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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吸引


一九三五年盛夏,磐石林海的温柔烟火,终究没能藏住乱世的兵戈锋芒。

连日来风声骤紧,线人传来密报,日军方面抽调的巡逻日军小队,正对这片隐蔽的后方根据地展开地毯式搜山。

这片林海是我们藏伤员、存物资、庇护周边百姓的净土,没有坚固工事,没有武装防线,一旦被日军围剿,手无寸铁的乡亲、负伤休养的战士,尽数难逃劫难。

午后的山林闷热得窒息,毒辣的日头穿透层层枝叶,把林间的潮气蒸得滚烫,空气里满是草木被晒焦的苦涩气息。

根据地的撤离工作已经仓促启动,几名年轻的同志护着卧床的伤员、裹挟着老弱百姓,背着仅存的药品和粮食,踩着崎岖的林间小路急速转移。

原本静谧的林海,此刻只剩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还有孩童被捂住的细碎呜咽,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我们原定的撤离路线是后山密道,那条路隐蔽幽深,直通安全的外围村落,是我们反复探查过的生路。

可就在队伍行至半山腰时,前方放哨的同志跌跌撞撞折返回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不好!东边山口发现鬼子,人数二十有余,带着步枪和刺刀,正沿着山脊搜过来,密道出口被堵死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队伍里,瞬间压垮了所有人的侥幸。

林间瞬间陷入死寂,只剩聒噪的蝉鸣刺耳作响,衬得周遭愈发危急。带队的陈大哥是久经战场的老兵,他立刻攥紧腰间的短枪,眉头死死拧起,快速扫视四周地形:

“全员原地隐蔽!占据西侧陡坡,准备伺机突围!伤员和百姓贴紧树根,千万别出声!”

所有人迅速蹲身隐蔽,大气不敢喘一口。隔着层层葱茏枝叶,我们已经能隐约听见日军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生硬的呵斥喊话,金属刺刀碰撞的冷响,一步步逼近,死亡的阴影牢牢笼罩在整片山林之上。

我趴在温热的泥土上,心脏狂跳不止。我清楚自己的处境,队伍里的同志大多上过战场,懂得伏击、隐蔽、突围的战术,他们手里有枪,有自保和杀敌的能力。

可我不一样,我留在队伍里,非但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成为拖累。

日军的搜查范围越来越小,再僵持下去,一旦被合围,整支转移队伍,数十名百姓和伤员,无一能够脱身。

危急关头,我猛地抬头,按住准备起身戒备的陈大哥,声音压得极低却无比坚定:“你们带着大家立刻走,我去引开他们。”

话音落下,身旁的所有人都瞬间愣住。

陈大哥当即摇头,语气坚决不容商量:“不行!太危险了!鬼子装备精良,搜山经验十足,你一个人根本甩不掉他们,一旦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再找机会突围,绝不留你一个人断后!”

旁边的年轻同志也纷纷附和,眼里满是执拗:“小尹,要断后也是我们来!我们会打仗,能周旋,你留下来太冒险了!”

我用力攥紧手心,指尖掐进掌心,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目光定定看着他们。我知道他们是护着我,可乱世之中,从不是谁勇敢谁就该牺牲,而是谁的牺牲价值最小。

“我知道你们护着我,可现在不是逞义气的时候。”我压低声音,语速急促而冷静,夏日的热风吹得我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你们都是能打仗、能守根据地、能保护更多百姓的战士。往后还有无数乡亲需要你们庇护,还有无数战场需要你们坚守,你们活着,能救千千万万的人。”

我看着他们眼底的挣扎,继续一字一句道:“我不一样,我不会开枪,不会伏击,不懂突围战术。现在密道被封,只有引开敌军,你们才能带着伤员和老弱顺利撤离。我速度快,熟悉这片山林小路,目标也小,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我们不能丢下你!”一名小战士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哽咽。

“不是丢下,是取舍。”我抬手擦了把额头上滚烫的汗水,眼底是无比清醒的决绝,“这是战争,从来没有万全的圆满。用我一个人的安危,换整支队伍,这笔账,怎么算都值。你们留下来,所有人都得死,谁都救不了。”

陈大哥死死抿着唇,双拳紧握,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痛苦与挣扎。他久经沙场,见过无数生死离别,却依旧无法坦然看着一个普通姑娘独自奔赴险境。

我放软了语气,却依旧态度坚定,“你们抓紧时间从后山岔路绕行,趁着我把鬼子引远,立刻撤离,不要回头,不要停留。保全队伍,守住火种,比什么都重要。这是现在唯一的生路,你们拗不过我,也不能赌所有人的命。”

林间的日军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听见他们拨开灌木的哗啦声响,容不得半分犹豫。众人看着我笃定的眼神,看着步步逼近的危险,终究是红着眼眶,无奈妥协。

陈大哥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沉重:“千万保重!尽量周旋!我们安顿好所有人,立刻折返寻你!”

我用力点头,没有多余的道别,生怕再多一秒的迟疑,就会彻底错失生机。

我迅速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转身朝着与撤离路线截然相反的东侧山林狂奔而去。

我刻意踩断枝桠、蹭动灌木,制造出清晰的跑动痕迹,甚至故意轻轻碰落山石,发出响动,将所有日军的注意力牢牢引向自己。

“这边有人!追!”

身后瞬间响起日军凶狠的呐喊,紧接着是整齐急促的脚步声,枪支上膛的清脆声响密密麻麻铺展开来,数十名日本兵循着我的踪迹,死死追了上来。

我不敢回头,拼尽全身力气往前跑。

盛夏的日头毒辣得近乎残酷,炙烤着整片林海,滚烫的空气裹着草木的燥热,大口灌入我的肺腑,灼烧得喉咙又干又痛,像是燃起了烈火。

崎岖的山路布满碎石与杂草,硌得脚底生疼,细密的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衫,牢牢黏在脊背和脖颈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敢有丝毫停歇。我知道身后是荷枪实弹的敌军,只要我脚步慢上半分,等待我的就是绝境。

我顺着陡峭的山坡不断穿梭,专挑偏僻曲折的小路狂奔,全力拉开距离,把追兵越带越偏,彻底远离同志们的撤离方向。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身后从未断绝的、步步紧逼的追击声。

不知跑了多久,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抵达极限。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发酸,每迈出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肌肉酸胀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肺部剧烈起伏,刺痛难忍,呼吸粗重急促,眼前时不时泛起一阵阵发黑、发白的眩晕。

烈日当空,暑气蒸腾,整片山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我早已筋疲力尽,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干燥的泥土上,瞬间蒸发无踪。

我扶着一棵粗壮的树干,艰难地停下踉跄的脚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热风烤得半干,反反复复,又黏又烫。

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每一寸筋骨都充斥着极致的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可身后的追击声依旧清晰可闻,那些冰冷的脚步声、呵斥声,如同索命的魔咒,牢牢跟在身后,从未远离。

热风翻涌林间,蝉鸣依旧聒噪,烈日灼灼,暑气滔天。我撑着快要脱力的身体,咬碎牙关,再次抬起沉重的脚步,朝着无人的深山更深处,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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