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除夕(上)
雪停了,天光泛着淡淡的白,照在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屋檐下还垂着半截冰棱,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红得安稳,也红得惊心。
奉天城的除夕,和别处不一样。
没有沿街的锣鼓,没有此起彼伏的爆竹,连行人说话都压着嗓子,仿佛整座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
可安隅院里,到底还是不一样。
霜见和也一早就去了特高课,临走时蹲在廊下,替我拢了拢领口的绒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今日全城戒严,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门。我会安排人守在院外,有事,让人传信给我。”
他指尖微凉,眼神却沉而笃定:“有我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安全二字,在奉天城重如千斤。
他走后,院子里便只剩下我、王磊,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王磊像是被上了发条,天不亮就爬起来,穿着那件新棉袍,在院子里窜来窜去,比谁都忙。
“阿尹!阿尹你快来看!”
他从厨房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红绳,脸上笑开了花:“张妈说,今天要系红绳,驱邪避灾,保平安!我给你也弄了一根!”
“你看你看,多喜庆!咱们中国人过年,就得有点红。”
我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雀跃,忍不住笑:“你倒是比谁都懂规矩。”
“那是!”王磊挺胸抬头,一脸理所当然,“以前在家,小时候,我妈年年都给我系。现在没妈了,我自己给自己系,你也系上。咱们都平平安安,把这年熬过去。”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轻了些,眼神掠过院门外那道紧闭的角门,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去理桌上的干果。
我看得清楚,他眼底那点怕,那些恨从来就没真正消过。只是他太想抓住一点年味儿,太想给自己一点盼头,才把恐惧死死压在底下。
张妈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香气一阵阵飘出来。
炖肉的香、蒸糕的甜、煮枣的暖,混在一起,把整个院子都裹得暖洋洋的。
王磊一会儿跑进去问一句“好了没”,一会儿又跑出来搬凳子摆桌,忙得满头是汗,额前的碎发都沾在了皮肤上。
“阿尹,你快来搭把手!”他抱着一摞裁好的红纸,往石桌上一放,“咱们剪窗花!张妈说了,不贴窗花,不算过年!”
我愣了一下:“你会剪?”
王磊一拍胸脯:“小看谁呢!小时候我妈年年都教我!虽然剪得歪歪扭扭,但心意到了!”
他说着就翻出一把小剪刀,又把红纸叠得方方正正,只是手指笨拙,折了好几遍都不对称,还一本正经地跟我解释:“越歪越有灵气!”
我被他逗得笑出声,走过去帮他把红纸叠得整整齐齐:“我来吧,你再折,这张纸就要被你揉烂了。”
他嘿嘿一笑,退到一边,看着我叠纸。
等叠好了,他又抢着要剪,结果手一抖,“咔嚓”一剪刀下去,好好的窗花直接剪豁了一道口子。
他“哎呀”一声,心疼得不行:“坏了坏了,浪费一张!”
“没事。”我拿过另一张,“重新剪就是。”
他想了想,凑过来小声问:“咱们剪什么?剪个平安结?还是剪个小兔子,图个吉利?”
我手一顿,轻轻摇头:“剪平安就好。”
王磊愣了愣,随即点头,声音也低了下来:“对,平安。平安比什么都强。”
我拿起剪刀,在红纸上细细剪出一圈缠枝纹,中间藏着一个小小的“安”字,线条柔和,稳稳当当。
王磊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好看!真好看!”
他又让我剪了几样,有简单的梅花、福字、小元宝,全是最朴素的心愿。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壮志凌云,在这样的年关,平安二字,已是顶顶奢侈的期盼。
剪完窗花,他又兴冲冲地搬着梯子,要往窗棂上贴。
霜见和也特意吩咐过,院子里可以按中国的习俗过年,只是不可太过张扬。
王磊也懂分寸,只在屋里窗上、廊下玻璃上贴,不往门外延伸。
他爬梯子爬得战战兢兢,一只手紧紧抓着木框,另一只手颤巍巍地递窗花,嘴里还不停念叨:“慢点儿慢点儿,歪了歪了……左边一点……哎对!完美!”
下人们在一旁笑话他。我站在下面扶着梯子,看着他那副又怂又认真的模样,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也松了几分。
贴完窗花,王磊又宝贝似的端出他泡了好几天的五谷。他把那个粗瓷盆从廊下移到太阳底下,一会儿摸一摸水温,一会儿拨一拨豆子,嘴里念念有词:
“黄豆壮实,红豆红火,绿豆清心,黑豆镇宅……来年一定丰衣足食,鬼子早点滚蛋!”
最后一句他压得极低,跟做贼一样,说完还紧张地瞟一眼院门,确认没有动静,才松了口气,继续美滋滋地数豆子。
张妈端着一屉刚蒸好的年糕出来,热气腾腾,雪白软糯,上面点着一点红。“阿尹小姐,王磊,尝尝鲜!刚出锅的,甜着呢!”
王磊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被张妈轻轻拍了一下:“洗手去!过年吃东西,得干干净净!”
他嘿嘿一笑,乖乖去洗手,回来捏起一块,吹了半天,咬了一大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吃!比现代超市……比奉天街上铺子里的还好吃!”
我也拿过一小块,甜而不腻,暖得从舌尖一直滑到心里。在这样冰冷的世道里,一口甜,就能让人暂时忘了外面的刀光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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