

凤凰纹样在云来皇城有着严格的规制,除了宫廷妃嫔、公主郡主,便是顶级权贵之家的女眷才能使用,普通官员家的女子都不敢随意绣制凤凰纹样,更别说用金线缀东珠。

这只鞋的主人,必定身份尊贵,非富即贵。

马车缓缓驶回大理寺,白仁书扶着苏嫋嫋进了少卿官署,让她躺在软榻上歇息,又命人端来清淡的蜜水,给她缓解恶心的症状。

苏嫋嫋喝了两口蜜水,稍稍舒服了些,便起身坐在桌前,将验尸的结果一一记录在案,详细写下死者的死状,中毒症状,现场痕迹,以及那只绣花鞋的细节。

没过多久,四儿便从林记绸缎庄赶了回来,浑身被雨水打湿,神色匆匆地走进官署,向白仁书禀报问询的结果。

“头儿,属下已问过林老板与林夫人,还有林家的丫鬟仆人,查清了一些情况。”

四儿躬身行礼,递上一份记录的纸札,

“林婉儿今年二十一岁,是林老板独女,自幼娇生惯养,性子温婉,平日里极少出门,只在家中学习女红,读书识字,从未与人结怨,仇家一说可以排除。”

白仁书接过纸札,细细翻看,苏嫋嫋也凑了过来,一同查看。

“那她为何会深夜前往废弃的听竹轩?”

白仁书抬眼问道。

四儿面露难色,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

“据林家的贴身丫鬟所言,林婉儿近一个月来,常常独自发呆,偷偷写信,还时常对着镜子梳妆,神色娇羞,显然是有了心上人,丫鬟偷偷看过,小姐书信里的字迹,并不是女子手笔,应该是与某位男子私相授受。”

“私相授受?”

苏嫋嫋眉头微蹙,

“富家小姐与外男私会,还是在废弃的旧居,看来那名男子,便是约林婉儿前往听竹轩的人,也就是凶手。”

“正是。”

四儿点头,

“丫鬟说,小姐从未透露过那名男子的身份,只说对方是贵人,不能随意声张,昨夜酉时,小姐谎称去上香,偷偷从后门离开,只带了一个随身的香囊,再没回去,林家人发现女儿失踪,找了一夜,直到清晨有人在听竹轩发现尸体,才赶来报官。”

“贵人……”

白仁书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林婉儿口中的贵人,身份不低,且能让她心甘情愿深夜私会,又能弄到罕见的醉仙散,还与那只金线凤凰绣鞋有关……此人,必定在云来皇城权贵之列。”

苏嫋嫋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那只绣花鞋的绣工,是宫廷制式,金线与东珠都是宫廷御用之物,寻常权贵即便能用,也难有如此精湛的绣工,莫非,这鞋出自宫中,或是与侯门公府有关?”

话音刚落,派去查绣坊的小六子也匆匆赶回,神色激动地禀报道,

“头儿,少夫人,查到了!云来皇城之内,唯有锦绣阁敢承接金线凤凰纹样的绣活,且锦绣阁是专供宫廷与权贵之家的顶级绣坊,普通百姓根本踏不进门槛,锦绣阁的掌柜说,这大红金线凤凰绣鞋,半个月前,定安侯府的三公子沈玉书,特意定制了一双!”

“定安侯府?沈玉书?”

白仁书与苏嫋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定安侯是当朝太后的亲表弟,皇亲国戚,权势滔天,在云来皇城之中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而侯府三公子沈玉书,更是出了名的浪荡子,整日流连烟花柳巷,眠花宿柳,品行不端,名声极差。

这样的人,定制一双女子的金线凤凰绣鞋,本就极为蹊跷,而林婉儿口中的“贵人”,恰好与权贵对应,时间,物品,身份,全都对上了。

“沈玉书……”

白仁书眼神一冷,

“立刻备车,前往定安侯府!”

苏嫋嫋连忙站起身,

“我与你一同去。说不定能查到些小绛的事呢?”

