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3章
第53章 第53章“第一件，便是那块刻满篆字名姓与生辰的石碑。”
“那是咒诅之石。
姓名与生辰一旦刻上，诅咒便随之缠缚，世代绵延，永无断绝。”
“虽不知你下的是何种咒术，但你正是借此操控那些被咒之人，要他们乃至他们的子孙为你效命。”
“而你要他们做的无非两件事：守墓，以及献祭。”
“所以你根本无需现身，早在两千多年前便将一切布置周全。”
“那些村民之所以替你操办祭祀，皆因受你咒力所驱。”
胖子瞪大眼睛望向顾瑄：“你是说……他在两千年前就已设好这一切？”
“不错。”
“只为满足一己私欲，犯下这滔天恶行。”
“私欲？”
胖子追问，“什么私欲？”
“自然是长生。”
顾瑄冷笑。”凡人最终的痴梦。”
“我猜，他偶然得了千寿果，便生出不死之念。”
“可当时千寿果尚是幼苗，或只是一粒籽，需三千年方能成熟。
于是他殚精竭虑，想出一个堪称旷古绝今的妄念——种下千寿果，再将自身封存，待三千年后苏醒，食果获长生。”
老胡与胖子已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般设想……
当真匪夷所思，却又令人脊背生寒。
那份张扬夺目，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之后，他便四处搜集天地灵物，为自己长眠做准备。”
“他踏遍山河，机缘巧合，竟在自己故乡寻得了这处龙脉汇聚的宝穴。
更在地底深处发现了这方能够培育千寿果的洞天福地，于是便在此营造陵寝。”
“这说不通啊！”
老胡此刻插话道：“他若真想隐匿于此，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悄悄建个不起眼的小墓，藏身其中岂不更稳妥？何必弄出这般大的阵仗？”
顾瑄摆了摆手：“你想岔了。”
“你忘了么？此地乃是龙脉所钟。”
“既然他能寻到此处，旁人自然也能寻来。”
“无论是摸金倒斗之徒，还是寻觅吉壤以安葬先人者，都有可能掘到他的墓穴，那样风险太大。”
“所以他必须修建一座陵墓。”
“一来，是告知那些寻觅风水宝地的人，此处已有主，请另觅他处。”
“二来，也是为那些盗墓贼准备的。”
老胡闻言，顿时豁然开朗。
“他为掩盖真正的埋骨之所，设下了重重屏障。”
“首层屏障，便是那些身中诅咒之人，他们的子子孙孙，都将成为他的守墓者。”
“第二层屏障，是以十万生灵献祭培育出的守墓傀儡。”
“第三层屏障，是那巨蟒与僵尸。”
“第四层屏障，是堆满金银玉器的墓室。”
“第五层屏障，便是这整座宏伟陵墓本身。”
“即便前四道屏障都未能阻住盗墓者，也无人会想到，那座陵墓竟是虚设。
陵墓之下，另有寒窟，那里才是他真正的长眠之地。”
“甚至在这真正的墓穴里，他也布下了致命杀招——那些寒冰。”
“那是万年玄冰，寻常人若不慎触及，顷刻间便会化为冰雕。”
“即便最终有人发现了他的遗蜕，也无妨。
谁会无端去损毁一具遗骸？只要这处溶洞不被发现即可，因为洞中所藏，方是真正的终极之秘。”
说到此处，顾瑄望向李斯：“李丞相，我所言或许略有出入，但大体脉络，应该无误吧？”
李斯沉默良久。
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一步走错，满盘皆落索。”
“没想到我机关算尽，算尽两千余年后事，却未曾算到会遇见你。”
“果然，陛下所言极是，天下英杰，不可小觑。”
“你所推测虽有些微疏漏，却也相去不远了。”
“不错，这一切皆是我所为。”
他转过身，背手凝视地上那株千寿果，目光变得温和，又染上一丝感伤。
“长生……”
“永恒的生命……”
“何等诱人啊，世间有几人能抗拒这等诱惑？”
“我曾自视清高，以为长生不死不过是畏死之人的妄念，自信能抵御此等诱惑。
然而当长生之机真的近在眼前时，我……竟也成了它的奴仆。”
“更亲手酿成了滔天罪业！”
李斯的语调中浸满了哀伤与怅惘。
见他如此情状。
顾瑄猛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那些话。
在天地灵物面前，人的贪欲与妄念会被无限放大，若无足够心性定力，终将沦为灵物的傀儡。
顾瑄心下暗自凛然。
连李斯这等人物，在面对长生不死的诱惑时，也难以把持本心。
世间又能有几人抵御这等诱惑？
自己么？
顾瑄自问做不到。
譬如眼前这株千寿果，若非它尚未成熟，连他自己也不敢保证能否保持冷静。
“你们可想听一个故事？”
“关于我的故事。”
……
人算终究不及天算！
“始皇帝二十一年，陛下派遣徐福将军前往海外仙山——无歧山，求取长生不死之药。”
李斯仿佛沉入了遥远回忆，缓缓说道。
“徐福将军耗费十年光阴，自无歧山带回诸多灵药仙草，其中便有这千寿果。”
“只是，未成熟的千寿果毫无效用，因此陛下便命徐福将军率领举国炼气士，炼制那长生不死的仙丹。
徐将军倾尽六年心血，耗用珍宝无数，方才炼成一炉。”
“然而，世间无人愿见一位永生的帝王，赵高尤甚。”
