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执拗

地下室。

一双长腿缓缓踏进。

周暮炎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勉勉强强照亮屋子，墙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刑具”泛着诡异的光芒。

长指逐一拂过，男人唇角微微勾起。

这个古堡百年前的主人据说是一位欧洲贵族公爵，也是一位重口味变态，所以这个房子里会有这样的一个房间。

周暮炎站在这里踟蹰好久，想最后在留给她一天的时间。

*

翌日。

许央是在针头刺痛中醒来的，她知道，又有人给她注射营养液了。

她每天被注射营养液时都会被人浑身绑住，以免她乱动。

身体上的饥饿、疼痛无时无刻不在凌迟她脆弱的神经，还有对陆砚清几人的愧疚思念也折磨她的心灵。

但她想这样的痛苦叶总有日子结束，只要她坚持不吃不喝，靠打营养液，总会有撑到头那天。

她想等她化为中微子那天，就去找陆砚清团聚。

一百年前，人们还叫中微子是鬼魂，她其实更愿意被叫做鬼，和爱人的人走在三生石旁许下承诺，即便喝了孟婆汤忘了彼此，下一世也会心有感应再续前缘。

虚弱到极致时，她总会出现幻觉，陆砚清来接她回家了。

迷迷糊糊间，她干燥的嘴角被塞进一只吸管，她下意识吸了一口，发现是糖水，她立刻皱眉吐了，又转过头。

“生命和青春都如此宝贵，为什么夫人如此不珍惜呢？”昏沉中，她听到头顶传来这样的声音。

她稍微睁开眼睛，看到四十多岁的白大褂医生——郝院长。

看清人是谁，她又嫌恶地移开眼，没说话。

“我其实和夫人是老相识。”郝院长说着自顾自坐下，见床上虚弱的女孩不理人，他也自顾自说着，“我以前在何家做家庭医生的，那时候您给沈小姐做助理。”

男人的话徐徐传到耳里，许央眼皮再次抬起，不自觉也回忆起从前的事来。

那时候她进入国际警局，被安排的任务就是给娱乐圈女星沈霖当助理，而沈霖是周暮炎舅舅何铮的情妇。她以此身份潜伏在女人身边做卧底。

她也在何家生活过一段时间，对这位医生的印象却不深。

男人又笑道：“不过你应该不记得，我想就算你在那个警局里，位置也不高，做得事情也无足轻重。不过就是因为个异能量，被那些人骗进去的。”

骗？这话许央不乐意听。但拿谁的钱替谁说话，男人的话她也可以理解。她懒得争辩。

“你一定觉得我刚才说的话不中听，你一定认为周先生以及他所代表的势力，包括我在内，都是黑暗腐朽肮脏的，让你嗤之以鼻的，对吗？”

许央偏过头，脸上的嫌恶之情更甚。

郝院长拍拍大腿，“哎呀，反正也没事，那我和你说点闲话，你听着就行——”

“我想和你说说，我心里的周先生——”

“20年我还是公立医院里的一位心外科医生，扪心自问我是个好医生，我不收贿赂，我对待患者一视同仁，我甚至有点变态的清廉自省，可结果呢？”郝院长忽然冷笑，“结果因为某一日我拒绝接收一颗来历不明的心脏给一位高官的孩子做移植手术——”

“丢掉工作都是小的，我被人差点打死啊！夫人，您看啊——”

许央又转过头缓缓抬起眼皮，看到男人掀开自己的头发，又撕开自己的头皮，露出半透明的脑壳，她惊讶瞪眼。

郝院长居然是半机人？

当年何家在华国以科研院和私立医院、大学为幌子，成立非法人体实验基地——其中一项实验就是把脑损伤濒死的人类大脑中注入芯片，搭建ai系统。

这样的人，一半是人，一半是机器人，被称为半机人。

他们拥有人类的思想，人性，行为动作。而芯片的主人还可以随时控制他们的意识，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简单来说，比机器人通人性，又比人类忠诚。

如果有人滥用这项技术，去发动战争，或者操控一个国家，后果不堪设想。

还好破获何铮案时，这项技术还没有成熟，半机人有很多致命bug，比如不兼容，系统错乱，寿命过短等……

但她没想到，郝院长居然也是？

看着女孩惊讶的表情，郝院长又把仿生头皮安回去，假发戴好，“当时是周先生救了我，我命大活了下来，我也是自愿成为半机人的。”

许央皱眉，哪会有人自愿成为半机人，终身为他人所操控，疯了？

看懂女孩的疑惑和鄙夷，郝院长笑答：“因为我不安这东西，我终身都要轮椅相伴，连说话都说不了，更不要说上手术台了，所以我是自愿的。”

“是周先生给我了二次生命——”

“而您认为的代表正义的，光明的一方，也做下如此无耻的勾当，曾经差点要了我的命。”

闻言，许央又转头不想听了。

郝院长还在讲话：“或许以你现在的年龄和阅历还听不懂我讲的，甚至觉得厌恶鄙夷，但我想和你说的是，这世上或许没有好坏，只是阵营不同。不同阵营代表不同的利益，用之乎者也春秋笔法最大限度美化自己的欲望，芸芸众生没有话语权，只是随波逐流罢了。”

“所以，你所认为带给你无限温暖的，说不定是披着羊皮的伪善者。你所认为给你带来无尽屈辱的，说不定才是真心爱护你的——”

“总之，周先生或许不是好人，但绝对不是您眼里十恶不赦的恶魔——”

“或许你可以试着打开你的心，去慢慢感受。”

见床上的女孩眼眸微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郝院长说：“我说这么多，无关周先生，只是我对你的一番肺腑之言。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生命宝贵，你要珍惜。”

就在他要起身离开时，许央忽然开口：“我的失忆手术也是你做的？”

“是的。”

“我脑子里有那种东西吗？”

郝院长顿了顿，实话道：“没有，那不过就是个麻痹前额叶神经的小手术，很安全。甚至经不得刺激，随时都有可能恢复记忆。”

“嗯，谢谢你。”

郝院长笑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对我说的这番话。”

男人眼里闪过兴奋，“所以，你要吃点东西吗？”

许央虚弱摇头。

男人微笑着叹气，恭敬离开了。

她迷蒙地眼眸呆呆看着天花板的芒刺，她也知道没有好人坏人，她和陆砚清不过是无辜被卷入的可怜人。

而周暮炎害死了她的爱人。

她没法原谅，没法随波逐流地苟活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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