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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好大的狗胆


采月走了,帘子落下,隔开了外头的风雪声。

安陵容目光落在桌子上的锦盒。

眉姐姐念着自己,她的字已经很好了,还非得绣出来,拉着自己在太后面前露脸。

她深深呼吸一次,心里暗戳戳的警醒,这次绝对不能丢脸。

“宝鹃,”安陵容开口,“把那个收起来吧。”她指了指放在旁边的绣了一半的兰花绷子。

宝鹃会意,轻手轻脚将绷子、丝线都理到一旁,腾出地方。又将锦盒放在桌子正中。

安陵容看着盒子里面的纸张,静静思考着。

底布用什么?

宫里常见的贡缎太亮,显得俗气。寻常白绢又太单薄,压不住经文。她想起在家时,陪母亲去庙里进香,见过僧人誊抄经卷用的那种浅米色的纸张,厚实,色泽温润,庄重又不板滞。不知道内务府能不能寻到类似的布匹。

得让宝鹃去寻。内务府的库房大,但好东西不会明晃晃摆着。或许得使些银钱,才能找对人。

丝线呢?

底色如果是浅米色,金线不行,近看太浮夸,远看不出彩。纯墨色,就显得太过死板。丝线的颜色要沉稳,不能跳脱,得像古画上褪了一层的色泽,那样才沉静雅致。

她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虚虚画着。眉心微微蹙起。

字迹不能全绣,那会失了眉姐姐笔墨的气韵,得把字拆分骨肉,深色为骨,稍浅色为肉,字的起笔、转折、顿挫处,再用比发丝还细的金线点缀关键。

难。

针脚要无比均匀细密,下针的力道、丝线的捻度、颜色的过渡,稍有差池,便是败笔。要么俗,要么乱,

但难,也得做出来。还得做好。

眉姐姐都朝自己伸出手,想要拉自己一把了,自己用尽全部办法,都得站起来。

她盯着那卷经,看了很久。久到宝鹃以为她出了神,忍不住轻声唤:“小主?”

安陵容眼睫颤了一下,回过神。

“宝鹃,明日,你去办几件事。”

她一样一样,仔仔细细的交代,要寻的布料颜色质感,要看的丝线种类.....

宝鹃凝神听着,手指在袖中暗暗记数。

窗外,雪粒子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不急不缓地将白日里棱角分明的朱墙金瓦都覆上了一层蓬松的、厚重的白。庄严的紫禁城在雪幕里静默地矗立着,显出一种平时没有的、近乎温柔的敦实。

一双皂靴踏碎地上刚掉落的薄雪,留下一行匆促的印子,匆匆奔往沈自山的书房。

“老爷,松阳县的信。”

沈延恭敬地将信放到桌子上。沈自山拿起,端详,信上写着芸香亲启。

芸香已经出发去京城,离开沈府好几天了。

沈自山直捏住封口,稍一用力,“刺啦”一声,干脆地撕开。

抽出信纸,展开。

第一行字,跳入眼帘:

沈大人容禀——

沈自山捏着信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这就是写给他的信。

越往下看,沈自山的眉头皱得越厉害。

“老爷?”沈延忍不住,低声询问,“信上……可是安家那边,有什么不妥?”

沈自山没答话,捏着信纸的手背,青筋却一根根浮了起来。下一瞬,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面上!“砰”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茶盏都跳了跳,茶水泼出,在深色桌面上洇开一片深痕。

“不是安家。”沈自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是年羹尧。好大的狗胆!”

“年……年大将军?他、他怎么了?”

“他竟然敢私调军粮!”沈自山一掌按在信纸上,仿佛要按住底下那条正欲噬人的毒蛇,“安比槐,说在松阳县,撞见有西北口音的人和县令勾连,偷运粮草。他估摸着,绝不止松阳一处!”

私调军粮!沈延震惊地胡子都薅掉好几根。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年羹尧……他怎么敢?

“可是,安比槐只是一个县丞,官位低微,这么大的事情,准吗?怎么西北的人就这么巧让他发现了呢?”沈延抚须沉思,眼神露出怀疑。“这不会是年羹尧给咱家设的套吧?”

“设套?”  沈自山眼神微凝,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像。

若是设套,何必用‘私调军粮’这等一旦沾上就难以脱身的罪名?年羹尧要对付我沈家,法子多的是,用不着绕这么大弯子,还把自己最大的把柄递过来。安比槐官职虽低,但身处军粮的起运地,又是被排除在外的‘替罪羊’,更有可能发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信中所言,与我们之前所知的几处细微迹象,隐隐能对上。西北近年军需损耗颇巨,但战事烈度似有不符。皇上对此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年羹尧势大,若无铁证,难以撼动。”

“可是,老爷,信已收到,知道了此事,便无法装作不知。但若贸然插手,拦截粮船,搜查证据,便是直接与年羹尧对上了。如今西北未平,皇上还要用他,我们若成了破坏军需、构陷大将的罪人,只怕……”

“只怕年羹尧就要咬着我们不放了。”沈自山咬着牙说到。同为军中,沈自山太明白年羹尧的手段了。

“信上说,那群西北的人估计要带着这批偷偷调拨的军粮,走水路运输,肯定会经过济州府管辖地界,让我早做准备。”

沈延也算是经历过事的人,此刻也有一些拿不定主意。

准备?准备一举歼灭?歼灭之后呢?年家和沈家正式撕破脸皮?年羹尧可还是大将军,朝中倚靠的国之柱石,和他硬掰手腕,不是明智之举,至少现在不是。

装没看到?安比槐肯定不愿意。

“安比槐冒险送信,是为了求一条生路,也是向我沈家投诚。他看得很清楚,此事一旦爆发,松阳县从县令到胥吏,皆难逃清算。他不想做枉死鬼。”  沈自山缓缓道,刚才拍桌子的手掌有些发麻,疼痛倒是让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沈自山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停下时,眼中已有了决断:“给安比槐回信,告诉他芸香已经离开济州前往京城,松阳县事务繁杂,让他务必谨言慎行,保重自身,安心本职,勿为外物所扰。”

“另外,动用水路上的可靠关系,所有漕运都打好招呼,密切注意途径济州、往西北方向去的大型船队,特别是悬挂商号却护卫严密的,暗中留意其停泊、补给、人员往来。不必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具体走哪条水道,何时经过何处,押运人员的样貌口音、船只吃水深浅。

一个都不许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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