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荣光之后,唯有责任
柏林,总署大楼。
昨夜议会大厦的火光惊醒了半个柏林,但此刻街道井然有序,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味提醒着人们昨夜发生了什么。
克劳德的马车在总署大楼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黑色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然后是深蓝色的军装下摆,金色的绶带,猩红的翻领,银亮的肩章。
他站在总署大楼前,仰头看着这栋灰褐色的建筑。
此刻,他穿着一身普鲁士军礼服。
深蓝色呢料,猩红滚边,金色镶条,高耸的立领紧贴下颌。但金色的绶带从右肩斜挎至左腰,黑色马裤塞进及膝的黑色军靴,马刺在靴跟处闪着冷光。
这是他第一次穿着这身礼服出现在公开场合。
“冯·鲍尔家族的家主,在正式场合应当穿着符合身份的传统服饰。”
塞西莉娅的话在耳边回响。这套礼服尺寸分毫不差,显然女官长早就准备好了。
深蓝色是普鲁士近卫军的传统颜色,猩红滚边代表总署,金色镶条象征贵族身份。
克劳德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正了正领口。
他不是军人,从未在军中服役。但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竟异常合身,仿佛他天生就该穿着这身制服。镜子里的那个人陌生又熟悉
他迈步走向总署大门。门前的卫兵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猛地立正,右手握拳捶胸。
“嗨!顾问阁下!”
克劳德点头回礼,脚步未停。
穿过前厅,走上主楼梯。走廊里忙碌的总署文员们看见他,全都停下脚步,呆立当场,然后才慌忙行礼。
普鲁士的军装有种魔力。它能把一个普通人变成军官,把一个平民变成贵族,把一个文员变成战士。
克劳德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惊讶,好奇,畏惧,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狂热。
他推开希塔菈办公室的门。
希塔菈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街上来往的行人。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
然后,她僵住了。
灰色的眼睛睁大,嘴唇微张,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三秒钟的死寂。
希塔菈猛地并拢脚跟,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心脏位置
“顾问阁下!”
克劳德走到办公桌后,脱下白手套,随意扔在桌上。手套是军礼服的标配,但他不习惯。太紧,束缚手指。
“坐。”他说。
希塔菈没有坐,而是开门见山的汇报道
“阁下,昨夜行动圆满成功。汉斯·费舍尔已按计划招供,口供录像已封存。伯恩哈德伯爵庄园被彻底搜查,所有证据均已归档。阿尔文斯莱本伯爵的初步审讯显示,他只是被胁迫参与,对具体计划知之甚少,但可以作为证人指认其他参与者。”
“柏林各报社今晨头版均按我方口径刊发新闻。广播稿已定稿,九点准时播报。舆论导向完全在我方控制中。”
“议会大厦火灾损失初步评估已出,西侧档案室完全焚毁,但主要结构完好,修复工程已启动。”
“柏林市民情绪稳定,多数人认为昨夜行动果断及时,挫败了叛国阴谋。少数质疑声音已被监控,随时可以处理。”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克劳德
“还有,根据情报,昨夜行动后,三个原本观望的容克家族今晨通过秘密渠道表示,愿意支持改革方案。他们看到了我们的决心和力量。”
“很好,但行动还没结束。伯恩哈德只是最冒头的那个。还有多少人藏在暗处,等着下一次机会?”
“我们会把他们全部挖出来。”
克劳德愣了一下,看着希塔菈,措辞了一下
“希塔菈,我们清除叛国者,是为了维护帝国稳定,不是为了个人崇拜。你明白吗?”
“当然,阁下。”希塔菈立刻回答,“您的领导就是帝国的稳定。您的意志就是帝国的意志。您的正确,就是帝国的正确。”
她狂热地追随克劳德,这个平民出身的顾问,这个要砸碎旧秩序的先行者
但现在,克劳德成了冯·鲍尔,官方认证的容克贵族。
她怎么想?
