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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根据地


老徐望着我眼底赤诚,动容良久,沉声道:“眼下奉天日伪封锁严密,珠河、宁安一带正逢日寇大规模清剿,风险极大。最稳妥的去处,是磐石红石砬子抗日根据地。”

“这里是最早开辟的南满核心红地盘,山林密布、地势隐蔽,群众基础极好。”

老徐细细解释,“根据地以隐秘游击、后勤支援为主,无需登记入编,远离奉天核心管控圈,日伪巡查薄弱,你隐在其中,绝对安全,且绝不会拖累任何人。”

我心头大石落地,毫不犹豫点头:“就这里。”

夜色渐深,山间晚风微凉。

我回到冷清厢房,就着一盏昏黄油灯,落笔写下诀别信。我故意写的字字清冷决绝,句句是情死心碎。

致霜见和也:

初春雪落,山寺寒凉,我在这里的数日,终于熬尽所有执念与期许。

那日你当众舍弃我,是我余生跨不过的伤疤。我知你有苦衷,知你身不由己,可情伤入骨,真心已碎,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不愿再困在你的两难之间,不愿再做你权衡利弊后的慰藉。我累了,也彻底死心了。

从此山水不相逢,风月不相欠。我远走山野,独居余生,只求清净无扰。

不必寻我,不必等我,不必再为我愧疚蹉跎。你归你的家世前程,安稳顺遂,便是最好结局。

你我此生,彻底两清,不复相见。

阿尹绝笔

信纸折叠整齐,端正压在他日日为我温茶的盏下,醒目清晰,一眼可见。

收拾行囊,我不带他赠予的分毫物件,故意显示我被伤的很深,决绝脱身。

趁着深夜山静、无人值守,我跟随老徐踏入沉沉山林,彻底告别静云寺,告别奉天纠葛,告别那个日日对他演戏的自己。

一路穿山越林,避开关卡哨卡,避开日伪巡查,三日辗转,终是踏入磐石红石砬子根据地。

踏入这片山林的那一刻,我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眉眼舒展,心底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坦荡。

这里没有权谋算计,没有爱恨拉扯,没有试探隐忍,没有侵略者的杀伐戾气。

只有青山林海、清风暖阳,有质朴热忱的乡邻,有并肩赤诚的战友,有乱世里最干净、最鲜活、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阿尹妹妹,可算到了!一路冻坏了吧?初春山里风最烈!”

守在山口的林丫一眼望见我,立马蹦着跑过来,抢过我手里薄薄的行囊背在自己肩上,笑容亮得像林间初升的朝阳。

我浅浅笑开:“还好,一路有惊无险,不辛苦的。”

“什么不辛苦!翻三座山林呢!”林丫挽紧我的胳膊,一路絮絮叨叨往营地走,“我昨儿就跟张婶念叨,说徐大哥带回来的姑娘肯定温柔又好看,今日一见,果真没错!你以后可别跟我们客气,在这儿,咱们都是一家人!”

我心底暖融融的:“好,我不客气。以后还要麻烦你们多照顾我。”

“照顾啥!你能来帮我们,是我们的福气!”林丫扭头冲我眨眼,“我们营地都是粗人,就缺你这种识字、心思细的姑娘!”

营地散落藏在密林深处,木屋简陋干净,地窨子干爽通风,炊烟袅袅升起,盘旋在澄澈的天际。

孩童嬉笑打闹,妇人围坐缝补,战士擦拭枪械,人人眼底有光,满心热忱。

在这里,无人知晓我的过往,无人知晓我曾困于敌营、周旋寇首,无人知晓我来自千载之后的盛世。

刚走进营地院子,正在晒干菜的张婶立刻放下手里的竹匾,快步迎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掌心温热粗糙,格外踏实。

“哎哟孩子,可算来了!快让张婶看看!”张婶细细打量我,满眼心疼,“看着这么单薄,一路上肯定遭罪了。山里不比城里,风大霜重,能住得惯吗?夜里冷,婶这里还有一床新弹的棉絮!”

我轻轻摇头,笑意温柔:“我能住得惯的张婶,真的不冷,谢谢您挂念。”

“住得惯就好!”旁边靠墙擦步枪的老王队长直起腰,爽朗出声,“阿尹,徐大哥提前跟我交代过你的情况。你不用有压力,也不用拘谨。咱们根据地不讲究那么多规矩。”

我看向老王,认真应声:“我知道了王队长,我会好好帮忙的。”

“这就对了!”老王咧嘴一笑,“咱们都是为了把鬼子赶出这片土地才聚在一起的!”