白仁书看着她苍白的面容,有些犹豫,

“你身子不适,留在寺里歇息,我去就行。”

“不行。”

苏嫋嫋态度坚定,

“那只绣花鞋是关键物证,我需亲自核对,而且沈玉书如果是凶手,必定会百般抵赖,我勘验过尸体,知晓细节,能与他对质。我真的没事,撑得住。”

白仁书知晓她的性子,不再劝阻,只是将披风紧紧裹在她身上,细心地为她系好衣带,柔声道,

“万事有我,你千万不要逞强。”

一行人驱车前往定安侯府,朱门高墙,石狮镇守,侯府气势恢宏,透着一股皇家亲贵的威严。

门房见是大理寺的人,尤其是大理寺少卿白仁书亲自前来,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侯府管家才慢悠悠地走出来,脸上带着敷衍的笑意,

“白少卿,稀客稀客。我家侯爷与公子正在府中议事,不便见客,少卿若是有公事,不妨改日再来?”

白仁书面色沉静,语气不怒自威,

“本官查的是人命大案,涉及贵府三公子沈玉书,事关重大,今日必须见到沈公子。若是管家执意阻拦,本官便只能递上奏折,请陛下与太后做主了。”

管家脸色一变,若是真的闹到御前,定安侯府是讨不到好的。他不敢再拖延,连忙躬身道,

“少卿息怒,奴才这就去请三公子。”

不多时,一道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出来,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轻佻,眉眼间透着慵懒与傲慢,正是定安侯府三公子沈玉书。

他瞥了白仁书一眼,又扫过一旁的苏嫋嫋,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

“白少卿,找本公子何事?莫非是大理寺没了银子,来侯府讨要?”

白仁书不动声色,沉声开口,

“沈公子,今日清晨,城南听竹轩发现林记绸缎庄独女林婉儿的尸体,死者系被醉仙散毒杀,现场遗留一只大红金线凤凰绣鞋,经核查,此鞋是你半个月前在锦绣阁定制。本官问你,你与林婉儿是何关系?为何你的绣鞋会出现在凶案现场?”

沈玉书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掩饰过去,轻嗤一声,

“什么林婉儿,本公子从不认识什么绸缎庄的女子。绣鞋?本公子确实定制过一双,不过是赏给府里的歌姬了,那歌姬上月便被本公子赶出府,不知去向,一只绣鞋而已,丢了也正常,怎么能与命案扯上关系?”

“赏给歌姬?”

苏嫋嫋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玉书,

“沈公子,你可知这金线凤凰绣鞋的规制?凤凰纹样,非命妇贵女不能用,你赏给一个低贱的歌姬,不怕违了朝纲?况且,这只鞋的鞋跟处,有一个特制的针孔,是锦绣阁为你定制时特意留下的标记,鞋内还有暗记,绝不是普通的赏物。”

苏嫋嫋说着,从随身的验尸箱中取出那只绣花鞋,轻轻放在桌上。

大红的缎面,金线的凤凰,在侯府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玉书的目光落在绣花鞋上,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苏嫋嫋的眼睛,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

“本公子乐意,想赏给谁便赏给谁,难道还要大理寺管?白少卿,你无凭无据,仅凭一只绣鞋便怀疑本公子杀人,未免太可笑了!”

“无凭无据?”

白仁书站起身,步步紧逼,

“林婉儿的丫鬟亲口供述,林婉儿近月来与一位‘贵人’私相授受,深夜私会,而你沈公子,正是那位贵人。你定制绣鞋,约林婉儿在听竹轩相见,用醉仙散毒杀她,留下绣鞋,妄图嫁祸他人,以为能瞒天过海,殊不知,这只绣鞋,便是指证你的铁证!”

“我没有!”

沈玉书猛地站起身,厉声反驳,

“本公子从未见过林婉儿,更没有约她私会,没有毒杀她!你们这是栽赃陷害!是嫉妒定安侯府的权势!”

他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心虚至极。

苏嫋嫋冷冷看着他,缓缓开口,

“沈公子,死者林婉儿,体内有醉仙散,此药产自西域,京城之内,唯有少数权贵与西域商队能弄到,你沈公子常年与西域商人往来,轻易便能得到此药。再者,林婉儿死前无挣扎痕迹,是心甘情愿喝下你给的毒酒,说明她对你极为信任,与你供述的从不相识,截然相反。”

“你……你胡说!”