“希塔菈,”克劳德看着她,“我现在是冯·鲍尔了。今天的报纸会说,我是古老容克家族的后裔。”
“那只是必要的伪装,阁下。您穿上这身军装,是为了更好地击败他们。您使用他们的姓氏,是为了从内部瓦解他们。真正的您从未改变,您永远是那个来自民间、心怀帝国的克劳德·鲍尔。”
“况且,当您彻底改造这个帝国后,所有旧的头衔、姓氏、阶级都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到时候,冯·鲍尔也好,冯·勃洛姆堡也好,都只是一堆无意义的音节。只有德意志,统一的、强大的、新生的德意志,永恒不灭。”
克劳德沉默了。
他意识到,希塔菈不是在奉承,她是真的相信。她相信克劳德是那个天选之人,是来拯救德意志的弥赛亚。她相信现在的所有手段都是必要的恶,是为了最终的光明。
这种信仰很危险。因为它没有底线。为了更高的目标,什么都可以做。
“希塔菈。”他最终开口,“我会死。”
希塔菈愣了一下,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不是神明,不是弥赛亚,也不是什么天选之人。我会犯错,会判断失误,会生病,会衰老,最终也会像艾森巴赫那样,在某一天倒下,心跳停止,呼吸消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埋进土里,慢慢腐烂,直到只剩骨头。”
“世界上或许有神明,但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恰好站在了这个位置上的普通人,一个投机者。我做的很多事情,不是因为我高瞻远瞩,而是因为我恰好知道一些如果。”
“我推行改革,不是因为我有重塑德意志的宏伟蓝图,而是因为我见过不改革的后果。”
“我打击伯恩哈德,不是因为我正义凛然,而是因为他要杀我,要毁掉我所珍视的一切。我接受这个伪造的身份,不是因为我想成为容克,而是因为这能让事情变得更简单。”
“不要把我想得太好,希塔菈。不要把任何人想得太好。尤其是手握权力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
“记住,绝对的忠诚很危险,因为它会蒙蔽你的眼睛,让你看不到我的错误。而一个永远不会被质疑的领袖,最终只会把国家带向深渊。我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锐利的眼睛,不是狂热的信徒。”
“你做得很好,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但永远保持怀疑,包括对我。”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白手套,重新戴上,整理了一下军服的衣领,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要去柏林行宫了。这里交给你。”
“是,阁下。”希塔菈在他身后应道
克劳德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他走下楼梯,走出总署大楼,重新登上马车。
“柏林行宫。”他对车夫说。
马车驶过威廉街,驶过勃兰登堡门,驶入柏林市中心。
街道两旁的建筑渐渐变得古老而庄重,行人的衣着也更显体面。
这里是柏林的老城区,是普鲁士王国和德意志帝国的心脏。
柏林行宫就在前方。与波茨坦无忧宫的洛可可风格不同,这座宫殿更显厚重、冷峻,充满了普鲁士的军事气息。
灰色的石砌外墙,方正的窗户,高耸的尖顶,处处透着威严与距离感。
无忧宫是夏宫,是休闲享乐之地;而这里是真正的权力中枢,是霍亨索伦家族统治普鲁士乃至德意志的象征。
马车在宫殿侧门停下。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穿着各式礼服的官员、议员,还有少数被邀请观礼的外国使节。他们三两成群,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克劳德的马车。
克劳德推开车门,下车
所有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视若无睹,在宫廷侍从的引导下,穿过一道小门,进入宫殿内部。
侧厅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主殿方向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
克劳德独自立于厅中,等待那个既定的时刻。
阳光从高处狭窄的彩绘玻璃窗斜射而入,在深色的拼花地板上投下几块斑斓的光斑。
空气中,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降。
四周墙壁上,悬挂着霍亨索伦家族历代先王的戎装肖像,冰冷的盔甲与审视的目光凝固在画布上,沉默地注视着这位即将踏入权力核心的陌生人。
这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可闻的人声,以及他自己平稳的呼吸与心跳。
他在这里等待了很久,回忆着自己一会儿应该要走的流程和仪式
终于,门扉被从外侧无声地推开。
两名身着深色宫廷长裙的女官出现在门口,动作整齐划一地屈膝行礼
“时间到了,顾问阁下。”为首的女官声音平静无波。
克劳德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先王们的肖像,转身迈步。
他跟在两位女官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雕刻着繁复纹样的橡木门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与女官们裙摆拖过光滑地板的细微窸窣声交织。光线逐渐明亮,人声也越来越清晰。
前方,是两扇高达数米的鎏金大门,紧闭着,门扉上雕刻着展翅的普鲁士雄鹰与复杂的家族纹章,气势磅礴。
门侧,肃立着两列手持长戟、身着笔挺礼服的卫兵,目不斜视,如同雕塑。
两位女官在门前左右分开,垂首侍立。
克劳德停步,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门内,隐约传来司仪官高亢悠长的宣告
“以霍亨索伦之名,以德意志帝国皇帝陛下之意志,宣,御前顾问兼总署署长,克劳德·冯·鲍尔,入殿觐见——!”
