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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逃离地狱(其四)


路易是被左臂的伤口给疼醒的,那疼先前还不显山不露水,战斗那一会还没疼到这个地步

可到了这会儿,当白天的喧嚣褪去,当村里的狗吠和巡逻队的脚步声都归于沉寂,那疼从骨头缝里往外头燎。

他躺在干草堆上,一动也不敢动。月光从高处的窄窗里漏进来,照见墙角那把生锈的锄头,也照见他那只裹在破布条里的手。

那布条原本是白的,现在已经变成了黑红色,这布条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稍微牵扯一下他都觉得自己要去享福去了

他想起白天那场乱七八糟的仗,想起那发把他掀进臭水沟的爆炸。

当时只顾着逃命,肾上腺素把痛觉都冲跑了,如今安顿下来,那迟来的报复便变本加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触电般的麻木。

“操……”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还是夜鸟的呜咽。

他侧过头,盯着那个缺了口的陶罐。

白天那个老妇人送来的土豆皮汤撑起了胃里那点可怜的热度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道瘦小的影子挤进门缝

借着月光,路易看清了那是个孩子。

他约莫七八岁,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溜了进来。

孩子没说话,只是把怀里抱着的物件往他面前的干草上一放。

那是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冒着微弱的热气。

借着微光,路易看见向碗里

他原本以为是土豆或者是野菜什么的,没想到居然放的是几块煮得烂熟的肉,甚至还带着一点筋头巴脑,汤汁浓稠,在黑暗里泛着油光。

肉。是真的肉。

孩子把碗放下,又从身后摸出一小块黑面包,放在旁边,然后退后两步,躲在阴影里

“你……这是……”

他还没说完,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

前面那个正是白天背他回来的若阿金,后面跟着的是个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黑暗

“我就说吧,”若阿金看见路易醒了,咧嘴一笑,“他还活着呢,人家命大得很”

姑娘没说话,只是把灯放在一旁,走上前,俯身看了看路易那只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胳膊。

“这肿得不轻。”她轻声说,然后转头对若阿金道,“哥,把椅子搬过来。让他坐起来,靠着舒服点。”

若阿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就抗了把三条腿的破木椅进来,放在干草堆旁。

“来,兄弟,别躺着了,起来坐坐。”若阿金不由分说,伸手就去搀扶路易。

路易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他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点。

肉?椅子?灯?还有这两个人温和的态度?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这绝不是对待一个伤兵的态度。

这像是在伺候一尊教堂里的圣母像

他想反抗,想推开,可若阿金力气很大,那姑娘也过来帮忙,一左一右把他从干草堆里架了起来,几乎是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椅子很不稳,三条腿晃晃悠悠

“别动,我给你换药。”姑娘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布条,还有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她动作麻利地解开路易手臂上那团脏污的布条。粘连的布和血痂被撕开,路易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姑娘用一块湿布蘸着那药水,仔细地清洗伤口。

药水浇在绽开的皮肉上,滋啦作响,疼得路易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吭声。

“好了,忍着点。”姑娘说着,又拿出一卷布条把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腰,拿起那盏灯,端详着路易的脸。

“疼吗?”她问。

路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这姑娘,看着若阿金,看着角落里那个还没走的小孩。

他们人很好……很关心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还……还好。”路易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这就对了。”若阿金在旁边一拍大腿,“咱们枯树洼总算没白死人。把最后这点家底都拼光了,总算保住了一个。”

“保住一个?”

