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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特奥琳很烦


无忧宫,清晨,女皇书房。

阳光很好,好的有点过分。金灿灿、亮堂堂的光柱穿过高大的东窗,将书房里每一粒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也将御座书桌后那片区域烘烤得暖意融融

特奥多琳德她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停了很久。

冰蓝色的眼眸没有聚焦在文件上,而是直勾勾地瞪着窗外那只在枝头跳来跳去、聒噪个不停的小鸟,不知道还以为那只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吵死了。”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

脚边是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带着点墨色安哥拉长毛猫,因为毛色被取名为雪球

这是她为数不多不带任何政治或礼仪色彩的私产之一,是去年生日时远在维也纳的一位儿时女玩伴送给她的礼物。平时,她心情尚可时会很乐意将雪球抱在膝上,一边撸着它丝滑的长毛一边看些不那么费脑子的闲书,

但今天雪球的亲昵似乎没能起到安抚作用。特奥多琳德瞥了脚边的白猫一眼,眉头蹙得更紧,忽然伸出脚不怎么温柔地用脚尖拨了拨雪球毛茸茸的身子。

“走开,别烦朕。”

雪球被拨得歪了一下,抬起异色瞳的猫眼疑惑地看了看主人,似乎不明白今天这位两脚兽为什么脾气这么大。

但它显然习惯了主人的阴晴不定,只是喵呜了一声,甩了甩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不远处的阳光地里蜷缩成一团,自顾自地舔起毛来,不再来触霉头。

赶走了猫,书房里更安静了,只剩下窗外那只不知死活的鸟还在叫

烦。很烦。非常烦。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非但没有随着新的一天到来而消散,反而在清晨发酵成了委屈。

克劳德·鲍尔。那个家伙。那个她病假期间天天往外跑,把她和无忧宫当客栈的家伙。那个写了篇居安思危搅得柏林舆论又起波澜的家伙。

他昨天……居然……跑到艾森巴赫那里去了!

不是去宰相府公干,不是递交什么公文。是私下受邀去了宰相在蒂尔加滕区的私人官邸,共进晚餐!私人晚宴!

这个消息是今天一早她无意中问起鲍尔顾问昨日行踪时,塞西莉娅汇报的。塞西莉娅甚至补充了一句是宰相的首席私人秘书穆勒亲自来送的请柬,规格很高。

私人晚宴……规格很高……

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前几天才用一封绵里藏针的信,逼得她病假躲清静,转过头就私下里宴请她御前的顾问?他想干什么?拉拢?收买?试探?还是……他们背着她,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或默契?

克劳德·鲍尔呢?他居然就去了?还规格很高地去了?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顾问?他记不记得是谁把他从《柏林日报》的破编辑部里捞出来,给他体面,给他头衔,给他接近自己的机会,甚至默许他搞出那么大风波的?是朕!是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

结果呢?宰相一招手,他就屁颠屁颠跑过去了?和那个差点掐灭她希望的老头子把酒言欢?他们谈了什么?是不是在嘲笑她这个年轻女皇的天真和不切实际?是不是在商量着怎么引导或者控制她这个陛下?甚至……是不是在谋划着把她这个陛下也变成他们棋盘上一枚更听话的棋子?

权力被侵犯的愤怒、被忽略的委屈、对未知交易的恐慌,以及更深层的、不愿承认的对克劳德可能倒”宰相的失望和……酸楚一起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孩子,而那两个大人,却背着她在密室里决定着游戏的规则,甚至可能……决定着她的命运。

凭什么?!她是德皇!是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他们怎么敢!

“哼!”  她猛地将手中的笔拍在桌上,这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连远处舔毛的雪球都吓得停止了动作,警惕地抬起头看向这边。

特奥多琳德却不管不顾,她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她双手撑着窗台,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无忧宫花园井然有序、却在她眼中显得无比刻板乏味的景色,银牙紧咬。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她得问清楚。必须问清楚。现在,立刻,马上!

“塞西莉娅!”

“陛下。”

“去!把克劳德·鲍尔给朕叫来!现在!立刻!马上!”

“朕倒要听听,他和艾森巴赫那个老……老谋深算的宰相阁下,昨晚的私人晚宴都论出了什么高见!那里的菜肴是不是比朕这里的粗茶淡饭要美味得多!”