两扇沉重的鎏金大门被门内的侍从缓缓向内推开,沉闷的声响如同历史的车轮碾过
耀眼的光线伴随着骤然清晰、汇聚而来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浪潮迎面扑来。
克劳德迈步,踏入主殿。
瞬间,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只剩下衣料的摩擦和极力压抑的呼吸。
柏林行宫的帝国大厅。挑高惊人的穹顶绘有天神与英雄的巨幅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垂,折射着窗外投入的天光,将整个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
红色的地毯从他脚下笔直地延伸向前,尽头是数级台阶之上的御座。
而此刻,大厅两侧,鸦雀无声地肃立着帝国的核心。
左侧是身着各式深色礼服的容克老臣们,花白的头发,刻满皱纹的脸,勋章和绶带挂满胸前,目光复杂,审视、警惕、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恨与无奈。
他们的旁边是穿着笔挺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容克军官,肩章上的将星闪烁,腰佩仪仗长剑,站姿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右侧是代表着新势力的面孔。西装革履,神色精明,那是掌控着帝国经济命脉的四大银行掌门人与克虏伯等大工业家的代表
稍远处,是议会议员们,党派徽章别在胸前,表情各异,或好奇,或沉思,或不以为然。
社民党的代表站在其中,神情严肃,目光紧紧跟随着克劳德。
更外围一些,是受邀观礼的外国使节,外交官们穿着各自国家的礼服,姿态优雅,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沿着地毯独自前行的身影上。
克劳德目不斜视,步伐沉稳,他能感觉到那数百道目光的重量,有审视,有期待,有怀疑,有敌意,也有狂热。但他只是平视前方,望向御座。
御座之上,特奥多琳德端坐着。
她今天没有穿那些繁复华丽的宫廷长裙,也没有戴沉重的宝石王冠。
她穿着一身普鲁士陆军元帅礼服。
深蓝色的呢料,猩红的翻领与镶边,金色的穗带与繁复的刺绣,胸前挂着她能获得的所有最高等级勋章,肩章上,金色的元帅徽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银白色长发被束起,戴着一顶经典的普鲁士尖顶盔,盔顶的帝国雄鹰徽章闪耀,盔檐下的脸庞,
这身装束完全颠覆了她平日的形象。那个在无忧宫里撒娇、耍赖的小银渐层消失了。
站在这里的是德意志帝国的皇帝,是三军统帅,是霍亨索伦家族当代的家主,是这片土地法理与武力的至高象征。
她左手轻轻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下颌微扬,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帝国精英
塞西莉娅女官长站在皇座侧后方半步,同样穿着庄重的深色宫廷长裙,双手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那份已经用印的正式诏书,以及那枚象征着帝国宰相权柄的象牙印章。
克劳德走到御座台阶之下,停下脚步。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塞西莉娅适时上前,将托盘奉至她手边。
特奥多琳德从托盘上拿起那份诏书。她展开厚重的卷轴,大声宣读道
“ 朕,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德意志皇帝、普鲁士国王,依帝国宪法赋予之权力,经审慎考量,在此宣告”
“朕绍膺骏命,统御万方。惟帝国多艰,时局维艰,枢机之任,不可一日或缺。前宰相艾森巴赫,鞠躬尽瘁,遽然薨逝,朕心实恸。”
“然国不可一日无相,政不可一日无纲。咨尔克劳德·冯·鲍尔,出身勋贵,世笃忠贞,才猷俊伟,器识宏深。自入侍帷幄,参赞机务,夙夜匪懈,勋劳卓著。前次金融危机,尔力挽狂澜;昨夜叛党作乱,尔果决定策。忠勤体国,智勇兼资,朝野具瞻,朕所笃信。”
“今特晋尔为帝国宰相,总领内阁,辅弼朕躬。授尔全权,整顿庶务,革故鼎新。尔其敬兹厥命,慎乃攸司,罔俾前修专美,克成朕志,永绥兆民。”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话音落下,余音在大厅穹顶下袅袅回荡。
塞西莉娅上前,从托盘中双手捧起那枚象牙印章,躬身奉给特奥多琳德。
特奥多琳德接过印章,看了一眼,然后向前一步,走到了台阶边缘。
她俯视着克劳德,将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与责任的印章,缓缓递向他。
“接印。”