“是啊,”若阿金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拿起那个孩子送来的肉碗,递给路易

“吃吧,趁热。这是老巴克家那只老母鸡,本来打算下蛋换盐的,今天宰了给你补身子。”

路易看着那碗肉,又看看若阿金,再看看那个姑娘。

他原本是想问点别的,比如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结果那个姑娘似乎会错了意

“你不知道吗?你是咱们这儿最后一个从西边撤下来的兵了。”

“外面都传疯了,说法国人疯了一样往这边推,西部完全守不住了,所有的防线都垮了。”

“我们这儿民团加上溃兵,拢共也就四十来号人。法国人要是真的大部队压过来,咱们这点人就是填坑的。”

路易把一块肉塞进嘴里。肉很老,嚼起来费劲,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有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是来自伤口,还是来自心里。

“那……他们……法国人……有多少人?”路易含混地问。

“谁知道呢!”若阿金挥了挥手,“探子说带着大炮,说不定还有坦克。那些铁疙瘩,一脚能踩扁咱们的房子。”

坦克。路易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坦克。护国主在阅兵式上展示过那种钢铁巨兽,威风凛凛。

可他所在的部队,别说坦克,连像样的重机枪都没几挺。

“那你……你们不怕?”路易问。

“怕啊,怎么不怕。”若阿金苦笑,“可咱们的家在这儿。地在这儿,跑了就没地儿去了,不跑就得死。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这时,屋外响起了嘈杂的人声。门被推得更开了,涌进来一群人。

都是村里的男女老少,有的提着篮子,有的端着盆,有的只是空着手

小小的储藏室顿时挤满了人,空气变得浑浊而燥热。

“就是他?”

“真是咱们的人?”

“上帝,还真有一个活下来的!”

“快,让开点,别挤着他!”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砸得路易头晕目眩。

他被围在中间,像个被展览的展品似的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探究,有感激,还有崇敬。

一个干瘦的老头挤到前面,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摸摸路易的脸,但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拍了拍路易没受伤的肩膀。

“好样的,小伙子!”老头声音哽咽,“听说你打死了好几个法国佬?干得好,你真勇敢!”

“我……”路易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他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英雄!这是咱们枯树洼的英雄!”旁边一个胖妇人尖声叫道,顺手把一个煮鸡蛋塞进路易的手里,“吃!多吃点!有力气再杀敌!”

“对!英雄!”

“法国人长什么样?”

“他们是不是特别特别坏!”

“他们有大炮吗?”

“他们有坦克吗?是不是像铁牛一样?”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路易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只能咀嚼着嘴里的肉和鸡蛋,眼神呆滞地看着这一张张激动的脸。

他觉得自己像个溺水的人,被拥戴的浪潮抛到了沙滩上,动弹不得。

他不是英雄,他是个逃兵,是个冒牌货,是个穿着敌人衣服、靠着扒下尸体衣服才活下来的懦夫。

可这些人却把他当成了他们的救世主。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若阿金挥着手,把村民们往后赶了赶,“让人家好好歇着!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哪经得住你们这么吵!”

人群稍微散开了一点,但依旧堵在门口和窗边,不肯离去。

“艾米莉!你快给他点暖暖身子的!”

那个姑娘听罢,便端来了一杯酒,应该是私酿

“喝点这个,驱寒。”她说。

路易接过杯子,终于鼓起勇气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那个……我……我想问问,这里……还有别的……比利时军队吗?”

如果有正规军,只要有一个这一块的兵,他这套狗屁说辞立马就会穿帮

艾米莉脸上的神情黯淡了下去,她摇了摇头。

“没有了,早就没了。正规军被打溃了,留下的只有我们这些民团,还有像你这样……被打散了的士兵。”

若阿金在一旁重重地叹了口气

“要是还有正规军,咱们也不用这么提心吊胆。今天那场战斗把咱最后那点正规军都打没了,只剩下你了……”

路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他运气好得令人发指。

这里没有比利时正规军,只有一群拿着猎枪和土炮的农民,和一个同样迷茫的冒牌货。

“别伤心,”艾米莉看着路易,似乎误解了他的动作,以为他是为自己部队的全军覆没而感到悲伤。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失去战友很痛苦。但我们不需要同情。我们瓦隆人不想抢别人的地盘,也不想被别人当枪使。”

路易抬起头,看着她。

“那些帮着法国人抢我们、杀我们的,都不是好人。还有那些瓦隆的败类,他们是是比利时的叛徒,是狗!”