塞西莉娅的目光在女皇泛红的脸颊和起伏的胸膛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然后微微躬身:“是,陛下。我这就去请鲍尔顾问。”

书房里又只剩下特奥多琳德一个人,还有那只重新开始舔毛、但明显离暴风中心更远了些的雪球。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特奥多琳德来说,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

克劳德和艾森巴赫在温暖的壁炉前举杯,相谈甚欢;克劳德对宰相露出那种专注的倾听表情;艾森巴赫拍着克劳德的肩膀,一副后生可畏、我看好你的长者姿态……

这些画面让她胃里一阵翻搅,说不出的憋闷和……刺痛。

终于,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然后是塞西莉娅平静的通报:“陛下,克劳德·鲍尔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  特奥多琳德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屋顶。

克劳德走到书桌前适当距离,微微躬身:“陛下,日安。不知陛下召见,有何吩咐?”

他的平静,像是一桶油,浇在了特奥多琳德心头那簇本已熊熊燃烧的火苗上。

“日安?吩咐?朕敢有什么吩咐?!朕一个无权无势、只知道异想天开的小丫头,哪里敢吩咐您这位刚刚赴过宰相阁下私人晚宴、规格很高的鲍尔大顾问?!”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讽刺和酸意。

“朕是不是该恭喜您啊,鲍尔卿?终于攀上高枝了?终于不用在朕这个不懂事的小陛下这里,听些不切实际的梦话了?艾森巴赫阁下那边,是不是更有共同语言?更能欣赏您的‘远见卓识’和……嗯,务实的作风?”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脸颊涨得通红,连眼眶都因为委屈而微微发红。

克劳德静静地听完小女皇这通夹杂着怒火、委屈、讽刺和浓浓醋意的连珠炮。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维持表面的帝王威仪,而是将最真实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来。

他心中了然,特奥多琳德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她感到被冒犯,被绕过,被“背叛”。

“陛下,请您息怒。您误会了。”

“误会?朕亲眼所见……嗯,塞西莉娅亲口说的!你去艾森巴赫的私宅吃饭!吃了好几个钟头!这还能有什么误会?难道塞西莉娅会说谎?还是宰相府的请柬是假的?!”

“塞西莉娅女官长不会说谎,请柬也是真的。但陛下,请您想一想,艾森巴赫阁下为何要邀请我,一个除了陛下您给予的信任外、在柏林毫无根基的平民顾问,去他的私宅共进晚餐?而且,是在我刚刚发表了那篇可能被解读为暗讽保守麻木的《居安思危》之后?”

特奥多琳德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是啊,臭老头为什么突然请他?还是私人晚宴?这规格确实高得反常。

“这恰恰说明,宰相阁下,或者说,他和他所代表的某些力量,已经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用一封信、一个评估委员会的建议,就轻易地将我和我的想法处理掉了,我的文章,陛下您的信任,以及……文章在年轻军官和部分舆论中引发的反响让他们感到了压力,也看到了……价值。”

“所以,这不是攀高枝,陛下。这是一次试探,一次招安,也是一次……划分势力范围的谈判。艾森巴赫阁下想知道,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麻烦,到底想干什么,底线在哪里,有没有可能被收编,或者,至少被引导到一个对他们来说‘安全’的方向。”

“而我,必须去。因为只有去了,我才能知道这位帝国实际的掌舵人对陛下您,对帝国的现状,对未来可能的变革,究竟抱着怎样的态度,他的底线又在哪里。这比我坐在无忧宫里凭空猜测要有用得多。”

特奥多琳德脸上的怒色稍稍减退,但眉头依旧紧锁,眼眸中怀疑未消:“那你们谈了什么?他……是不是想拉拢你,让你背叛朕?”

