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半夜自我攻略上了
夜色已深,无忧宫东翼的皇家寝殿陷入一片寂静。
月光如水,透过高窗上薄如蝉翼的蕾丝纱帘,在光洁的拼花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朦胧光晕。
壁炉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巨大的四柱床上,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幕只放下了一半,月光恰好能照到床上隆起的的轮廓。
特奥多琳德正裹着丝绸被褥,在足以容纳五个她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银鱼,挣扎着找不到舒适的姿势。
她已经这样折腾了快一个小时了。
“啊——!”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散乱地披在肩头、背上,有几缕甚至顽皮地贴在因燥热和羞恼而泛着淡淡粉色的脸颊上。
她双手捂住脸,手指冰凉,触碰到滚烫的皮肤,让她又是一阵懊恼。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今天早晨在书房里的那一幕就会不受控制地、高清无比地在脑海中重播
她如何气势汹汹地发火,如何被他三言两语安抚下来,如何蹲在地上撸猫掩饰尴尬,如何问出那个蠢到家的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如何听到河滩小姐时心里泛起那股莫名的酸涩和慌张
以及……最要命的!她如何用那些荒唐可笑的理由,什么掉价、狐狸精、打闷棍语无伦次地试图禁止他再去见那个女人,还自以为找到了完美的借口!
“天啊……朕到底在说什么啊……”
特奥多琳德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什么掉价?他是朕的顾问,去体察民情有什么掉价的?朕自己还想去看看真正的柏林是什么样子呢!
什么狐狸精、打闷棍?那种地方或许不安全,但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难道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吗?朕居然担心他被勾引、被敲晕?这借口找得……简直像那些三流通俗小说里嫉妒心发作的愚蠢女主角才会说的话!(还真是)
还有那副样子……朕当时一定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脸红得像番茄,说话结结巴巴,逻辑混乱,还揪着雪球的毛不放……他一定在心里笑死朕了!不,他当时就在笑!虽然没出声,但那眼神,那语气……他肯定觉得朕幼稚、可笑、不可理喻!
“呜……”
又是一声痛苦的呜咽。特奥多琳德倒在柔软蓬松的羽毛枕头上,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令人羞耻的记忆也一起闷死。
但这样不仅没给那堆不堪的记忆闷死,反而更加清晰了,他躬身说臣谨记陛下教诲时,嘴角那抹该死的弧度!他肯定在拼命忍笑!这个混蛋!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丝绸睡裙的裙摆纠缠在腿上,长发散落在枕间。月光静静流淌,照着她时而蜷缩、时而伸展、时而用枕头猛砸床铺的躁动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朕会变成这样?
以前不是这样的。在遇到克劳德·鲍尔之前,她虽然也会烦躁,会迷茫,会对宰相和那些繁琐的政务感到无力,但她的情绪是清晰的,是可控的
愤怒就是愤怒,疲惫就是疲惫,偶尔骑马散心时的轻松就是轻松。她知道自己是谁,是德皇,是霍亨索伦家族的女儿,是帝国的象征。
她的喜怒哀乐,哪怕是最私下的,也似乎总蒙着一层属于君主的薄纱,是庄重的,是克制的,是有形的。
可是自从这个家伙出现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会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惊世骇俗的观点,让她在震惊之余又看到一线微光;他会看穿她强撑的威严下的迷茫和孤独,递给她一份看似可行的蓝图;他会在葡萄园顶不顾一切地拉住差点坠落的她,臂弯有力,心跳沉稳;他会用那种专注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她,听她说话,然后给出让她又气又不得不承认有道理的回答……
而现在,他居然还能让她像个最普通的怀春少女一样,因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河滩小姐就方寸大乱,口不择言,做出连自己回想起来都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蠢事!
“怀春少女”……这四个字轻轻扎在她心尖上,带来一阵羞耻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朕难道真的……?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是德皇!是帝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只是个顾问,一个平民,一个……嗯,虽然有点才华,但来历不明、想法危险、到处惹是生非的家伙!