“他们为了几个法郎,为了护国主许诺的那点好处,就帮着外人来打我们自己。他们不配叫瓦隆人!”

这句话说的实在是太难听了,对于路易来说……

“呃……法……法国人不是也说法语吗……”

“语言一样怎么了?他们的解放就是把我们的粮食抢走,把我们的男人抓去挖战壕,把我们当成法国的一个省?”

“法国人当年就这么干过,现在换了个人,花样倒是没变。”

“而且上次比利时内战别人都说是法国人偷偷使坏!上次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就是如此!”

旁边的村民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那些瓦隆走狗,穿着法国人的衣服,拿着法国人的枪,比法国人还狠!”

“他们才不管我们说什么,只知道抢!”

“我们不要法国人的‘解放’!我们要自己的家!”

“对对对!他们都是骗子,他们骗我们瓦隆人必须和他们在一块才能好,结果他们就只会抢劫!”

路易彻底懵了。

护国主明明在公告里,在报纸上、在每一个动员令里都说,瓦隆人是法国的兄弟,是被说荷兰语的人压迫的同胞,法兰西大军是来解救他们的。

按道理他们应该箪食壶浆,夹道欢迎。

可现实呢?

现实是这个叫枯树洼的村子里,瓦隆人把帮法国人的瓦隆人叫做狗,把法国人叫做侵略者

他们不想要解放,他们只想守住自己的鸡窝和土豆地。

这是为什么?

逻辑在这里断裂了。路易脑子里那套从军营里灌输出来的叙事体系全崩坏了

这种巨大的错位感,比左臂的伤口更让他感到剧痛。

他赖以生存的信念和他为之流血的理由,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荒谬。

“来,再吃个鸡蛋。”那个胖妇人又递过来一个剥好的鸡蛋。

路易看着那个鸡蛋,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真诚的眼睛,他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他是个骗子。一个靠着谎言和偷窃活下来的骗子。而这些把他当救命恩人的人是一群真正的傻瓜。

“谢谢……谢谢你们。”路易把鸡蛋接过来,却没有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指甲几乎要嵌进蛋壳里。

“别客气,自家兄弟。”若阿金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咱们再跟法国佬干!把他们赶回去!”

“对!赶回去!”

“一个也别放过!”

屋里的气氛又热烈起来。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仇恨交织在一起

那些脸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一会儿是若阿金憨直的笑,一会儿是艾米莉紧蹙的眉,一会儿是那个干瘦老头颤抖的手。

“……国王陛下还在列日,陛下没有退……”

“……英国人,英国人就要从海边打过来了,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咱们还有枪,还有炸药,还有这村子……”

这些话烫得路易耳膜生疼。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只裹着破布的胳膊。

他是为了解放来的吗?

他是为了把这些拿着猎枪、守着鸡窝和土豆地的农民,从他们根本不存在的“荷兰语暴政”下解救出来?

他是为了把这片土地,变成法兰西地图上的新色块?

那他妈的现在算什么?

他是一个骗子。一个穿着偷来的军装,靠着扒下死人的衣服才活下来的骗子。

他甚至不是来真正打仗的

他来偷梨子吃,来挖坑,来在被人当成靶子打之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滚进臭水沟里。

他突然觉得嘴里那口鸡蛋噎得他快要死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那只受伤的胳膊撞在椅子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哎!你怎么了?”

“别呛着!”

“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

那些声音瞬间围了上来,比刚才更近,更急切。

一只粗糙的手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扶住了他没受伤的肩膀。

“没……没事……”

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那些憋在眼眶里的泪水就会掉下来

可他控制不住。那股泪压根不来自泪囊,是来自心。

是那些被他啃食过的谎言,是那些被他践踏过的真实,这些东西一起翻涌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这些人把他当成英雄,当成最后的指望,当成他们用血肉筑起的堤坝上,最后那块没被冲垮的石头。

“呜……”

路易猛地一颤,死死咬住了嘴唇,铁锈味瞬间弥漫了口腔。

他想停,可停不下来。那哭声像决堤的污水,从他紧咬的牙关里和他颤抖的肩膀里无可挽回地泄露出来

。先是压抑的抽噎,然后是再也憋不住的嚎啕。

屋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愣愣地看着他。那个刚才还喊着英雄的胖妇人张大了嘴,手里的篮子滑落在地。

若阿金不知所措地搓着手,想拍拍路易的背,又不敢。

艾米莉蹲下身,仰头看着这个把脸埋进掌心里痛哭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他……他这是……”

“是不是疼得受不了了?”

