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上课写的,而且我怎么感觉教师好冷啊
(不!!开学了!!柒柒月今天返校,我今天上课!不!)
三天了。
距离那天傍晚银渐层得意洋洋地把那张要命的信纸拍在自己桌上,已经整整过去三天了。
克劳德站在小书房窗前,手指捏着最新一期的《柏林城市报》
第四版,文艺与见闻栏目,左下角。
《一个旅行者的观察:柏林纪行》
署名:一位来自南德的旅人
文章被删改了一些,那些过于直白赞美陛下辛苦工作的段落被巧妙地弱化,转而强调柏林市民对秩序的自觉维护和公民责任意识的觉醒。
但核心没变,那股熟悉的带着抒情和反思的笔调,那种从个人体验上升到国家道路的叙事结构,那种我不禁感到一阵反思的经典句式。
克劳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记得自己明明嘱咐过一个女官,务必看好那张信纸,绝不能外流。
他也记得那天晚上,在小客厅里讲故事时,小祖宗窝在沙发里听得入神,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阴谋的样子。
他甚至记得第二天早上,自己特意无意间问起那张信纸的下落,银渐层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说:“啊?朕随手放在抽屉里了呀,怎么了?”
然后昨天早上,当他让女仆像往常一样买来几份主流报纸,就看到了这个。
“随手放在抽屉里了……”
是,银渐层是随手放在抽屉里了。然后呢?
是哪个宫廷侍从或者女仆随手发现了它,又随手觉得这文章写得真不错,再随手抄录一份,最后随手交给某个信使带去报社?
哪有这么多随手!
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匿名投稿!
而且看这文章的处理方式,绝对是专业编辑的手笔
保留了原汁原味的风格,但磨掉了过于私人化和可能引发争议的段落,使其更像是一篇普通旅人的见闻与思考,而非明显带有官方色彩的宣传。
更高明的是,它被放在了文艺与见闻栏目,而不是政治评论版。
这意味着它会被更多普通市民、家庭主妇、学生读到,在茶余饭后、咖啡馆闲聊中悄然传播。
润物细无声。
“好,好得很。”克劳德低声说,把报纸轻轻放在桌上。
他早该想到的。以银渐层那种朕想到了就要做的性子,加上最近明显增长的自信和行动欲,怎么可能因为他一句暂时还不需要登报就真的罢手?
她不懂政治,但银渐层懂怎么钻空子了
用匿名,用个人化笔调,用看似无害的文艺版面
而且时机选得也妙。
现在柏林乃至全德,正弥漫着一股对法国渗透的警惕情绪,官方和民间都在讨论如何弘扬德意志精神和如何树立民族自信。
这时候一篇从普通旅人视角赞美柏林秩序、德意志责任意识的文章,简直就是恰到好处的民间自发声音,天然具有说服力。
甚至可能被一些评论家引为普通德意志人的心声,与官方宣传形成呼应。
“完美,太完美了。”
他几乎能看到后续发展
这篇文章在几个小报上登出后,因为其真诚质朴的风格引发讨论,然后被更大、更主流的报纸转载,编辑再加个按语
本报近日收到多位读者来函,对《柏林纪行》一文所展现的市民风貌与家国情怀深表共鸣……
然后希塔菈那个狂热分子就会兴奋地拿着报纸冲进他办公室
“顾问阁下!您看!民间自发的呼声!这证明了我们德意志精神的深厚底蕴!这是人民的觉醒!”
然后她会把这篇文章当作民间舆论自发支持我们工作的铁证,拿去给手下人宣讲,拿去给其他部门炫耀,甚至可能在某个公开场合引用。
然后所有人都会认为,这篇东西要么是他克劳德授意写的,要么是他手下某个笔杆子操刀的民间马甲
毕竟,这种情感升华加价值倡导的文体,现在在总署宣传科简直成了标准模板,就是从他上次批示要注意宣传的亲和力和感染力之后开始的。
跳进易北河也洗不清了。
但昨天的经历让克劳德明白了,不是洗不清,是根本没人觉得需要洗。
昨天他去总署,原本是为了处理伦茨炼铜厂的事。
那个叫伦茨的实业家,克劳德有印象。大约半年前前,帝国金融危机后,经济渐渐复苏,各个领域对优质铜材的需求激增。
当时总署梳理了一批有潜力的供应商,伦茨的炼铜厂因为采用了新的电解精炼工艺,纯度高出行业平均水平,而且这人懂分寸、会来事,不漫天要价,也不在质量上耍滑头,就被纳入了一个半官方的采购名单,拿到了一些稳定的订单。
这次伦茨友找上门,是希望扩大产能
他想引进一套更先进的比利时产精炼设备,但需要一大笔贷款,希望总署能帮忙担保,或者至少促成银行放款。
事情本身不复杂。伦茨的工厂底子干净,经营稳健,扩产符合帝国需求,担保风险可控。
克劳德看完材料,批了个原则同意,请财政与工业部门协同论证可行性,确保资金用途可控,就算处理完了。
他本来可以直接从后门离开,但鬼使神差地,他绕了个弯从主走廊走,会经过几个部门的办公室。
然后他就听到了。
宣传科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希塔菈那辨识度极高的声音。
“——所以你们看,顾问阁下的手法多么精妙!多么高明!”