朕赏识他,重用他,是因为他有价值,能为帝国、为朕的改革提供助力!仅此而已!怎么可能会对他有……有那种想法!
可是……如果不是,那今天早上那通莫名其妙的醋意和那些蠢话,又该怎么解释?
难道仅仅是因为朕的顾问被外人欣赏了,觉得权威被挑战?还是说……是因为朕先发现、先看重的人,不想被旁人分走注意力?
这个念头稍微让她好受了一点。对,一定是这样!就像小时候,父亲送她的那套特别精致的锡兵模型,她可以自己玩腻了放在一边,但绝不允许表弟来碰一下!是一种……占有欲!对有价值物品的占有欲!很正常的帝王心态!嗯,一定是!
但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那套锡兵模型,你可从来没有因为它和别的玩具说话而气得揪猫毛,也没有因为它可能被狐狸精玩具勾引而担心得睡不着觉。
“闭嘴!” 特奥多琳德对着脑海里那个声音低吼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另一个枕头。
月光移动了些许,照亮了床边地毯上一团毛茸茸的、雪白的身影。
雪球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蜷在月光最好的地方,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毛球,睡得正香,长长的毛发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它似乎完全忘记了早晨被主人虐待的遭遇,或者猫的记忆只有三秒,此刻只觉得这里又温暖又安静,是个绝佳的安眠之处。
特奥多琳德的视线落在雪球身上。看着那团毫无防备、睡得香甜的毛球,白天抱着它揉搓、把脸埋进它毛发里寻求安慰的触感,似乎又回来了。那时候,他的目光就在身后……她躲进猫毛里,是不是也在下意识地躲避他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勾了勾手指。
“雪球……过来。”
雪球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但眼睛没睁开,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咕噜声算是回应,身体却一动不动,显然不想离开舒适的月光地毯。
特奥多琳德等了几秒,见雪球没动静,心里那点莫名的委屈和孤独感更重了。连猫都不理她了!都是那个克劳德·鲍尔的错!害得她心情乱七八糟,连猫都嫌弃!
“雪球!” 她稍微提高了音量,带着点命令和撒娇混合的别扭语气。
这次雪球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向床上那个打扰它清梦的两脚兽。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粉色的舌头卷了卷,然后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每一根毛发都舒展开来,这才迈着睡意惺忪的步子轻盈地跳上了床。
特奥多琳德立刻伸出手,将雪球捞进怀里紧紧抱住。她把脸埋进雪球颈侧蓬松的长毛里,深深吸了一口。
“还是你好……” 她闷闷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雪球背上丝滑的毛发,“不会气朕(不见得),不会笑话朕(谁知道),也不会……不会觉得别的猫比朕好(说不准)。”
雪球被她抱得不甚舒服,轻轻喵了一声,扭了扭身子,但终究没有挣扎,只是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喉咙里重新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猫语:行吧行吧,两脚兽真麻烦,借你抱一会儿,别打扰我睡觉。)
抱着毛茸茸、暖烘烘的雪球,感受着它平稳的呼吸和令人安心的呼噜声,特奥多琳德躁动的心绪似乎终于平静了一丝。但脑海里的画面并没有停止。
她又想起他说的话,如果说有……像我这样的人,朝不保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喜欢谁,不就是害了谁吗?
朝不保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白天听到时,她只觉得这是他的推脱之词,但此刻夜深人静独自抱着猫躺在床上,感觉这句话的味道就和白天不太一样
是啊,他走的路太危险了。写那些文章,得罪那么多人,在宰相和陛下之间走钢丝,还要去什么河滩见那些“危险人物”……
柏林这潭水有多深,她即便被困在无忧宫也隐隐有所感知。艾森巴赫今天能请他吃饭,明天或许就能…
万一……万一他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如果他真的被敲闷棍了,或者被艾森巴赫清理了,或者被别的什么势力暗算了……那……
她不敢想下去。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勒得怀里的雪球喵呜抗议了一声。
“对不起……” 她连忙松了松手臂,低头看着雪球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异色瞳,不知道是在和猫道歉还是在和另一个人道歉道,“朕不是故意的……”
雪球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呼噜声更响了,像是在安慰这个情绪反复无常的主人。
特奥多琳德抱着猫,重新躺下,望着头顶天鹅绒床幔上繁复的暗纹,在月光下影影绰绰。思绪飘得更远。
他说他没有可以谈婚论嫁的喜欢,因为那是不负责任的。那么他对那个河滩小姐的欣赏又算什么?仅仅是思想上的共鸣?同路人的认可?