胖子插嘴问道：“赵高为何不愿始皇长生？他不是最得宠信的近臣么？”
李斯瞥他一眼：“只因他已暗中备好了矫诏，若陛下不死，死的便是他了。”
胖子一时语塞。
“其实，当时朝野上下，无人真信世间有不死之药，皆以为徐福是编造祥瑞、欺君媚上。
但赵高此人，心思缜密，不容半分纰漏。”
“他便借手中权柄，命新入宫的丽妃为陛下试药。”
“等等，丽妃？！”
这回是顾瑄失声打断。
李斯颔首：“正是。
丽妃本是南疆属国的公主，为求大秦庇护，被献入宫中。”
“原来如此……请接着说。”
顾瑄神色间掠过一丝惊疑。
“丽妃服下丹药后，安然无恙。”
“可陛下却因故延误了服药时辰，竟就此龙驭宾天！”
“陛下既崩，所有嫔妃皆遵旨殉葬。
胡亥登基，是为二世。”
“后来，徐福将军曾暗中寻我求救。
原来赵高压迫他再度炼制长生药，可药材早已用尽，仅剩一枚千寿果的种子。
他求我庇护。”
“我便问他：那长生药，果然是真的么？”
“他指天誓日，说绝无虚假，随即又将那枚种子交予我。”
“那一刻，我心动了。”
“我与陛下君臣相佐四十载，平生志业已然施展，再无遗憾。
何况我深知，陛下既去，胡亥继位，赵高必独揽大权，朝堂之上，再无我立锥之地。”
“于是我便起了归隐之念，想效仿陛下，追寻长生之道。”
“千寿果足以延寿千年。
可惜我所得不过是一枚种子，若再赴无歧山寻药，又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归来。
苦思良久，我终于想出一法。”
“此法正如阁下所料——将我的身躯封存于寒冰之中，待三千年后，千寿果成熟之时，我再苏醒服下，便可达成夙愿。”
“为实施此计，我开始搜罗天下异宝。”
“陛下陵寝本由我督造。
当年勘寻龙脉时，我便留意到故乡山阳县有一处极为罕见的龙脉结穴。
古籍有载，此类地势或许蕴生龙脉。
我命人向下挖掘，果然寻得一条。”
“更在龙脉深处，发现了这潭万年灵液。”
李斯指向那汪小小的水洼。
“万年灵液乃天地孕育的奇珍，若将千寿果种在此处，必能成活。”
“故而，我将长眠之地选在了此处。”
“在此建好冰宫后，我又于其上修筑一座虚冢，用以掩人耳目。”
“原本想在虚冢中布下重重机关，以防盗扰。”
“可就在此时，赵高对我下手了。”
“他对我严刑逼供，罗织谋逆之罪。
我不得已认罪，又买通狱卒，用事先备好的替身，将我换出牢狱。”
“那日，我亲眼见三族亲眷血染刑场。”
“悲愤之下，我明白自己已无退路。”
“便潜逃回到山阳县，继续施行计划……”
“如此说来，史书所载你的死讯，竟是诈死？”
这回是老胡忍不住惊呼。
“这还用问？他要是真被斩了，外头躺着的那位又是谁？”
不等李斯回答，胖子便抢先道破。
李斯缓缓接续：“考虑到虚冢规模终究有限，若机关布置过多，反惹人生疑，故而并未设下太多阻碍，只留下守墓傀儡、蛇群，以及一具伪装成墓主的僵尸。”
“若连盗墓者都奈何不了它们，布下的机关自然也形同虚设。”
“反之，若盗墓者丧命于其手，那么再多机巧埋伏亦是枉费工夫。”
“那方咒文石板上所刻之名，皆出自我门下。
我曾许诺他们，世代为我守陵，我便赐其世代荣华；倘若背弃，便会受尽世间酷刑而死，子孙后代亦难逃此劫。”
“他们虽皆应允，可人心终究难测！”
“谁又能保证，他们或他们的后人不会生出同归于尽之念？为防万一，我令他们每月献上四人，以鲜血与怨愤滋养祭坛之下的守墓傀儡。”
“那些傀儡，本就是用来防备他们的。”
“只是我未曾料到，以十万人鲜血怨气滋养出的守墓傀儡，竟如此轻易败于你们手中，连我无心育成的蛟蛇与僵尸亦被你们铲除……你们绝非寻常之辈。”
“更未想到，你们竟能寻至此地。”
“当真人算不如天算！”
李斯言至此处，面容萧索。
顾瑄忽问：“这两千余年，你便一直藏身地底？只为守着这株千寿果？”
李斯长叹：“终究是我失了一着！”
“我所卧冰床，名为寒玉冰棺，能凝滞周身生机。
岂料它竟将我魂魄逼出躯壳，如今我既无法归体，亦不能远离肉身百步之外。”
“你们可想象得出？我便如囚徒一般，在这不见天日之处困守了两千多个春秋。”
“早知如此，我绝不会妄求什么长生不死。”
说到此，他忽然望向顾瑄：“可否请你帮我一事？”
“何事？”
“杀了我。”
顾瑄眉梢微动：“哦？你要我取你性命？”
“正是，我再也无法忍受此地。
你若杀我，就当是为那些枉死之人讨还公道，岂不正好？”
李斯以哀求之色望向他。
顾瑄垂目思量片刻，方道：“即便你不提，今日我也必会杀你。
你罪孽深重，此乃其一。
除此之外，可还有未了之愿？念在你曾是李斯，若不逾矩，我可应允。”
李斯面露感激：“多谢阁下，老夫铭感于心。”
他停顿少许，神情染上悲凉：“愿望？将死之人，尚有何愿……若真要说，不知阁下能否容我与自己的肉身同归一处？”
顾瑄颔首：“这倒无妨。”
于是三人一魂朝冰室行去。
途中，老胡欲言又止，顾瑄微微摇头示意。
重返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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