“陛下,在柏林有资格被艾森巴赫宰相拉拢的人,要么手握重兵,要么富可敌国,要么在议会党团中一言九鼎。”

“我有什么?一支笔,一个头衔,还有陛下您随时可以收回的信任。他拉拢我,能得什么?一篇更犀利的文章?那对他有何益处?他真正在意的是陛下您。是我的文章,我的活动,是否代表着陛下您的意志和方向。他邀请我是想通过我来试探您,评估您,甚至……影响您。”

“至于谈话内容……他承认帝国存在锈蚀和磨损,也就是我文章中指出的那些问题。他甚至暗示,有些真正的蛀虫需要被清理。”

“但他认为,这一切必须稳健,要遵循程序,不能动摇国本。他希望我的笔能更有建设性地指向那些目标,而不是泛泛地批评。”

“那他这是……同意朕的第三条路了?”  特奥多琳德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不,他肯定有条件。”

“他没有直接反对,但强调了耐心和平衡。”  克劳德没有隐瞒,“他认为改革不能急,不能引发既得利益集团的激烈反弹。这其实和陛下您之前的担忧是相似的,我们看到了问题,也想到了办法,但推动起来,阻力重重。”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特奥多琳德追问

“我告诉宰相阁下,我的身份是顾问,是建言者。我的工作是指出问题,提供选项。至于如何决策,如何推动,那是陛下您和帝国重臣们的职责。我忠于陛下也只对陛下负责。我的笔自然是为陛下的意志和帝国的利益服务。”

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又撇清了自己与宰相可能达成的任何私下交易的嫌疑,还巧妙地将如何推动改革这个烫手山芋,抛回了德皇和整个统治集团之间,暗示真正的阻力不在他这里。

特奥多琳德听着,胸口那团火不知不觉消下去大半。

原来……不是背叛,不是私下交易。甚至,克劳德是去替她探路,去摸宰相的底牌,还明确表示了只忠于她。这让她心里那点被忽略的委屈和恐慌消散了

但那股傲娇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她撇了撇嘴,别开视线:“哼,说的比唱的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两边讨好,两头下注?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子,最会收买人心了,一顿饭,几句好话,谁知道你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陛下,宰相阁下的晚宴确实精致,但比起能决定我命运和未来的人,一顿饭的份量未免太轻了。在柏林能给我这个平民顾问真正庇护和舞台的,不是一顿宰相的晚餐,而是陛下您坐着的这张椅子和您签下的名字。这个道理我想我还不至于糊涂到分不清。”

“哼……”  特奥多琳德的眼眸飞快地扫了克劳德一眼,又迅速移开,这次没有看向窗外,而是落在了地毯上某个抽象的图案上。

脸颊上的红晕没有完全消退,反而因为对方的话而变得更微妙了些,耳根后也悄然爬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

说的……倒也是。他一个平民,在柏林除了朕还能靠谁?艾森巴赫那老狐狸,一顿饭就想收买人心?未免也太小看人了……也,太小看朕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那股被抚平了些许的别扭劲儿却还没完全过去。就这么被他三言两语说服了,显得自己多好哄似的!刚才发那么大火,现在又轻易信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而且……而且他跑去跟艾森巴赫吃饭,就是不对!就是让她不舒服了!谁知道他们除了试探、谈判有没有说些别的?有没有……提起她?

“油嘴滑舌。”

“谁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们这些读书人最会揣摩人心,说些漂亮话来糊弄人。”

她说着,视线在书房里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能转移注意力、或者能让她显得不那么在意刚才那场对话的东西。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不远处阳光地里,那只正惬意地舒展着身体的雪球身上。

雪球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注视,停下了舔毛的动作,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一双漂亮的异色瞳懵懂地回望着她,软软地喵了一声。

特奥多琳德找到了一个掩饰内心波动和尚未完全消散的羞恼的完美道具。她不再看克劳德,而是忽然站起身几步走到雪球旁边,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雪球,过来!”  她伸手,一把将有些茫然的白猫捞进了怀里。

雪球喵呜了一声,似乎不太适应主人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四只爪子在空中无力地蹬了蹬,但很快就被特奥多琳德紧紧抱住,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它蓬松柔软的长毛里。

“让你不理朕!让你自己晒太阳!舒服是吧?嗯?”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在猫毛里,声音闷闷的

手指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度,在雪球背上、脖颈间用力抓挠起来。不是那种温柔细腻的撸猫手法,反而更像是在蹂躏这只无辜的小动物,将刚才所有让她心烦意乱的事情的怨气都发泄在了这团毛茸茸的生物身上。

雪球开始还试图挣扎,发出不满的呜呜声,但很快就屈服于主人淫威之下,或者说,是屈服于那虽然粗暴但确实很舒服的抓挠。

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身体也软了下来,任由特奥多琳德把它揉来搓去

“臭猫……就知道享受……没良心的……跟某些人一样……喂不熟……给了好处就跑……哼……抱你都嫌你掉毛……烦死了……”

