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作为哥哥……
林槿的动作顿了一下，书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京大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林槿站着，低着头看着肖宿的眼睛。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顾清尘告诉你的？”
肖宿摇头。
林槿放下手，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难说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直视着肖宿，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好奇的情绪，一片沉静。
“我想也是，”林槿说，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他应该也说不出口。”
他在肖宿对面重新坐了下来。
按理说这是家事，肖宿也才十六岁，跟他说这些，不太合适。
但林槿看着肖宿那双安静的眼睛，明白自己不能用小孩这个标签来衡量眼前这个人。
肖宿不是普通人，这是只用一个月就能证出哥德巴赫猜想，重建了整个辛几何框架的天才。
他的理解力，他的判断力，都远远超过绝大多数成年人。
在他面前想要含糊其辞明显是不可能的。
林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扣在一起，声音有些低：“林薇……”
他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顿，似乎很久没说过这个名字了。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她是我妹妹。
我们林家三代单传，只有我们这一代生了她这一个女儿，从小就是全家的眼珠子，温室里的花，没经过一点风雨。”
“我们家本来是想给她招赘的，人选都筛了好几轮了，结果她一个都看不上，自己跑去京大听了一场讲座，回来就说看上了数学系的一个年轻人。
那个人就是顾清尘。”
“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我就不太同意……”
他抿了抿唇，眉头微微皱起：“顾清尘确实是个优秀的学者，可却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
他的心好像永远都放在学术上，林薇在他眼里，总像是排在其次的。
他以前和林薇约会的时候，为了算一个引理把约会忘得一干二净，让林薇在饭店等了他整整两个小时，平日里更是满脑子都是公式和课题，每次都是林薇主动去迁就他，甚至连求婚都是林薇主动开的口……”
林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淡淡的涩意：
“作为男人，我认可顾清尘，但是作为哥哥，我接受不了这样的妹夫。”
肖宿安静地听着，嘴唇紧紧的抿着。
“我知道那场车祸是意外，不是他的错。”
“可我的妹妹，以前站在舞台上那么闪亮的人，现在却只能待在疗养院里，连窗帘都不让拉开。”
他的手紧紧的握着，望着肖宿的表情却很平静。
“我们把我们最珍视的宝贝交给了他，可他却没能保护好。”
“现在，让我和他谈笑风生，我做不到。”
肖宿敛了敛眉，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似乎做错事情了……
“对不起。”
林槿看着肖宿紧紧攥着的指尖和明显忐忑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在这一刻忽然理解顾清尘为什么会对这个孩子那么上心了。
或许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多像顾远，也不只是因为他天赋异禀。
而是因为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壳子里面，藏着一颗比谁都懂得珍惜温暖的心。
他只是不会表达而已，但他什么都知道。
“你没什么对不起的。”
林槿说，“有些事情，不是用道理能说明白的，你还小，不用想那么多。”
他起身走了。
门口高长安看到林槿出来，想送一送，林槿摆了摆手，自己走了。
……
深夜，京大家属区别墅的三楼书房里还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圈拢在书桌上，把周围的一切都推入了暗处。
肖宿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笔记本。
硬盘里有三个文件夹。
飞行包线仿真原始数据里面是密密麻麻的CSV文件和几组用HDF5格式存储的高维张量数据。
肖宿随便点开一个CSV文件，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张巨大的表格。
表头从时间戳开始，依次排开的是马赫数、攻角、侧滑角、动压、轴向过载、法向过载、侧向过载、燃烧室压强、推力偏心角、喷管出口温度、翼面铰链力矩、各控制面偏转角、以及密密麻麻的应变片和热电偶读数。
每一行代表一个仿真时间步，整个文件有超过三百万行。
这还只是六自由度全状态仿真里一个工况的数据。
把所有的工况加起来，总数据量大概超过了八百TB。
旁边的文件夹放的是燃烧室高频压力脉动的测试记录。
里面是十几组从试车台上采回来的高频压力传感器原始信号，采样频率高达一兆赫兹。
肖宿点开其中一组看了看，屏幕上出现的是一条剧烈震荡的曲线，波峰波谷交替出现的频率快到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只能看到一整片模糊的蓝色波形在屏幕上来回跳动。
再旁边文件夹里是上面级姿态控制闭环传递函数的材料，里面是一个用Simulink搭建的控制系统模型，包含了姿态敏感器的测量模型、执行机构的动力学模型、以及控制器本身的传递函数矩阵。
这个模型应该是邹杨他们用来做姿态控制半实物仿真的核心工具，里面的每一个模块都经过多轮标定，精度已经做到了现有框架下的极限了。
肖宿没有急着去碰那些模型，而是先打开了邹杨写的那份内部评估报告。
报告不长，大概四十来页，但写得很扎实。
邹杨的文字不花哨，每一段都直接对应着一个具体的仿真工况和一个具体的算法瓶颈。
肖宿快速浏览了一遍。
报告里把问题总结成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网格变形跟不上流场变化。
“计算域的拉格朗日网格在跨音速过渡段会发生不可逆的畸变，网格重剖分的代价随马赫数呈指数增长”。
第二个层次是耦合边界的数值振荡被反复放大。
推进方程解出来的推力偏心会改变结构方程里的载荷分布，结构变形又会影响热控方程里的对流换热系数，热控结果再反过来修正推进方程里的燃烧模型。
三个物理场之间的数据交换在每个仿真步上都要迭代，而迭代本身又会产生新的误差。
邹杨在报告里画了一张误差传递图，三个子系统的接口用箭头连起来，形成一个闭环，每条箭头旁边都标注了误差放大因子。
肖宿看完就知道了，从推进方程算出一个燃烧室推力偏心的误差开始，经过一圈闭环迭代再回到原点，误差至少被放大了十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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