克劳德上前一步,登上第一级台阶。他微微躬身,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稳稳地接住了那枚印章
塞西莉娅从女官手中的托盘上取下厚重的宪法,双手捧到克劳德面前。
克劳德抬起右手,按在宪法的封面上,同时单膝跪地,准备宣誓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特奥多琳德
“臣,克劳德·冯·鲍尔,谨以生命与荣誉起誓——”
“于此宪法之前,于此殿堂之中,于此帝国精英与各国使节见证之下——”
“此生此世,忠诚于您,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陛下,德意志帝国唯一的、合法的皇帝与统治者。”
“忠诚于霍亨索伦家族世代传承之皇座与法统。”
“忠诚于德意志帝国之宪法、法律与秩序。”
“忠诚于这片土地上生活之所有子民之福祉与未来。”
“此身此心,皆为陛下之剑与盾,帝国之仆与臣。凡陛下之命,宪法所许,帝国所需,臣必竭尽智勇,万死不辞。”
“凡有危害陛下安危、动摇帝国国本、损害德意志人民利益者,无论其出身贵贱,地位高低,臣必将以雷霆之势,予以坚决、彻底之清除!”
“臣必将秉持艾森巴赫宰相未尽之志,承袭普鲁士先贤之精神,革除积弊,整饬内务,强兵富国。”
“对内,调和诸邦,安定民生,推进工业,革新军制,使帝国如精工钟表,各部件协调运转,无碍无滞”
“对外,维护帝国正当权益,拓展商贸,结交盟友,震慑宵小,使德意志在欧洲与世界,赢得与其国力、文明相称之地位与尊重。”
“臣深知,宰相之位,非荣耀之冠冕,实责任之枷锁;非享乐之温床,实劳碌之火坑。臣愿效仿前贤,夙夜在公,案牍劳形,燃此残躯,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酬帝国养育之情,以应万民期盼之切。”
“若臣言行有违此誓,或尸位素餐,或贪渎枉法,或怯懦退缩,致使陛下蒙羞、帝国受损、人民失望——”
“则请陛下收回此印,剥夺臣一切官职爵位,帝国法律如何规定,便如何惩处。臣绝无怨言,甘受国法之审判,历史之裁决,与后世之唾弃。”
“此誓,天地共鉴,鬼神同听,日月可昭,山河为证!”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音仿佛还在高耸的穹顶下隐隐回荡。
就在这一刹,一束格外耀眼的阳光,恰好穿过了彩绘玻璃窗上一块描绘着正义女神持剑与天平图案的彩色玻璃。
那束光,经过了彩绘的过滤与折射,不再是纯粹的白色,而是晕染上了一层庄严的浅金光晕。
它不偏不倚,如同一道自天国垂落的光柱,精准地笼罩了御座台阶前的区域。
光柱之中,尘埃化为微小的金粉,缓缓飞舞。
单膝跪地的克劳德,恰好被这道光柱完全笼罩。
他身着的君礼服,在光中显得愈发笔挺,猩红的滚边与金色的绶带、肩章反射出夺目的光泽,
而他双手恭敬捧于胸前的那枚象牙宰相印章,在纯净光线的照射下,通体流转着温润的乳白色光华,印章底部雕刻的纹路纤毫毕现。
更高处,数级台阶之上,身着同样深蓝色普鲁士元帅礼服、头戴尖顶盔的特奥多琳德,也沐浴在光柱边缘的辉光里
她俯视着下方的宣誓者,帝国的皇冠虽未戴在头上,但那身象征着三军最高统帅权的礼服与盔甲,以及她平静而威严的神情,比任何冠冕都更能彰显无上的权威。
一上一下,一立一跪,一授一受。
深蓝的军装,猩红的镶边,金色的徽记,古老的印章,年轻的皇帝,新任的宰相,庄重的誓言,穿透历史尘埃的阳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束奇迹般的光凝固了。
大厅里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宛如神迹的一幕震慑住了。
容克老臣们忘记了皱眉,将领们忘记了审视,银行家与工业家们忘记了算计,议员们忘记了思虑,外国使节们忘记了观察……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在那束光,以及光中那构成完美构图的画面上。
这是一幅注定要载入史册的画面。
未来的历史书上,会这样描述
“在柏林行宫帝国大厅,阳光穿透彩绘玻璃,照耀在新任宰相克劳德·冯·鲍尔宣誓的那一刻,象征着帝国在经历短暂阴霾后,迎来了新的光明与希望。”
画家会为此创作巨幅油画,诗人会为此谱写颂歌,传记作家会不厌其烦地渲染这个细节,将其塑造为天命所归的象征。
此刻,光柱中的克劳德能感觉到数百道目光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重量。
他维持着姿势,等待着。
终于,高台上的特奥多琳德动了。
她向前微微倾身,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
“朕,接受你的誓言。”
“起身吧,朕的宰相。”
克劳德依言,稳稳站起。
克劳德起身,手捧那枚尚有余温的象牙印章,退下台阶,转身,面向大厅。
掌声终于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性的,来自右翼那些工业家和议员。