“哎哟,可怜见的……”

“他……他是不是想战友了?”

没有人怀疑他是假的。没有人觉得他的哭声里藏着谎言。

在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悲伤只有一种解释

为死去的战友,为破碎的家园,为这操蛋的命运。

“好了,好了……不哭了……咱们没输呢。还没到哭的时候。”

路易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透过指缝看着她。

“国王陛下还在列日,只要国王还在,比利时就没有亡。法国人打不进来,他们过不了那条河。”

“对!还有英国人!”若阿金猛地一拍大腿,“报纸上都写了,英国人是讲信用的。他们签了条约,他们不会看着咱们被欺负!印度兵和英国人就要从海边打过来了,到时候咱们里外一夹击,把法国佬赶出去!”

“没错!英国人说话算话!”

“咱们还有枪!”

“咱们还有土炸弹!”

那些刚才还沉浸在悲伤里的人们被这两句话点燃了。

绝望的灰烬下,又冒出了希望的火星。

他们七嘴八舌地安慰着路易,用那些同样虚无缥缈的承诺来填补他哭声里巨大的空洞。

“别伤心了,兄弟。咱们还能打。”

“对,还能打。咱们枯树洼的人,没那么容易死绝。”

“你是英雄,你得带着咱们打啊……”

英雄……英雄?谁是英雄?

他听着这些安慰,听着这些口号只觉得浑身发冷,比掉进那个臭水沟里还要冷。

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一个披着英雄皮的、最大的懦夫。

他不仅骗了他们,还正在用他们的信任,把他们往更深的火坑里推。

他靠着一个谎言活了下来,而现在他必须用更多的谎言去维系这个谎言。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是英雄、我是法国人,还有对不起什么的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下,最终还是被哽咽给吞了回去。

他不能。他一说,眼前这些人的希望就没了。

他只能哭。只能在这个被他背叛的人群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艾米莉递过来一块粗糙的手帕。

“擦擦吧,”她说,“天还没黑透呢。”

雨是在他哭声渐弱时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雨水打在储藏室外那扇歪斜的木窗框上,发出空洞的嗒、嗒声

紧接着,风起来了,从村庄边缘那片黑黢黢的树林里卷来,穿过狭窄的巷弄。

在那之后,雨点便不再犹豫,它们连成线,织成幕,顷刻间将枯树洼裹进了一场灰色的帷幔之中。

屋内的嘈杂被雨声隔绝在外。

那些原本围在门口的人,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

他们离开得很安静,或许是怕惊扰了这场宣泄,又或许是他们也需要回到各自的屋檐下,去守护那一丁点属于自己的安宁。

若阿金在给他铺好床铺之后就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是把那盏防风灯又往路易跟前推了推,让那团昏黄的光晕更稳地笼住这方寸之地。

“兄弟,雨大了,路滑。你就安心在这儿待着。”

艾米莉也站起身,她把那块粗糙的手帕轻轻放在路易颤抖的手边。

“别哭了,眼泪流干了,明天还得睁眼看路呢。”

路易没有抬头,他只是感觉到两只手先后落在他的肩膀上,一重一轻,然后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盏摇曳的灯,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雨。

雨声很大,却又很静。

雨从屋顶上滑落,雨声则是从墙缝里渗进来,从每一寸黑暗的孔隙里钻出来,汇聚成单调的白噪音,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未来究竟要怎么办呢?没有人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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