她语无伦次东拉西扯,一会儿骂猫一会儿又似乎意有所指。手下撸猫的动作越发用力,几乎要把雪球揉成真雪球。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小陛下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把脸埋进猫毛里,一边虐待宠物一边嘀嘀咕咕说着些毫无逻辑、但怨气冲天的醉话。

雪球在特奥多琳德爱的蹂躏下,呼噜声震天响,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但她的耳朵却捕捉着身后那人的每一丝动静,没有离开的脚步,没有告退的请示,他并没有离开,并且她能感受到来自他的注视感

这注视感让她耳根后的热度不但没退,反而有蔓延的趋势。刚才那一通发火,又被对方有理有据地安抚下来,现在自己又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这里撸猫……简直丢脸丢到施普雷河去了!

可她就是不想立刻转身,转身说什么?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那刚才的发火算什么?说她完全信了?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好糊弄?

不行,得找点别的话说。说点什么,能自然一点,能……能不那么像君臣奏对,能稍微……稍微拉近一点点刚才被宰相晚宴这件事突然拉远的距离?

可是说什么呢?问他晚饭吃了什么?太刻意。问他文章下一步写什么?又像在谈公事。问他……问他……

一个念头突然窜出来

“喂,鲍尔。”

“嗯,陛下。”

“……你,”  特奥多琳德咬了咬下唇,“你……有没有……嗯……喜欢的姑娘?”

这句话问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脸颊瞬间爆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天啊!她在问什么?!这跟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她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简直蠢透了!他一定会觉得她莫名其妙,甚至……觉得她对他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上来,她几乎想立刻把脸彻底埋进雪球毛里,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抱着猫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勒得雪球不满地喵了一声,扭了扭身子。

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竖起耳朵,心跳如擂鼓,等待着身后的反应。

是惊讶的沉默?是礼貌而疏远的否认?还是……觉得被冒犯的不悦?

“喜欢的姑娘?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朕……朕就是随口问问!不行吗?!”  特奥多琳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尖声反驳,声音里的心虚和羞恼暴露无遗,“你不想说就算了!当朕没问!”

她说着就要抱着猫站起身,打算跑路

“倒也不是不想说。”  克劳德的声音及时响起,阻止了她仓皇逃离的动作,“只是……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特奥多琳德动作一顿

“如果说有……像我这样的人,朝不保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在柏林没有根,没有家,未来一片迷雾。喜欢谁不就是害了谁吗?让人家跟着我担惊受怕,说不定哪天就要守寡或者更糟。这种喜欢未免太自私,也太不负责了。”

“而且,我这个人……想法有点多,有点怪,走的路也跟别人不一样。能理解、能接受,甚至能……跟得上的人,恐怕不多。就算有,我又怎么能确定人家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御前顾问这个名头带来的那点虚幻的光环?”

他描绘了一个孤独、危险、前途未卜、并且自我认知清醒的形象。这样的人似乎天然就与儿女情长、安稳婚姻绝缘。

特奥多琳德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点因为问出蠢问题而产生的羞恼消失了

听他这么说,他好像……挺惨的,也挺孤独的。

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因为他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值钱,那么危险,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这让她心里有点发堵。

“那……那就是没有了?”  她小声追问。

“如果陛下问的是那种可以谈婚论嫁、缔结婚约的喜欢,目前确实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特奥多琳德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抱着猫的手臂又不自觉地紧了紧。

“不过,欣赏的人,倒是遇到过,就在前几天,在施普雷河边,遇到一位很有意思的小姐。”

施普雷河边?小姐?

特奥多琳德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警惕和好奇同时升起。

她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克劳德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从他的神情里看不出什么

“她……是什么样的人?”