很快掌声蔓延开来,左侧的容克老臣和将军们,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也用力地拍击着手掌。
外交官们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加入鼓掌的行列。
掌声汇成一片,在帝国大厅高耸的穹顶下回荡,与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光柱余韵交织在一起。
塞西莉娅再次上前,从克劳德手中接过那枚印章,将它郑重地放回铺着深色天鹅绒的托盘,置于宪法文本之侧。
这标志着仪式的核心部分已经完成。
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
特奥多琳德简短致辞,无非是勉励新相,期待帝国在新任宰相领导下重振声威云云
随后,克劳德以新任宰相的身份,对皇帝、对帝国、对在场诸人发表就任讲话。
内容早已拟好,四平八稳,感谢皇帝信任,缅怀艾森巴赫功绩,申明遵循宪法,承诺服务帝国与人民,呼吁各方团结,共度时艰。
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夸张的手势,只是平静地陈述。
但这平静之下,昨夜的血与火,刚刚结束的清洗,以及他身后那个以效率与冷酷闻名的总署,都赋予了这平静令人不敢轻慢的分量。
讲话结束,又是一轮掌声。
接着是觐见。按照爵位、官职、资历,重要人物依次上前,向皇帝行礼,再向新任宰相致意。
容克们僵硬地弯腰,将军们利落地行礼,工业家们恭敬地低头,议员们表情复杂地握手。
祝贺之词千篇一律,眼神中的内容却五花八门。
克劳德一一应对,点头,握手,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
冗长的仪式终于接近尾声。
特奥多琳德起身,在塞西莉娅及一众女官和卫兵的簇拥下,从御座后的侧门离去。
皇帝退场,意味着仪式的主体部分结束。
观礼的人群开始松动,低声交谈重新响起,目光更多地投向站在原地的克劳德。
不少人似乎想上前攀谈,但看到他脸上那层刚刚被皇权与阳光共同加持过的疏离感,又有些踌躇
克劳德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他在几名总署便衣人员的暗中护卫下,同样从另一侧的边门迅速离开,将喧嚣与各色心思留在了身后。
他没有再回总署,而是直接登上马车,前往了帝国宰相府。
马车驶入宰相府庭院时,已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宰相府这座庞大的新古典主义建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
伊丽莎白夫人和她的家眷、仆役已经全部搬离,返回他们在郊区的大庄园。
整栋建筑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少数留守的勤杂人员和负责交接的宫廷事务官还在。
克劳德走下马车,踏上门前的台阶。厚重的橡木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点多少灯,昏暗的光线下,高大的门厅更显空旷。
他顺着楼梯走上二楼。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房门。他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声响。
主卧室很大,同样空旷。他的个人物品堆在房间一角,尚未拆封。宫廷提供的床铺寝具倒是齐全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了与卧室相连的书房。
这里比卧室更有人味一些。靠墙的高大书架已经摆满书籍,看烫金书脊和厚重的装帧,大多是历史、法律、政治经济学类的著作,应该是历代宰相的收藏。
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除了墨水台、笔架和一台电话,空无一物。
桌后是一张高背皮椅。
书桌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排肖像画。
克劳德走到那排画像前,驻足观看。
最古老的一幅,油彩已经有些暗沉,画中人戴着假发,穿着十八世纪的宫廷礼服,表情严肃。
下面的铜牌铭文写着:海因里希·冯·波德维尔斯基伯爵,首任普鲁士王国首相(1702-1711)。
接下来,年代渐近。腓特烈大帝时期的著名宰相,铁血宰相俾斯麦的威严画像……最后,是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艾森巴赫的画像显然是新挂上去不久,画框和画布都比前面的显得新一些。
画中的老人穿着黑色的宰相礼服,胸前佩戴着橡叶勋章,背景是模糊的书架。
他的表情并不轻松,眉头微蹙,眼神望着画外,似乎带着忧虑,也带着审视,嘴角的线条显得坚毅而疲惫。