那个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克劳德·鲍尔用值得尊敬、拥有真正信念和勇气来形容?她长什么样?声音好听吗?是不是也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们争论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和朕争论时那样,针锋相对,却又彼此理解?
一股熟悉的酸涩感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似乎还混杂了一丝……好奇,甚至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比较之心。
朕是德皇。朕有整个帝国。朕能给他施展才华的舞台,能保护他,虽然目前看来有点力不从心,能和他一起规划那个宏大的第三条路……那个河滩小姐能给他什么?几句口号?一些危险的、可能掉脑袋的行动?
可是……那个河滩小姐,似乎活在一个她完全不了解、也无法触及的世界。那是一个更真实、更热血、也许也更……自由的世界?克劳德去那里,和她交谈,是不是觉得比在无忧宫,和朕这个被困在皇座上的小陛下讨论那些永远绕不开程序、阻力、平衡的国事要有趣得多?新鲜得多?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忽然有点羡慕,甚至有点嫉妒那个河滩小姐。羡慕她能自由地走在柏林真实的街道上,和真实的人们交谈,为真实的理想行动(虽然特奥多琳德觉得这种理想是刁民才有的喵)。嫉妒她……能以那样的方式,被克劳德欣赏。
月光悄悄偏移,窗外的树影在墙上晃动。夜更深了。
特奥多琳德抱着雪球,在纷乱的思绪和起伏的情绪中,眼皮渐渐沉重。
明天……明天得对他好一点。不能再乱发脾气了。至少……不能再提河滩小姐和那些蠢话了。不然真的会被当成不可理喻的傻瓜。
还有……得想办法,让他更安全一点。艾森巴赫那边……或许可以稍微透露一点,克劳德·鲍尔是朕很重要的人,动他就是动朕的逆鳞。虽然那老头未必真的会听,但至少是个警告。
至于那个河滩小姐……哼,反正他不准单独去见了。要是实在想去……除非……除非朕也去!朕倒要看看,那是个什么地方,那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咕噜噜……”
就在这胡思乱想、心绪渐沉之际,一阵腹鸣声猝不及防地从她裹着丝绸睡裙的小腹处传了出来
特奥多琳德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脸颊腾地一下,刚刚因为困意而消退些许的红晕,再次以燎原之势席卷而来,甚至比刚才回想蠢事时更加滚烫。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丢人的声音捂回去。
怀里的雪球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了,停止了打呼噜,抬起头,用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无辜又的异色瞳歪着脑袋看着她
(猫语:两脚兽,你肚子里藏了什么会叫的怪兽?)
“看什么看!不准看!” 特奥多琳德又羞又恼,轻轻拍了雪球的脑袋一下,把它按回自己怀里。然而,肚子却不配合地再次咕噜了一声,
是了,晚上因为心里装着事,晚膳几乎没动几口,只顾着生闷气,后来又被各种羞耻回忆和醋意翻腾折腾到现在,体力消耗巨大,不饿才怪。
“都怪那个家伙……” 她低声嘟囔着,把一切不顺心都归咎于克劳德·鲍尔。要不是他,她怎么会吃不下饭?怎么会失眠?怎么会饿得肚子叫?
