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川岛搅屎棍

就让这短暂的安稳，多停留一会儿吧。

可这安稳，终究还是被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轻轻打破了。

这天，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低声的通传。

我心头微紧，还未等反应过来，一道身着日军军官制服、身姿挺拔的身影，便踏着院中的薄雪，缓缓走了进来。

是川岛一郎。

霜见和也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揽着我的腰，不动声色地将我往他身后护了半分，才淡淡开口：“川岛司令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川岛一郎走进院中，目光先在满院淡淡的年意上扫了一圈，红灯笼、红纸春联、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处处都透着与外面奉天城截然不同的暖意。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探究。

“近日公务繁忙，许久未见霜见君，特意过来坐坐，谈谈心。”他说得客气，语气却并不像单纯拜访同僚，顿了顿，又看向我，语气放缓，“再者，也挂念着阿尹小姐。”

我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浅淡的笑意，微微垂眸行礼：“川岛司令官客气了。”

他嘴上说是找霜见和也谈心，可身后随从捧着的几个礼盒，却明晃晃地朝着我这边递来。

川岛一郎示意随从将东西放下，亲自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匹质地极好的苏绣绸缎，纹样雅致，一看便是特意为女子准备的。

另外几个盒子里，有人参、燕窝等滋补之物，还有一盒精致的点心，皆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快到新年了，如今奉天城里管控严格，百姓不敢大肆庆贺，我想着阿尹小姐是中国人，往年此时，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如今受局势所限，不能尽兴，心里难免会苦闷。”

川岛一郎语气说得格外体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关切，“这些小东西，不算什么，只希望能让阿尹小姐也开心开心，沾点年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体贴入微，仿佛真的只是在体恤一个不能好好过年的女子。

可我听在耳里，只觉得一阵阵恶心。

他口中的“管控严格”，是他们日军刺刀下的压迫；百姓不敢过年，是因为他们的铁蹄踏碎了山河。

他如今拿着这些东西，假惺惺地来安慰我，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侵略者对占领区百姓的一种轻飘飘的“怜悯”。

我恨得指尖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可在这屋檐下，在这敌营之中，我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能说，只能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恶心，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

“多谢川岛司令官挂心，我……很好。”

霜见和也将我所有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揽在我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力道带着安抚，也带着宣示主权的强势。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隔开我和川岛一郎之间的距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川岛司令官有心了，只是阿尹身子弱，受不起这么重的礼。这些东西，你还是带回去吧。”

“霜见君这是说的什么话。”川岛一郎笑了笑，并不在意霜见和也的排斥，“不过是一点心意，让阿尹小姐开心，也是应该的。”

两人短短几句话，看似平和，暗地里却早已暗流涌动。

而整个过程中，院子里少了一个极其显眼的身影。

——王磊。

从川岛一郎踏进安隅院大门的那一刻起，刚才还在院子里穿着新棉袍、蹦蹦跳跳、到处显摆的王磊，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动静都没有。

我心里暗暗好笑，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肯定是一听见“川岛一郎”这四个字，吓得魂都飞了，一溜烟窜回自己的偏院，死死关上门，打死都不出来了。

他可比谁都机灵。

之前面对霜见和也，他还能仗着霜见和也对我好、对他宽容，大着胆子要新衣服，没脸没皮地凑热闹。

可川岛一郎不一样，那人一看就心狠手辣，眼神冷得吓人，王磊这种从底层挣扎出来的人，最会察言观色，知道谁是真的不能惹。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人，瞬间缩成鹌鹑，躲在偏院里大气都不敢喘。

估计这会儿正贴在门缝上，偷偷往外看，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我余光瞟了一眼王磊紧闭的偏院房门，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这家伙，怂是真怂，惜命也是真惜命。

暖阁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霜见和也与川岛一郎相对而坐，谈论着奉天城的公务、城防、肃清行动，话题沉重而冰冷，与这满院的年意格格不入。

他们嘴上说着公事，可川岛一郎的目光，却时不时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带着那种让我极度不适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关切。

每一次他的目光扫过来，我都觉得像有一只冰冷的蛇，在皮肤上爬过。

我强装镇定地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小口抿着温热的茶水，一言不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无数个念头疯狂嘶吼——

这些侵略者，踏碎我的家国，杀害我的同胞，如今还要假惺惺地对我示好，用他们肮脏的情意，来玷污我。

若不是身在敌营，若不是身负使命，我真想将手中的热茶，直接泼在这张虚伪的脸上。

霜见和也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川岛一郎投向我的视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明显的维护：

“川岛司令官，谈心这种事，改日再谈也可。今日家中琐事繁多，不便久留。”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川岛一郎何等聪明，自然听得出来。他看了看霜见和也护着我的姿态，再看我眼底藏不住的疏离与冷淡，终于轻笑一声，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扰霜见君与阿尹小姐了。”他微微颔首，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语气依旧带着那丝虚伪的体贴，“阿尹小姐，新年将至，愿你安好。”

我垂眸，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多谢川岛司令官。”

直到川岛一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安隅院门口，直到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散去，我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

霜见和也立刻转过身，伸手轻轻抚去我鬓边的碎发，指尖带着心疼：“吓到了？”

我摇摇头，声音有些轻：“没有。”

只是觉得恶心，觉得肮脏，觉得这一切都无比讽刺。

他轻轻将我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愧疚：“对不起，是我没有提前拦住他。”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而就在这时，偏院的房门“吱呀”一声，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缝。

王磊探出半个脑袋，贼眉鼠眼地往外面看了看，确认川岛一郎真的走了，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一溜烟跑了出来。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他一边跑一边嘀咕，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川岛一郎怎么来了？那人一看就不好惹，眼神跟刀子似的，我刚才躲在屋里，大气都不敢喘！”

我看着他那副惊魂未定、又怂又搞笑的样子，刚才被川岛一郎搅出来的恶心与压抑，瞬间散了大半。

“你跑得倒是快。”我忍不住调侃他。

王磊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一脸理直气壮：

“那可不，好汉不吃眼前亏！霜见课长能镇住他，我可不行，我这小身板，被他瞪一眼都得少半条命！”

他说着，又好奇地看向桌上川岛一郎送来的礼物，撇了撇嘴：

“这人也是奇怪，没事送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一看就没安好心！阿尹，你可别收他的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霜见和也看着我们，眼底的温柔再次漫了上来，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别管这些，有我在，谁也不能让你不开心。”

王磊立刻点头附和：“就是就是！霜见课长护着你，谁也别想欺负你！”

他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对了，厨房的炖肉好像快好了，我收拾起来，过年的时候吃！今年这个年，谁也别想搅和！”

话音刚落，他又穿着那身新棉袍，乐呵呵地朝着厨房跑去，刚才的恐惧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满脑子只剩下过年、吃肉、安稳过日子。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暖意与热闹。

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晃动，炉火噼啪作响，王磊的笑声远远传来，霜见和也的怀抱安稳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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