克劳德脚步一顿。
“他完全看穿了法国人那套虚伪的把戏!用个人体验包装意识形态灌输,用看似客观的旅人视角,植入预设的价值判断!然后呢?然后他不是简单地批判,不是粗暴地禁止,而是——”
“——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克劳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这篇文章,看似是一个普通旅人对柏林的观察,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挑选的!整洁的街道、守序的市民、认真执勤的稽查员、讨论法律的工人……”
“这些意象叠加在一起,构建了一个什么样的柏林?一个秩序、责任、公民自觉的柏林!一个与法国人笔下那个浮夸、空洞、只有自由口号却混乱不堪的巴黎截然不同的柏林!”
办公室里传来亨丽埃塔和约瑟芬小声的、赞同的嗯声。
“但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顾问阁下选择的发表时机和方式!匿名!文艺版面!没有任何官方背景的普通旅人!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不是官方的说教,这是民间的自发认同!是人民用心投票,用笔书写,发自内心地感受到我们道路的优越性!这比我们宣传科写一百篇社论都有力!因为它是真实和自然的,”
克劳德站在门外,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
他想推门进去,告诉希塔菈
第一,这文章不是我写的;第二,这文章是陛下写的;第三,陛下是偷摸着投稿的;第四,我他妈根本不想让这文章见报。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进去说了,只会发生以下几种情况
希塔菈会瞬间呆滞,然后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陛下居然亲自写宣传稿?陛下居然有如此高超的宣传嗅觉?陛下居然瞒着顾问阁下偷偷投稿?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我尚未领悟的顾问阁下的安排!
就这样进入了更深层的迪化。
亨丽埃塔和约瑟芬会把这个秘密小心翼翼地守在心里,然后看他的眼神会多一层原来顾问阁下和陛下之间还有这种情趣小游戏的诡异光芒。
虽然自己那些个事除了塞西莉娅应该……没人知道……吧?
而且消息可能会以某种扭曲的版本泄露出去,变成顾问阁下与陛下合著匿名文章引领民间舆论,或者陛下化身文艺女青年暗助顾问阁下宣传大业
最后银渐层知道后,可能会得意洋洋地跑来邀功,或者心虚地躲他几天,但无论如何,事情会变得更复杂,更难以收场。
所以克劳德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门内希塔菈继续慷慨激昂
“顾问阁下这是在给我们上课!在示范什么叫做高段位的意识形态工作!不是强塞,不是灌输,而是引导,是营造,是让民众自己发现真理,自己得出结论!这才是润物细无声!这才是最高明的宣传!”
亨丽埃塔弱弱地问:“那……科长,我们需要学习这种写法吗?也组织人写一些类似的……”
“不!”希塔菈断然否定,“我们学不来!这是顾问阁下亲自操刀的范本,是艺术!”
“我们能做的,是领会精神,是在我们的工作中贯彻这种从民间视角出发、用事实说话、以情感人的理念!至于这篇文章本身……我们要研究,要学习,但绝不能拙劣模仿!那是亵渎!”
克劳德松开了门把手。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算了。爱咋咋地吧。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一想又气笑了。
真的气笑了。
希塔菈的狂热解读在他脑海里自动回放
他几乎能想象出,此刻柏林其他部门、某些嗅觉灵敏的政论家、甚至法国情报人员看到这篇文章时的反应
无外乎就是德国宣传机器的新把戏、民间舆论的精心引导、认知战场上的精巧反击
没有人会相信,这只是一个想被顾问夸奖、并暗搓搓想帮忙的小德皇,一次心血来潮的匿名投稿。
更荒诞的是,从宣传效果看,这文章可能真的不赖。
它契合了当前的社会情绪,手法也算成熟,传播路径也选得巧妙。
甚至,它可能真的会在某种程度上,悄无声息地强化一些克劳德希望民众拥有的观念
但这成功本身,让克劳德感到一种深切的警觉。
不是因为银渐层不听话,那其实也差不多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某种程度上,她这种主动尝试参与大事的劲头,比他刚穿越时那个更封闭、更被动的状态要好得多。
但问题是,这么开启魔法对轰时代,会不会让理性的声音彻底失去市场呢?