但抱怨解决不了问题。饥饿感一旦被唤醒就迅速变得鲜明而顽固,像只小爪子一下下挠着她的胃。继续躺着只会更难受。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松开雪球,从柔软的大床上爬了起来。赤脚踩在微凉光滑的拼花地板上,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她走到窗边的小圆桌旁,那里常年放着一个精致的银质多层点心盒,里面总是备着些不易腐坏、方便取用的小点心,供她夜间阅读或处理紧急公文时垫垫肚子。
打开盒盖,借着月光,能看到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维也纳的果仁脆饼、德累斯顿的果脯蛋糕、还有几块裹着巧克力外衣的姜饼。都是些甜腻扎实,能快速提供能量的东西。
要在平时,塞西莉娅肯定会在她伸手之前就出现,用不赞成的目光和“陛下,深夜进食于健康无益”的平板语调进行劝阻。但此刻夜深人静,连最尽责的女官长大概也已经休息了。
特奥多琳德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拿起一块看起来最敦实、坚果最多的果仁脆饼,又拈了一块裹着厚厚巧克力的姜饼。然后抱着点心盒,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回床边,重新爬上床,靠着巨大的软枕半躺下来。
雪球闻到点心的甜香,立刻来了精神,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去蹭她的手。
“去,没你的份,这是人吃的。” 特奥多琳德用胳膊肘轻轻把它推开,自己则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果仁脆饼。酥脆的饼体混合着核桃、杏仁的香气,以及黄油和焦糖的甜润瞬间在口中化开,极大地抚慰了空虚的肠胃。
就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女皇陛下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点心盒,小口小口地消灭着手里的甜点。
细碎的饼干屑掉落在深红色的丝绸被面上,她也懒得去管。雪球不死心,绕着她打转,喵喵叫着讨食,最后被她掰了些没沾巧克力的姜饼边边打发到一边自己啃去了。
胃里有了东西,身体暖和起来,连带的心情似乎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果然,甜食是治愈情绪的良药
她一边机械地咀嚼着,一边目光无意识地在寝殿内游移。月光照亮了书架的一角,那里除了厚重的法典、历史典籍、军事论著之外,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区域,放着几本包装精美的书籍。
那是小说。不是什么高深的文学名著,而是时下在贵族小姐和有钱资产阶级女孩中颇为流行的来自奥匈帝国和英国的爱情小说以及几本冒险传奇。大多是些英俊的穷画家与贵族小姐私奔、伯爵夫人在舞会后花园的浪漫邂逅、勇敢的骑士拯救落难公主之类的老套故事。语言华丽,情节夸张,感情描写肉麻。
特奥多琳德有次实在无聊,随手翻了几页,起初觉得幼稚可笑,但不知不觉竟看了下去,甚至……偷偷看完了大半本。
这种东西自然是不能让人知道的。塞西莉娅如果发现,恐怕会直接用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雕脸,无声地表达最深的谴责,然后把书处理掉。所以它们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上面还盖着几本正经的政治学论著作为掩护。
此刻,在月光、点心、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绪驱使下,特奥多琳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角落。
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脑海:反正也睡不着了……胃也填了……看一会儿?就一小会儿?看看那些书里的爱情是不是也像她今天经历的这样,让人心烦意乱,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记得有一本的男主角,也是个出身平凡但才华横溢的年轻人,遇到了一位身份高贵的女主角……后面怎么了来着?好像经历了重重误会和阻力?