一旁坐着纳鞋底的李姐抬头接话:“是啊妹妹,你安心留下。咱们山里虽苦,可人心干净,比外头那些乌烟瘴气的世道,安稳太多了。”

我望着一张张纯粹热忱的脸庞,心头积压许久的压抑,悄然散去大半。

白日天光正好,林间清风徐徐,鸟语清脆,草木新生。

营地卫生条件简陋,初春湿气重,伤员伤口极易发炎感染,村民劳作也常染风寒、生湿疹。

那日,几名负伤的战士坐在屋檐下换药,纱布揭开,伤口红肿流脓,疼得额头冒汗、咬牙隐忍。

老王站在一旁看着,眉头死死皱着,满心无力:“这山里缺医少药,真是苦了你们。明明只是皮肉伤,湿气一浸就反复溃烂,只能硬生生扛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名年轻战士咬牙笑道:“队长没事!咱们当兵的,皮肉伤不算啥!只要能打鬼子,疼点不算什么!”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痛楚却藏不住。

我走上前,轻声开口:“王队长,我有个法子可以试试,或许能缓解伤势,不让伤口反复烂。”

老王眼前一亮:“哦?阿尹你懂调理伤势?”

“略知一二,从前在家翻看杂书,记下几个稳妥土方,应该能用。”我淡淡解释,“山里的蒲公英、马齿苋、败酱草都是消炎清火的草药,春日鲜嫩,无毒无害,采摘洗净捣烂外敷,能抑菌消肿。另外所有纱布、布条,必须沸水烫洗、烈日晾晒,杜绝湿气细菌,能少很多感染。”

林丫听得眼睛发亮,立马举手:“我去摘!我最认得山里的草!”

另两个小姑娘也连忙起身:“我们也去!跟着阿尹妹妹学!以后我们就能帮伤员姐姐哥哥换药了!”

一行人挎着竹篮进山,林间春光正好。

林丫蹲在草丛里,举着一株野草扭头问我:“阿尹,你看这个是不是马齿苋?看着嫩嫩的!”

我蹲下身,温柔纠正:“不是哦丫丫,这个叶片带绒毛,汁水发苦,误食会反胃,不能入药。你看这种叶片光滑、根茎清白、贴着地面长的,才是我们要的马齿苋,专治伤口红肿热痛。”

“原来是这样!长见识了!”林丫认认真真记在心里,一边摘一边感慨,“阿尹,你怎么这么厉害啊!我们在山里活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这些野草能治病!”

“就是啊!”旁边的小姑娘附和,“以前我们受伤了就随便抹点泥土、敷点干草,好多人越敷越严重!”

我温柔浅笑:“都是书本上的零碎知识,碰巧有用而已。以后我教你们,大家都学会了,就能互相照应,少受点罪。”

“太好了!以后咱们营地再也不怕伤口发炎了!”

众人说说笑笑,指尖翻飞,竹篮很快装满新鲜草药,山间满是轻快热闹的笑语。

可笑着笑着,气氛总会在不经意间沉下来,触及乱世的沉痛。

午后我们坐在木屋前晒草药,看着远处光秃秃的荒山,李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要是年年都能安安稳稳摘草治病、种地过日子,该多好啊。”

林丫瞬间耷拉下眉眼,小声嘟囔:“是啊,以前我家有田有地,有爹有娘,自从鬼子占了镇子,烧了村子,我爹娘就再也不见了。”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我心头骤然酸涩,指尖微微发紧,轻声问:“你家里……只剩你一个人了吗?”

林丫点点头,眼眶泛红,却硬是憋着不哭:“嗯。村子被烧的那天,我躲在柴垛里才活下来。我就一个念想,好好跟着队伍,好好活着,看着鬼子被赶出咱们的土地。”

一旁的老王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咱们营地的人,谁不是家破人亡、背井离乡?我爹娘、妻儿,全都死在日寇的炮火里。我活到现在,不为功名,不为钱财,就为一件事——保一方百姓,护一寸山河。”

年轻的伤员低声道:“我每次负伤都不怕疼,就怕自己没用,打不走侵略者,对不起死去的亲人。”

我看着这群纯粹又勇敢的人,心底又暖又痛,温柔开口:“会的,一定会赶走他们的。我们现在多学一点本事,多护一个人,多守一方安稳,未来就一定会越来越好。我们现在受的所有苦,都是为了以后的孩子,再也不用受战乱流离之苦。”

“阿尹说得对!”老王重重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光亮,“苦一阵子,不苦一辈子!咱们咬牙守着,山河早晚能归位!”

气氛缓缓回暖,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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