信息茧房。或者说,上位者必然面临的认知失真。
当他刚穿越时,他还能在工人聚居区晃荡,在各类沙龙里听不同阶层、不同立场的人激烈争吵甚至咒骂时,他能触摸到帝国肌体上那些粗糙的伤口。他能听到最真实的抱怨,看到最赤裸的困境。
但现在,他是总署署长,尽管这个狗屁总署都各种破事他越来越懒得去。
他看到的报告,是经过各级官僚筛选、润色和平衡后的信息。
他接触的人,无论是希塔菈这样的狂热追随者,还是赫茨尔这样的实干的教官,甚至是艾森巴赫那样老谋深算的宰相,他们向他呈现的世界都带着自身强烈的立场、诉求和滤镜。
希塔菈会狂热地解读一切利好迹象,将民间任何一点正面反馈都当成伟大胜利和人民觉醒。
赫茨尔会专注于他那一亩三分地的训练和装备,对更广泛的社会矛盾和政治博弈缺乏敏感。
艾森巴赫看到的则是大局的倾颓和接班的紧迫,他传递给克劳德的信息,也必然是经过他老辣眼光过滤和战略权衡后的精华
那真实的柏林呢?真实的德意志呢?
《柏林纪行》里那个整洁、有序的乌柏林当然存在,但那只是柏林的一面,是菩提树下大街、夏洛滕堡区光鲜的一面。
柏林也有肮脏拥挤的出租公寓区,有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工人家庭,有对容克和官僚充满怨恨的失业者,有对皇帝和帝国前途漠不关心、只求一口黑面包的贫民。
总署的稽查员能解决治安问题,能打击一些明面上的腐败,但他们能穿透这层层叠叠的社会壁垒,将底层最真实、最尖锐的嘶喊,不加修饰地传递到他这个顾问阁下的耳边吗?
很难。
稽查员虽然和旧官僚体系关联不深,但其本身也会官僚化,也会追求政绩,也会下意识地美化自己辖区的情况,或者将复杂问题简化为可以处理的案件。
他坐在无忧宫的书房里,思考着如何构建德意志的多元共存叙事,如何应对法国的意林体渗透,如何为帝国铺设未来道路……但这些宏大的构思,是建立在怎样的事实地基之上?
如果地基本身的信息就是扭曲的、美化的、片面的,那么在这之上构建的一切,无论逻辑多么自洽,设计多么精妙,都可能是空中楼阁,甚至是指向错误方向的迷途。
“呵……”克劳德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历史,多少王朝的崩溃并非因为外敌多么强大,而是因为统治集团已经完全脱离了真实的地面,在自我构建的信息回音壁里,走向疯狂的悬崖。
银渐层这么一搞,这下好了,原本报纸上自己还能看到点东西,过两天全是这些意林的魔法对轰,那自己还咋知道真实舆情是什么样的
他不能像刚来时那样四处游荡了,身份、责任、安全都不允许。
他需要新的、更系统、也更隐蔽的渠道,去倾听这个帝国沉默大多数的心跳,去感知那些被官方报告过滤掉的真实情绪。
但这很难,需要时间,需要可靠的人,需要精密的布置。
而且,这本质上是在构建另一个信息收集系统,而这个系统本身,也可能随着时间而变质和失真。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是每一个身处高位、试图有所作为的人都必须面对的困境之一
克劳德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书桌一角。
那里放着一份来自总参谋部的备忘录副本,关于新型步兵防护装具可行性探讨的,已经放了有几天了。
议题是他上次提议的,关于用钢盔替换现有皮革尖顶帽的事情。
小毛奇的态度比较务实,认为如果成本可控、防护效果确实,可以逐步换装。
毕竟战场上头部中流弹和破片倒下的士兵太多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但鲁登道夫反对。反对的理由很鲁登道夫
他认为钢盔太重,影响士兵机动性和视野;改变传统军容,可能影响部队精神风貌;大规模换装涉及的后勤、生产和训练成本巨大,不如把钱花在更有效的进攻性武器上。
典型的旧大陆军官思维。进攻至上,对不必要的防护嗤之以鼻。
但底层的反应很有意思。克劳德让人私下探听过一些部队的风声。普通士兵和小容克军官,尤其是那些在比利时内战中上过前线、挨过炮击、见过同袍脑袋开花的,对钢盔几乎是一边倒的欢迎。
“救命的玩意儿,谁不想要?”