克劳德静静地与画中的艾森巴赫对视了一会,然后摇摇头,坐到了一旁的座椅上
房间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他需要招募一批可靠的仆役和秘书。需要重新布置这个空间,让它更符合自己的习惯。需要建立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工作班子……
但此刻,他只想坐在这里,什么也不想。
暮色完全降临,窗外的柏林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与窗户隔绝,只剩下遥远的背景音。
不知坐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开了,格蕾塔怯生生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咖啡和简单的三明治。
“顾问……不,宰相阁下。”她小声说,“您可能还没用晚餐。”
克劳德点点头:“放桌上吧。谢谢。”
格蕾塔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
“陛下还说……她今晚就搬回柏林行宫住了。说是在波茨坦离您……离宰相府太远,处理政务不便。”
克劳德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以前他是顾问,常驻无忧宫,偶尔才来柏林,就算有事也只是在总署待几晚,现在他是宰相,必须常驻柏林,在宰相府处理政务。
而柏林行宫,是皇帝在柏林的正式居所。
她搬回来,不是因为处理政务不便,而是因为不想离他太远。
那个在无忧宫拽着他袖子、抱怨紫杉挡了湖景、耍赖要骑马的小银渐层,现在要以皇帝的身份搬回这座冰冷而庄严的宫殿,只因为这里离他更近。
“知道了。”
格蕾塔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克劳德没有去动那些食物。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雕花。
他想起了那个午后,在无忧宫,他因遇刺受伤躺在床上,正在养伤
艾森巴赫来看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先是戳穿了他故意示弱的伪装,然后在那个房间里,老人用平静的声音说
“……你不能只在国家强大、一切顺遂时才说爱国。荣光时刻的誓言轻如鸿毛。真正的忠诚与勇气,是在它生病时、犯错时、暗淡无光时,依然选择留下来,为它医治,盼它好转,相信它能变得更好。”
“……这很难。比在战场上冲锋陷阵难得多。因为你要对抗的不仅是外敌,还有内部的顽疾、人心的惰性、历史的惯性,甚至是你自己的无力与怀疑。”
“……但总得有人留下来。总得有人点着灯,在黑暗里摸索着修补。即使知道可能徒劳,即使知道可能被后来者遗忘或嘲笑。”
那时克劳德不太理解。他来自一个不同的时代,对国家和民族有着更复杂、更疏离的看法。
他帮助特奥多琳德,更多是出于对那个具体的人的承诺,以及一种模糊的保护欲,而非对德意志帝国这个抽象概念的热爱。
但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握着这枚印章,看着窗外这片土地上的灯火,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荣光之后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权力,不是孤独。
是责任
对那个在柏林行宫里,为他搬回来的银发少女的责任
对那些将命运押在他身上的人的责任。
对汉斯·费舍尔那样,因为相信他能带来更好生活而铤而走险的普通人的责任
甚至是对格鲁纳瓦尔德森林里,那个在最后时刻或许想起自己也曾是个骑士的伯恩哈德的责任,不让他的悲剧,成为这个国家的常态
责任是安静的,它不像野心那样炽热,不像理想那样耀眼,不像爱情那样甜蜜。
它只是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在你每一次呼吸时提醒你它的存在
艾森巴赫用一生理解了它,最终被它压垮。
现在,轮到他了。
克劳德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那枚象牙印章。
他将印章握紧,然后缓缓松开,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中央。
窗外,柏林的夜晚深邃而广阔。
千万盏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工厂的汽笛隐约可闻,有轨电车叮当驶过,酒馆里传来模糊的欢歌。
荣光之后,唯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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