沈玉书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侯府的老绣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一模一样的大红金线凤凰绣鞋,哭喊道,

“三公子,不好了!奴才在柴房的角落里,找到了另一只绣鞋,这双鞋,明明是您收在库房里的,怎么会少了一只……”

老绣娘还没说完将另一只绣花鞋放在桌上,看着在场的人瞬间愣住,自己竟然没注意到场上还有别人,完了,这下害死自家公子了,

那鞋与苏嫋嫋带来的那只放在一起,两只鞋针脚,纹样,东珠完全一致,正是一双完整的凤凰绣鞋。

人证物证俱在,无可辩驳。

沈玉书看着桌上的一双绣鞋,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碎裂开来。

他面如死灰,眼神涣散,许久之后,才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缓缓低下了头。

“是我……是我做的……”

他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地供述了自己的罪行。

一个月前,他在酒楼偶遇出门上香的林婉儿,被林婉儿的美貌吸引。

得知她是绸缎庄的独女,温婉可人,便起了歹心,假借权贵身份,与她私相授受,哄骗她与自己暗中往来。

林婉儿涉世未深,以为遇上了良人,对他死心塌地。

沈玉书本只想玩弄她的感情,可林婉儿却执意要他明媒正娶,甚至以曝光二人往来相要挟。

沈玉书身为侯府公子,绝不可能娶一个绸缎庄的女子为妻,若是此事曝光,定会毁了自己的名声,惹得父亲震怒。

于是,他起了杀心。

他特意在锦绣阁定制了这双金线凤凰绣鞋,本想送给林婉儿,哄她开心,让她放松警惕。

随后,他托西域商人买来醉仙散,约林婉儿在废弃的听竹轩相见,谎称要与她私定终身。

昨夜,林婉儿如约而至,沈玉书假意温情,将掺了醉仙散的酒递给她。

林婉儿毫无防备,一饮而尽,片刻后便毒发身亡。

沈玉书慌乱之下,将随身携带的一只绣花鞋丢在尸体旁,妄图嫁祸给被他赶出府的歌姬,以为这样便能瞒天过海,逃脱罪责。

却没想到,这只绣花鞋,竟成了指证他的铁证。

听完沈玉书的供述,四儿立刻拿出锁链,就要将他锁起来。

沈玉书瘫软在地,痛哭流涕,连连求饶,

“白少卿,饶命啊!我是一时糊涂,是我鬼迷心窍,求你们看在定安侯府的份上,饶我一命啊!”

白仁书眼神冰冷,毫无波澜,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身为权贵子弟,不思进取,反而玩弄女子感情,毒杀无辜,罪无可赦。带走!”

四儿应声,上前将沈玉书锁起,押着他往大理寺天牢而去。

定安侯府的管家吓得面无人色,连忙派人去通报定安侯,整个侯府瞬间乱作一团。

白仁书与苏嫋嫋看着被押走的沈玉书,又看向桌上的那双金线凤凰绣鞋,苏嫋嫋的眉头,却依旧没有松开。

“不对劲。”

苏嫋嫋轻声道,伸手拿起那只从凶案现场带来的绣花鞋,细细翻看鞋内的衬里,

“白仁书,你看这里。”

白仁书凑上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绣花鞋内衬的最深处,有一个用极细的红线绣成的莲花图案,小如米粒,不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发现。

“莲花?”

白仁书神色一凛,

“这不是锦绣阁的标记,也不是侯府的印记,这是……白莲教的图腾!”

白莲教,是民间秘密流传的教派,势力庞大,遍布朝野,多年来一直暗中图谋不轨,被朝廷列为邪教,严加打压。

教中弟子,多以莲花为标记,女子弟子尤多,行事诡异,心狠手辣。

苏嫋嫋的指尖抚过那朵小小的莲花,心中寒意顿生,

“沈玉书的供述,看似合情合理,却处处透着刻意,他说绣鞋是定制给林婉儿的,可鞋内有白莲教的标记,绝非他一个侯府公子所能绣上。他说醉仙散是从西域商人处买来,可西域商队的醉仙散,都需经大理寺备案,我从未查到他购买的记录。”

“你是说,沈玉书在撒谎?”

白仁书眉头紧锁,“

他只是一个替罪羊?”

“极有可能。”

苏嫋嫋点头,神色凝重,

“他的慌乱,恐惧,供述,都像是被人提前教好的,刻意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掩盖背后的真凶。而这朵莲花标记,才是真正的线索。这只绣花鞋的主人,根本不是沈玉书,而是白莲教的人。”

白仁书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一桩富家小姐惨死案,竟牵扯出了白莲教。

沈玉书的认罪,看似是案件告破,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替罪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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