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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经书


天寒地冻,紫禁城中又开始下雪。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天色阴沉,隔着窗棂都能觉出外头那股透骨的寒气。

屋里却不一样。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静静吐着热气。

安陵容坐在床上,在暖意里舒展着,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冻得发木,手都可以伸出来捏着针,一截淡碧的丝线正穿过素缎,绣的是兰草的叶尖。

宝鹃挨着床边坐在一个绣凳上,膝上摊着个线匣子,手指灵巧地将一束深青的丝线分成更细的几股。线头在她指尖绕了几绕,捋顺了,才递过去。

门帘子一掀,冷风先灌进来,随即宝鹊侧身抱着一个包袱挤进屋,赶紧把帘子掖严实了。她踩着脚,鼻尖耳朵都冻得通红。

“这雪下得邪性,”她吸着气,声音里带着哆嗦,“好冷啊,好冷啊。”

“快过来。”宝鹃抬头,手里的线没停,“炭盆边上暖着。”

宝鹊先将包袱放到桌子上,三两步蹭到炭盆旁,俯下身,伸出手去烤。炭火的红光映在她冻红的指节上,寒气咝咝地,仿佛从骨头缝里往外散。

“小主,”她转过脸,呵出的白气在暖空气里很快淡了,“奴婢刚从内务府回来,又添了一筐炭,还有半筐银霜炭。之前的份例,怕再冷下去,根本不够用。”

“嗯。”安陵容的针停了一瞬,应了一声,“这几日天是冷得厉害。”针尖又落下,细密的线迹继续延伸,“炭不必囤太多,没处搁。夜里你们那屋也点上,别省着。白日在我这儿,总是暖和些。”

“不够,再去买。”

宝鹊蹲在炭盆边,仰着脸,眼睫上还沾着点没化尽的雪珠子,闻言用力点了点头。“小主仁慈,奴婢晓得了。”

安陵容没再说话,只低头绣着那片兰草叶子。

“小主,”宝鹊声音里带着点轻快的调子,“兔儿绒那件小袄,绣房那边赶出来了。奴婢想着,明儿一早请安,天肯定更冷,穿上这个正好。”

安陵容闻言抬起头:”“这么快就做好了?”

宝鹃解开包袱结,露出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缎面小袄。拿着给安陵容看。“原本是要排日子的,”她一边将小袄拎起来抖开,一边说,嘴角微微弯了弯,“奴婢多给了几钱银瓜子。绣房的姑姑们手底下麻利,自然就快了。”

宫里办事,银钱开路,总是最直接。

衣服的领口、袖缘、衣摆都滚了细细的兔儿绒边,雪白的一圈,蓬蓬的。针脚细密匀称,几乎挑不出错处。

“小主试试?看合不合身?”

“嗯。”安陵容起身,

手臂穿进袖管,布料顺滑地裹住身子。尺寸是恰好的,不宽不紧,絮了绒的地方贴着身,暖意缓缓渗进来。

宝鹃绕到她身前,低头理了理衣襟和袖口,又退后两步端详。

“正合适。”她眼里露出笑意,“这颜色真衬小主,兔儿绒也暖和。明儿早上穿出去,定是又体面又抗风。”

安陵容也很高兴,“你们的新衣服也要做起来了,钱就在那,你们自己拿,要做的暖和和的,再多做双棉鞋。”

“天冷,你们常在外头走动,该有件厚实衣裳。鞋也是,底子纳厚些。”

“小主,”宝鹃开口,喉咙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下去,声音放得轻缓,“奴婢们谢小主恩典。只是,这怎么当得起。小主家人才送来的体己,倒先让我和宝鹊用上了。”

宝鹊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小主,奴婢们有衣裳穿……”

“当得起。”安陵容打断她们,截住了宝鹊后面推辞的话。“你们跟着我,一开始也没少受冷受委屈。如今宽裕些,该有的,就得有。”

安陵容看着镜子温柔的笑着,指尖抚摸着领口那圈兔儿绒。“别省着。料子挑结实暖和的,棉花絮足。鞋多做......两双吧,替换着穿。”

宝鹃和宝鹊双双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多谢小主,跟了小主,真是我们的福分。这个冬天总算可以暖和一些了。”

“好了,快起来吧。”

“小主,一会到晚膳了,你想吃什么呀?”

“份例之外,再要个汤吧。”

“嗯嗯,要是有笋就更好了,再放点火腿,吊个汤。”

宝鹃忍不住打趣宝鹊,“死丫头,  是你点菜,还是小主点菜,我看是你想吃了吧。”

宝鹊吐了吐舌头,

屋里氛围欢快起来,窗外的雪还在下,扑簌簌地。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问询,“安小主在吗?”

下着雪,谁会来呢?

宝鹊上前,帘子打起时,卷进一股凛冽的雪气。采月站在门口,肩头、鬓发上都沾着未化的雪粒子,手里捧着个扁平的锦盒,冻得指尖发红。

“采月姐姐?”宝鹊讶异道,“这下着大雪,快进来暖暖!”

安陵容心头微微一动。这样大的雪,采月独自过来,必是有要紧事。

采月进屋,先端端正正地给安陵容行礼,奉上手中的盒子。

“快免礼。”安陵容声音温和,示意宝鹃,“给采月姑娘倒杯热茶,暖暖手。”

“谢小主。”采月这才直起身,将手中的锦盒向前递了递,姿态恭敬,“奴婢奉我家小主之命过来。我们小主近日手抄了一章经书,想要拜托安小主,做一份绣品,除夕夜献给太后,更显心意。我们小主说,针线功夫上,安小主最是精巧心细,故此特来相托,不知……安小主可否得闲?”

这是一件极体面的差事。

“眉庄姐姐太抬爱了。”安陵容接过盒子,“姐姐的字是极好的,我能以拙针相辅,是荣幸。只是……”

她抬眼看向采月,目光里有些踌躇,“这般要紧的供奉之物,我怕手艺粗陋,万一有失,反倒辜负了姐姐一片诚心。”

采月忙道:“安小主过谦了。我们小主常说,您的绣工灵动秀雅,宫中少有。正是信得过您,才冒昧相托。”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荷包,轻轻放在锦盒旁,“这是些丝线金线的用度,我们小主说,年关底下,各处都要打点,这事不能让您耗心神还贴钱。该用的您只管用,不够再言语。”

荷包看着不厚,但沈眉庄出手,自然不会薄了。

安陵容推辞:“献给太后,最主要的是诚心,眉庄姐姐出了这样好的字,是头一份的功德。陵容能附骥尾,以针线供养,已是沾了姐姐的光,这样怎好要姐姐的银钱,而且家里刚给了一些东西,用度暂时宽裕,姐姐不必担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明白。

采月脸上的笑意未减,微微屈膝,姿态依旧恭敬:“小主的心意,奴婢明白了。既如此,这用度暂且收回。我们小主那边,奴婢会好好回禀。”

安陵容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下一点点。“请告诉眉庄姐姐,经书我会尽快用心绣好,不敢有负所托”

“是。”采月应道,将那素色荷包收回袖中。动作干脆,没再迟疑。

宝鹃适时递上一杯新斟的热茶,采月接过,道了谢,大口喝了半盏,暖意下肚,与众人闲聊几许,又行礼告退,扎入风雪之中。

安陵容看着桌子上的盒子,打开,里面的字自有一番风骨,是好字。

字数不多,绣起来也是容易。

只是,为什么眉姐姐要找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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