“那皮帽子看着威风,下雨沉得要死,流弹擦一下就穿,屁用没有。”
“钢盔?只要别太沉,能挡住破片,让我戴个锅都行!”
“造型类似旧头盔?那更好,我们普鲁传统就是这样!”
士兵的命是真的。
那些宏大叙事,那些意识形态对轰,那些上位者的认知困境……它们很重要,关乎国运,关乎未来。
可前线的士兵呢?
那些此刻正在训练场上流汗,未来可能要在泥泞、炮火和毒气中挣扎求生的普通德国青年,他们的命不是更重要的东西吗?
钢盔是一个开始,但还不够,一战太残酷了,堑壕,机枪,火炮,毒气哪一样要不了士兵的小命?
等等……毒气?
法国那个所谓的至上国,在戴鲁莱德那种极端民族主义和铁腕统治下,会恪守什么国际公约吗?
在原本历史时间线上,毒气这玩意儿就是一战的产物,是毫无底线的残酷。
而现在历史早已面目全非,戴鲁莱德那种疯子,为了胜利,为了他那套法兰西至上的邪说,他什么干不出来?
克劳德没有任何证据。第三局也没有任何关于法国研制毒气的确切情报。
但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一个可能性,一个足以引起军方警惕、推动研发和储备的可能性
情报可以制造。风险必须预设。
他坐回书桌前,抽出信纸,略一沉吟,开始书写
致帝国总参谋部,冯·毛奇总参谋长、鲁登道夫将军阁下,并抄送陆军部装备司:
近日,我署下属第三局从特殊渠道,获得一份未经完全证实、但来源具有一定可信度的情报摘要。该情报显示,我们的西方邻国,法兰西至上国,其陆军下属的某些研究机构,可能正在秘密进行一系列与特殊战场效应相关的研究。
其中一项被反复提及、并引起我方情报分析人员高度警觉的研究方向,疑似与利用化学物质制造非传统杀伤性战场烟雾有关。
相关线索支离破碎,但综合多方信息研判,其目的很可能旨在开发一种能够在广阔正面迅速弥漫、对无防护人员呼吸系统及黏膜造成严重伤害乃至致命效果的攻击手段。
尽管目前尚无确凿证据表明法方已进入实战测试或批量生产阶段,但考虑到该国当前政权之行事风格,以及其在军事技术领域一贯之激进投入,我认为,我们必须以最坏的打算,做最充分的准备。
此类手段一旦投入战场,将对我国陆军士兵造成灾难性的杀伤。
有鉴于此,我郑重建议
立即责成陆军相关技术部门,联合国内相关化学、医学及防护器具厂商,着手研究与评估此类化学攻击的可能形式、毒剂种类及防护方法。
基于评估结果,尽快启动针对性的单兵防护装具的研制、测试与遴选工作。此项工作之紧迫性,不亚于此前讨论之钢盔换装,甚至尤有过之。
考虑将此潜在威胁及我方的应对准备,以适当方式通报一线部队高级指挥官,提高其警惕,并可在部队训练中,酌情加入简易防护及迅速脱离染毒地域的基础操练。
此事关乎成千上万帝国将士之生命安全,关乎战场道德之底线,亦关乎我国应对未来战争之基本准备。望总参谋部及陆军部予以最高度重视,并尽快研讨落实。
顺致崇高敬意。
克劳德·鲍尔
写完,他又仔细看了一遍。措辞谨慎,但危机感渲染到位。
特殊渠道、未经完全证实但来源可信、高度警觉、以最坏打算……这些字眼足以引起军方重视,又不会显得过于武断或危言耸听。
他将毒气替换为更模糊的非传统杀伤性战场烟雾和化学攻击,既是情报工作的惯常模糊化处理,也为将来可能的情报误差留有余地。
至于那篇《柏林纪行》引发的后续……他暂时不去想了。
银渐层有她的创作热情,希塔菈有她的解读狂热,民间有他们的自发反响。这或许就是新时代舆论场的混沌常态,他无法完全控制,只能尽量引导和利用。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份来自总参谋部的钢盔备忘录。
鲁登道夫的反对理由虽然陈旧,但并非全无道理。
成本、后勤、训练适应性,这些都是现实问题。
他需要更具体的方案,不仅仅是应该换,而是如何换、换什么、花多少钱、多久能完成。
不过那是陆军参谋部该研究的事情,希望毛奇能过说的动鲁登道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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