鬼使神差地,她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轻轻掀开被子,再次赤脚下床。
月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地上,像一个偷溜去做坏事的孩子。她踮着脚尽量不发出声音的走到书架前,小心翼翼地搬开上面那几本厚重的政治学掩护,从下面抽出了一本封面花哨、标题是什么《月光下的誓言》的小说。
书不厚,装帧精美,她像做贼一样把书揣在怀里,又迅速把掩护放回原位,然后踮着脚溜回床上,重新用被子把自己裹好,只露出一个脑袋和拿着书的手。
雪球已经啃完了那块姜饼边边,正满足地舔着爪子,见状也只是瞥了她一眼,又蜷缩起来准备继续睡觉。
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借着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月光翻开了那本小说。
起初,她只是心不在焉地扫着那些华丽的辞藻和夸张的内心独白,心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克劳德,想着河滩小姐,想着自己那些蠢话。
但渐渐地,随着情节的推进,舞会上的惊鸿一瞥,花园中的秘密交谈,身份的阻碍,家族的反对,男主角的才华与不屈,女主角的勇敢与挣扎……那些在现实中被她嗤为幼稚的桥段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奇异的魔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文字,心跳似乎也随着书中人物的悲喜而微微起伏。当读到男主角为了证明自己,冒奇险去完成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当读到女主角不顾世俗眼光,偷偷与男主角见面时,她的脸颊有些发烫;当两人因为误会而激烈争吵,女主角说出伤人的话,事后又后悔不已时……
特奥多琳德猛地合上了书。
月光下她的脸颊红得不可思议,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数种情绪,有羞恼,有恍然,有窘迫,还有难以言喻的共鸣。
这……这书里写的……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那个骄傲又敏感、口是心非、明明在意却非要说出伤人气话的女主角……那个才华横溢、处境危险、被女主角的家族视为麻烦的男主角……那些因为身份差距和外界压力而产生的猜疑、试探、争吵……
这不就是……不就是她和克劳德·鲍尔某种程度的……翻版吗?!虽然没那么夸张,没那么戏剧性,但那种内核……那种别扭的、说不清的、既想靠近又害怕靠近,既依赖又试图掌控,既欣赏他的特别又恼恨他带来的麻烦和……心悸的感觉……
天啊!她居然在和一本三流爱情小说共情?!而且共情的还是那个听起来就很作的女主角?!
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书扔到了床的另一头,仿佛那是什么不洁之物。然后再次用枕头捂住脸,在床上滚来滚去,无声地呐喊。
完了完了!朕真的不正常了!一定是被那个克劳德·鲍尔下了什么迷魂药!不然怎么会看他写的那些枯燥文章不觉得烦,看他跟宰相吃饭就生气,听他提别的女人就吃醋,睡不着觉爬起来偷吃点心,现在还看这种无聊小说看到把自己代入进去?!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立刻、马上、恢复正常!
她猛地坐起身,深吸几口气,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情节和现实混淆的念头统统甩出去。对,明天!明天就恢复正常!做一个冷静、睿智、威严的德皇陛下!不再为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烦恼!
首先,对他好一点。不能再乱发脾气了,今天早上那样就……就很不好。要展现出陛下的大度和知人善任。
嗯,可以问问他对海军预算的看法,或者对铁路电气化的建议,总之是正经的国事。让他看到朕是认真在考虑他的意见,朕是值得他效忠和……嗯,信赖的君主。
态度要温和,语气要平稳,就像……就像对艾森巴赫那样,不对,才不能像对那个臭老头!就像对一位值得重视的臣下那样。不能再脸红,不能结巴,更不能说那些蠢话。
他会不会因为朕今天的态度太差,就……就觉得朕不可理喻,不想再尽心为朕谋划了?万一他真的觉得那个河滩小姐更懂他,更值得欣赏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不行,得弥补一下。除了态度好,也许……还可以有点实际行动?比如……批准他之前提过的一些什么小演讲,反正就是几个年轻军官聚在一起讨论,不涉及具体预算和编制,应该不会引起太大反弹。或者……允许他动用宫廷图书馆里一些不常用的档案?显示朕对他的信任和支持?
可是,这样做会不会显得朕太……太迁就他了?会不会让他得意忘形?
特奥多琳德纠结地咬住了下唇。月光静静洒在她身上,银发如瀑,眼眸中倒映着清辉,也盛满了属于十七岁少女的甜蜜而烦恼的筹谋。
算了,不想了。明天见机行事吧。总之,要对他好一点,让他知道,留在朕身边,为朕效力,是最好的选择。比去什么河滩见什么小姐要有前途得多!
她重新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胃里有了食物,或许是因为那些纷乱的思绪在对他好一点这个明确的目标下暂时找到了归处,也或许是因为夜深到了极点,困意终于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在陷入沉睡前最后一刻,她脑海中模糊闪过的念头是:明天……要穿那套新做的、领口有银色刺绣的普鲁士蓝元帅服……会不会……太刻意了?还是穿平时那套吧……不,那套旧了……哎呀,好烦……
月光偏移,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雪球细微的呼噜声,和床上少女终于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窗外,无忧宫沉睡在柏林郊外的春夜里,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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