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江郎才尽？
搞生物研究的人都有一个共识：这一行，苦啊。
分子生物学苦，细胞生物学苦，做生态的更苦。
一个课题从立项到出成果，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几年。
养细胞要盯着，跑电泳要守着，动物实验要天天伺候着，好不容易熬到出数据，审稿人一句“机制不够深入”就能把你打回原形。
生物研究的人都不需要发声，无数学者已经证明了这一行的投入产出比，实在让人心累，就连无数搞生物的都自嘲学生物，那得比狗还狗啊。
而赵砚秋就是这么个生物狗。
他今年四十一岁，在京师大生命科学学院做副教授，研究方向是极端环境下的细胞应激响应，在学界也算是小有名气。
过去十二年，接连发了二十来篇论文，最高的一篇发在《Cell Reports》上，影响因子八点几，在圈子里不算差，不过离“顶尖”还差着一段距离。
他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点走，中间除了吃饭和开会，基本泡在细胞房或者显微镜前。
周末？周末是什么？做实验的人还有周末？你这个年纪怎么歇得下的。
有道是：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会长眠。只要没把自己研究成Ca₃(PO₄)₂，那就还能继续研究。
接到会议通知那天，赵砚秋已经在超净台前分细胞一个多星期了。
要不是助理把紧急邮件递到眼前，他还能再战一百年！
“关于召开月球生命药剂研究全国协作会议的通知”。
发件人是星际航行专项办公室，而收件人列表则是密密麻麻几百个名字，竟然全是国内生物医学领域的课题组负责人。
国家级的顶级项目！
眼前的实验顿时不香了。
赵砚秋晃了晃发昏的脑袋，反应过来，连忙点开了正文。
正文很简短，就几行字。
大意是：基于月面生态系统和跨物种代谢重编程模型的阶段性进展，现决定后天上午九点在星际航行基地生物医学研究院启动月球生命药剂全国协作研究，邀请各相关单位负责人参加第一次全体会议。
赵砚秋滑动屏幕往下看，看到了研究方向清单，越看眼睛越大。
骨质流失的代谢干预与逆转、肌肉萎缩的跨通路调控、辐射损伤的代谢修复、免疫系统在低重力环境下的稳态维持、昼夜节律紊乱的代谢重编程校正、封闭生态下的代谢废物循环优化……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科学问题和初步的技术路线，看得出来，发起者对这些问题的理解极其深入，不是外行拍脑袋想出来的题目。
研究方向清单里反复出现“分形网络模型”“代谢通路重构”“跨尺度耦合”这些词，赵砚秋做极端环境应激响应做了十二年，对这些术语太敏感了。
他立刻想起了几年前读过的一篇论文：《基于非对称分形维数的代谢通路重构可行性分析》。
楼藏月。
那篇论文他当时读了不下十遍。
楼藏月用非对称分形维数给出了代谢通路重构的鲁棒性边界，证明了在改写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前提下，整个代谢网络的稳定性不会崩溃。
这个结论极其重要，因为它第一次从数学上给出了代谢干预的安全窗口，相当于给所有做代谢调控的人画了一张可以走多远的地图。
可问题是，那篇论文的数学门槛太高了，赵砚秋花了整整一周才勉强看懂核心推导，至于怎么把那个框架用到自己的课题上，他想了半年也没想明白。
因为这篇文章，他还特地查过楼藏月的资料。
中科大少年班出身，十五岁上大学，二十二岁博士毕业，导师是代谢调控领域的泰斗周维善院士。
履历漂亮得不像话，赵砚秋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天才。
可奇怪的是，回国之后就没怎么听过他的消息了。
偶尔在期刊上看到他的名字，都是发在一些理论性极强的杂志上，虽然每一篇都扎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引用量不高，和他最开始展现出来的天资相比，实在有些平庸。
学界很多人都说他是江郎才尽了，没想到，是要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会议那天，赵砚秋起了个大早。
他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把平时乱糟糟的头发梳了梳，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生物医学研究院。
会场设在联合实验室的大会议室里，赵砚秋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将近一百人。
他扫了一圈，认出了好几张熟面孔。
前排坐着的是几个院士级别的老前辈，中科院遗传发育所的李永清，协和医学院的宋维，华清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冯远，都是国内生物医学领域响当当的人物。
中间几排是各高校和研究所的课题组负责人，赵砚秋认识其中不少，有做代谢组学的，有做蛋白质工程的，有做系统生物学的，还有几个是做航天医学的。
后排坐的都是年轻人，博士生、博士后、青年研究员，一个个眼睛亮得吓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赵砚秋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旁边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正在翻会议手册。
“你也是来做月球药剂的？”年轻人主动搭话。
“对，京师大，赵砚秋。”
“我叫沈焕，华清大学，做蛋白质定向进化方向的。”
两个人握了握手，沈焕压低声音说：“赵老师，您知道今天是谁主讲吗？”
“楼藏月吧，邮件里提到了代谢模型。”
“对，楼藏月。”沈焕推了推眼镜，“我读博的时候读过他那篇分形网络的论文，看了半个月没看懂，后来放弃了。
结果去年写本子的时候又翻出来，硬着头皮研究了两个多月，终于把核心推导弄明白了，用在了我的蛋白质稳定性预测模型上，效果出奇的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听说楼藏月这个人特别孤僻，从来不参加学术会议，也不跟人合作。这次居然愿意出来主讲，还跟肖宿合作了，真是挺意外的。”
赵砚秋点了点头。
他也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
一个从来不跟人合作的楼藏月，和一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肖宿，这两个人凑到一起，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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