“一位……很特别的女士。她出身应该很好,教养、谈吐、衣着,都看得出是中上流社会的小姐。但她的眼神,她的姿态,她所做的事,却和那些沙龙里、舞会上的贵族小姐截然不同。”

“她穿着利落的猎装,在工人下班的河滩空地上,对着一群满身油污、疲惫麻木的工人演讲,分发传单和小册子。她谈论剩余价值,谈论团结,谈论工人的权利和未来。”

“我们……后来交谈了几句。她很有思想,对底层现状的了解很深入,对理想的坚持也很纯粹,甚至有些……执拗。”

“她不相信空谈,注重行动,哪怕那种行动在很多人看来微不足道,她和我争论,很激烈地质疑我的文章和立场,认为我是在为军国主义和资本家张目。”

“虽然立场不同,观点迥异,但我必须承认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拥有真正信念和勇气的女性。”

“在柏林甚至在更广阔的地方,像她这样的人并不多见。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镜子,能照出很多人的虚伪和麻木,也能让人思考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担当和改变。”

克劳德的描述客观,还带着敬意,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与特奥多琳德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充满行动力和理想主义色彩的年轻女性形象。没有暧昧,没有倾慕,只有纯粹的欣赏和对同类的辨识。

但不知为什么特奥多琳德听着,心里那点刚刚平复些的烦躁和堵闷,又悄悄地、顽固地冒了出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河滩演讲?工人权利?质疑他的文章?出身良好却做这种事?听起来……简直像个女版的麻烦制造者克劳德鲍尔!不,比克劳德本人还麻烦!那是……革命党?或者社会民主党的激进分子?那种地方,那种人,是他该去的吗?是他该欣赏的吗?

还值得尊敬、拥有真正信念和勇气……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说她?!他是不是觉得……觉得那种热血沸腾、充满危险的生活,比待在无忧宫,比跟她说那些“帝国未来”、第三条路……更有意思?更值得?

一股嫉妒、不安、被比下去的委屈在她胸中翻腾。

她猛地转回头,不再用余光瞥他,而是重新把脸埋进雪球的长毛里,这次力道大得让雪球嗷地叫了一声,挣扎起来。

(雪球:你怎么这么自私!我呸!)

“哼!”  她冷哼一声,手指用力揪着雪球背上的毛,揪得猫咪龇牙咧嘴,“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喊几句哄人的口号,发发传单吗?朕也会!朕要是去……朕要是想去,肯定比她做得好!有什么可得意的!”

“那种地方多危险!那么多男人,谁知道有没有坏人!一个女孩子家,跑到那种地方去,还跟陌生人争论……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蠢死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她家里也不管管吗?!”

这指责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蛮横,完全是在迁怒。

“还跟你争论?她懂什么?她看过多少文件?了解多少内情?就敢质疑你的文章?她知道你为了那些想法,费了多少心思,担了多少风险吗?!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大放厥词!自以为是!”

她越说越气,搞得跟那个素未谋面的河滩小姐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抢走了她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玷污了什么她视为禁脔的领域。

手下揪猫毛的力道更大了,雪球终于忍无可忍,喵呜一声惨叫,猛地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地上,不满地甩了甩被揪得乱糟糟的毛,一溜烟跑到书架后面的阴影里躲了起来,再也不肯出来。

怀里一空,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看着雪球逃跑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莫名的委屈达到了顶点。她猛地站起身,转过来,正面对着克劳德。

冰蓝色的眼眸因为刚才的激动和埋脸而有些湿漉漉的,脸颊绯红,银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颊边。她瞪着克劳德,胸口起伏,正在换气酝酿下一轮攻势

“你……”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指责那个河滩小姐,或者指责克劳德不该去那种地方,不该跟那种人交谈,更不该用那种欣赏的语气提起她。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那些话幼稚得可笑

难道她要禁止她的顾问去施普雷河边?禁止他跟别人交谈?禁止他欣赏除了她以外的任何女性?这简直……简直像那些她最瞧不上的、在后宫里争风吃醋的愚蠢嫔妃!

可心里就是不舒服!就是憋得慌!就是……就是不想听到他用那种语气说起别人!尤其是别的女人!哪怕那个女人听起来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她更加烦躁,也更加……无措。

她习惯了他专注于她,专注于她提出的问题,专注于帝国的未来。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河滩小姐,虽然听起来跟他不是一路人,但似乎……也在他那里留下了特别的印记。这让她有种领地被侵犯的危机感。

“你!以后少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也少跟那种奇奇怪怪的人说话!他们最坏了!听到没有?!”

“不对…朕的意思是……嗯……朕是觉得……是觉得……”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卡了壳,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脸颊因为刚才那通没来由的发火和此刻急于找补的窘迫一下子又红了

她现在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刚才那句没过脑子的命令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许他去?凭什么?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不许?她刚才那通指责,简直像个无理取闹的妒妇!不行,必须圆回来!必须显得她是从皇帝和雇”的立场出发,是冷静的、客观的、为他好的!

