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铺面
终于,慧明方丈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他将佛珠重新戴回腕上,双手置于膝上,坐姿更加端凝。
“施主此议,”他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决断,“细致周全,老衲……无有异议。”
他顿了顿,看向安比槐:“然,条款细节,需立字为凭。善款账目,必须清晰可查,定期由寺中执事与檀越派来之人共同核对公示。香之品质,若有丝毫偏差……”
“在下愿承担全部后果,并按约赔偿。”安比槐立刻接口,神色郑重,
“字据之事,后面会有专人和寺庙对接。善款账目,也需要列明账目,接受四方信众查验。”
慧明定定看了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便如此吧。”
“多谢大师成全。”安比槐起身,郑重一揖,脸上是真诚的感激。
“了缘,代我送安施主。”慧明起身,双手合十回礼,不再多言。
“是。”
了缘引着安比槐退出禅房,轻轻合上门。
门扉隔绝了内外的光与影,也仿佛将刚才那番机锋暗藏、利益交织的谈判,关在了这静谧的禅房之内。
前院熙熙攘攘的人声传到这个小院这里,似乎也静了三分,变得有些不真切。
了缘引着安比槐到了寺门,了缘合十:“安施主慢走。”
安比槐还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门外有一辆马车,车夫一直盯着寺庙门,见安比槐出来,连忙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殷勤上前,笑容满面的说,“安老爷,您出来了,我家林老爷让小人接您去铺子。”
“哦,已经有眉目了?快走。”
马蹄哒哒哒,穿过好几条街巷,人声渐渐从稠密变得稀少起来。
帘子一掀开,来到了文萃坊。
那地方,安比槐记忆里是知道的。
靠近贡院,周围多是书铺、笔庄、裱画店,也有几间清雅的茶馆,平日来往的多是读书人和附庸风雅的闲散人士,真正的闹市并不在这边,生意算不上顶好,但好在清净,气味也干净。
走到坊口,便能看见“墨香斋”、“芸编阁”之类的招牌。
他的目光掠过一间间门脸,随着马车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岔巷,他看见了尽头的那间铺子。
位置果然偏僻。
巷子只容两人并肩,一面是别家高高的后墙,一面就是这铺面。铺子左边紧挨着一家不小的书铺,右边则是一家茶楼的后墙。铺子本身门脸不宽,黑漆木门,门楣上光秃秃的,前任店主留下的旧招牌早已摘去。门口三级石阶,被岁月磨得中间微凹,泛着水润的光泽。
最妙的是,铺子右侧有条更窄的通道,通往后头。安比槐踱过去,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方不大的池塘!池塘对岸是别人家的后园树木,这边沿着池边,竟也圈进了一个小小的院落,属于这铺子。院中一棵老梧桐,树枝粗壮。池塘水色深碧,立着几片残荷与叶子,偶有树叶落入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铺子后面带了一个两层小阁楼,楼下应是库房或工间,楼上推窗,正对着这一池碧水和对面森森的树影。闹中取静,静中又得一份天然野趣。
安比槐立在池边,静静看了片刻。
微风拂过水面,带来草木气息,混着隐约的书铺墨香和隔壁茶楼飘来的淡淡茶气。没有脂粉味,没有油烟气,没有市井的喧嚣。
“是个好地方啊。”他低声自语。
在这里售卖香水,再合适不过。
不够显眼,反而成了好处——来者需得是“有心人”,或是经人引荐。过于直白的招摇,反而不美。
仆人转身,掏出钥匙,打开铺面的黑漆木门。
“吱呀”一声,门内光线昏暗。灰尘在从门口射入的光柱中飞舞。铺面不深,空空荡荡,只有靠墙扔着几件前人遗落的破旧家具,地面铺着青砖,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但屋子整体结构完好,梁柱结实,后墙开了扇门,通往后院和那小楼。
他掩上门,沿着窄陡的木梯上了阁楼。楼上更显清幽,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回响。
推开临池的窗,风立刻涌了进来,视野极好,能将小院池塘尽收眼底。站在这里,前头巷子里的些许人声几乎听不见了,只有风声、水声、树叶的沙沙声。
安比槐扶着窗棂,极目远眺。池塘对岸的树木之后,隐约能看见慈航寺后山塔尖的一角,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清净,有雅趣,靠近文人圈子,更重要的是——离慈航寺不远不近,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
将来那些闻风而来、探寻“佛前同源之香”的雅士或信徒,找到这里,会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隐秘去处,这份“探寻”得来的满足感,本身就能为这香再添一层价值。
那些高人,不都是大隐隐于市嘛。
这时,楼下传来推门声和脚步声。
“比槐?是你上来了?”是林家大爷的声音,带着些微喘,显然是从外面刚回来。
安比槐转身下楼:“舅兄,我正看着。这地方,找得极好。”
林家大爷站在空荡荡的铺面中间,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猜你能中意!价钱也合适,原主是个老秀才,儿子在外地做了小官,接他去养老,急着脱手。后面那小院池塘,本是半公共的,邻着几户人家,但这铺子占了最临水的一角,独一份的景致。”
“舅兄,辛苦。”安比槐点头,
“尽快找人收拾出来。不用奢华,但要处处洁净雅致。地板重新打磨上漆,墙面用素白垩粉刷即可。多打些博古架、多宝格,不要漆色太艳的,原木清漆就好。楼上阁楼收拾出来,摆上静室该有的物件,茶具、棋枰、香案……要看起来,像个能让人静心品香、谈玄论道的地方。”
林茂源边听边点头,仔细记下:“匾额呢?请谁题字?还有这香……”他压低了声音,“真就从这里悄无声息开始卖?不弄个开张仪式?”
“哈,已经有着落了,下个月就能见着进项。”
安比槐踱步到另一边窗户,打开能看到刚才走进来的小巷子,
“方才我去慈航寺,事儿已经谈定。后头那些具体对接的细务,还得辛苦舅兄跑一趟。”
林茂源正在看手里的单子,闻言抬起头,一脸诧异:“铺子还没开张,东西就卖出去了?”他放下单子,凑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掩不住疑惑,
“那香……真能卖上三十两?这价钱,能有几个人舍得?”
安比槐转过身,背靠着窗棂,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笃定的笑:“不是三十两。”他顿了顿,看着林茂源骤然睁大的眼睛,缓缓吐出几个字,“是六十两。”
“六十两?!”林茂源几乎是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铺门,仿佛怕这数字被风吹出去惊扰了谁,“这……这价格,比京城来的蔷薇水都贵,比槐,这能成吗?谁会花这个冤枉钱买一瓶水?”
“冤枉钱?”安比槐轻轻摇头,“舅兄,这东西,卖的从来就不是‘水’。放心吧,它不愁卖,只怕……还不够卖呢。”
(https://www.shubada.com/127818/3898567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