“朕是说……是说……”

“朕不是说不允许你去!柏林这么大,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朕才懒得管!”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也不是……也不是担心你!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那么能说会道,那么有主意,谁能拿你怎么样!”

“更不是认为什么女孩子你接触不得!你是朕的顾问,社交往来是你的自由!只要不有损皇室体面,不耽误正事,朕才不在乎你跟哪个淑女小姐喝茶聊天!”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撇得太干净反而显得心虚,连忙又把话头往回拉,努力让自己的逻辑听起来合理:

“朕是觉得……是觉得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是朕的御前特别顾问!虽然……虽然只是个虚衔,但也是朕亲自授予的!代表……嗯,代表朕的眼光和信任!”

“你跑去施普雷河边上那种……那种脏乱差的地方,跟一群鱼龙混杂的人混在一起,还……还跟那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穿得奇奇怪怪、满嘴危险思想的野丫头争辩,这像什么话?!”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正当理由,声音也渐渐有了底气,冰蓝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理直气壮的小火苗:

“掉价!太掉价了!朕好不容易……嗯,费了点功夫,才找到一个勉强……勉强还算可堪一用的顾问,不是让你去那种地方自降身价的!你是要帮朕处理国事、建言献策的!不是去当什么……什么街头密探!”

“万一被那些沙龙里的先生小姐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朕用人不明!会觉得朕的顾问是个不务正业、专往贫民窟钻的怪人!他们会笑话朕的!也会笑话你!”

她觉得自己这个理由简直天衣无缝,既维护了皇室和自己的面子,也显得是在为克劳德的前程和声誉着想。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危机感,却驱使着她不由自主地补了一刀:

“而且……而且那种地方多乱啊!鱼龙混杂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嗯,文人,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小混混盯上,或者被那些心怀叵测的……的狐狸精用什么下作手段勾引了,骗了,甚至……”

“甚至被人打了闷棍,敲晕了拖到哪个黑巷子里,或者灌醉了套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可怎么办?!”

“到时候你人不见了,出事了,朕还得费力气去找你,去捞你!多麻烦!多耽误事!朕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给你收拾烂摊子?!”

“所以!听朕的!少去!不准去!至少……不准一个人偷偷摸摸去!要去也得带足侍卫,光明正大地去!听到没有?!”

这番警告实在太过滑稽,也太过……欲盖弥彰。从掉价到被笑话,再到被狐狸精勾引、被打闷棍,逻辑链之跳跃,理由之牵强,简直是把一个十七岁少女所有能想到的、阻止心仪之人接触危险女性“危险环境的借口一股脑全堆了出来。

她不是以德皇的身份在命令臣下,更像是一个紧紧攥着心爱玩具、生怕被旁人抢走或弄坏的小女孩,在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划定领地,宣示主权。

克劳德静静地听完了小女皇这番漏洞百出的情绪宣泄和“霸气”警告。

看着她那副明明羞窘得快要冒烟、却非要强撑出朕有理朕最大架势的傲娇模样,他心中那点因她之前的怒火和质问而产生的紧张早已烟消云散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快绷不住了……

这只银发的小猫,不仅会炸毛,会亮爪子,还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圈地盘,防外敌。

“是,陛下。”臣谨记陛下教诲。日后若需前往类似……嗯,人员复杂之地,定当加倍小心,尽量结伴而行,避免独处,更会警惕任何……意图不明的接近。绝不会让陛下为臣的安危琐事费心,更不会……有损陛下识人之明与皇室体面。”

他回答得一本正经,但每个用词都像是在精准地盖章认证了她刚才那番荒谬警告里的每一个“要点”。

特奥多琳德听出来了。他那平静语气下暗藏的调侃意味,她脸上刚刚稍微消退的红潮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你……你笑什么笑!朕是认真的!”  她恼羞成怒,跺了跺脚,“不准嬉皮笑脸!严肃点!”

“是,陛下,这十分严肃。”  克劳德立刻敛起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特奥多琳德被他这副认真认错,坚决不改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可偏偏又拿他没办法。打不得骂不得,再说下去只怕自己会露出更多马脚。

“哼!知道就好!行了,没别的事了!你……你退下吧!朕还有……还有好多文件要看!没空跟你在这里扯这些没用的!”

克劳德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依言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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