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98章
李长青仰首饮尽杯中残酒,手腕轻扬,那酒杯便稳稳落回院中石桌。
他挽起衣袖朝厨房走去,步履间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兴致。
眼看李长青身影没入厨房,黄蓉闭目长叹,满脸沉痛。
半晌,她才幽幽望向婠婠:“你的生辰,何苦这般想不开?”
婠婠不解:“此话怎讲?”
黄蓉摇头叹息,将初来李长青院中时,尝到那盘汇聚酸甜苦辣咸、色如焦炭的炒青菜之事细细道来。
听到此处,婠婠嘴角的笑意渐渐凝住。
小昭将信将疑:“真有这般夸张?”
黄蓉望向已传出动静的厨房,怅然道:“待会儿你们便知晓了。”
见她如此神色,婠婠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忐忑。
四人便在院中静静等候。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过去。
天色彻底暗下,烛火映满院落与厨房窗棂,厨房内的声响却仍未停歇。
婠婠终于按捺不住:“煮碗面……竟需一个时辰么?”
黄蓉托着腮,无奈道:“他不让我们进去,谁晓得在折腾什么。”
又过许久,李长青才端着陶盆走出厨房,脸上还沾着几点面粉。”小昭,取碗筷来。”
小昭应声起身,经过他身侧时悄悄朝盆内瞥了一眼——面条是白的,汤面浮着细碎青葱,虽面条粗如手指,却并无黄蓉所说的焦黑模样。
“蓉姐姐莫非又在戏弄人?公子这面瞧着并无不妥呀。”
她心下嘀咕,快步走进厨房。
然而踏入厨房的刹那,小昭却蓦然怔在原地。
目光所及,厨房砧板已裂作两截。
桌案上散落着面粉与几摊软塌塌的怪状面块,墙角那盛放废料的木桶,此刻已被面团塞得满满当当。
难怪李长青只是煮碗面条,竟在厨房里耗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满地皆是沾着白粉的脚印,桌上地下歪歪斜斜摆了十多个碗。
小昭望着这片狼藉,眼中浮起一丝恍惚——
不过是煮面而已,何至于将厨房翻腾成这般模样?
方才在院中看见面条时稍松的那口气,此刻又悄然提了起来。
院中石桌旁,李长青刚将那盆煮好的面放下,黄蓉便第一个凑近。
婠婠与林诗音也缓步上前。
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向盆中,黄蓉轻轻“咦”
了一声。
“这回……瞧着倒像模像样了?”
她端详几眼,又抬眼看向李长青,眸中带着疑惑:
“你莫非夜里趁我们睡了,偷偷练过手艺?”
李长青漫不经心道:“哪有那闲工夫?不过是面条相较别的简单些,只是和面费了点周章。”
说着接过小昭递来的碗筷,夹起一根长面放入碗中,递给婠婠:
“听闻生辰时有吃长寿面的习俗。
仓促间未备贺礼,就为你煮上一碗。”
黄蓉总觉得盛在碗里的那根面条有些异样。
待每人都分得一碗后,李长青含笑宽慰:“放心吃罢,我煮了将近两刻钟,定然熟透了。”
“两刻钟?”
黄蓉眼睫倏然一敛。
寻常煮面,半盏茶功夫便已足够;若煮上一刻,面身早已软烂成糊。
可李长青这盆面,经两刻钟滚水翻腾,竟仍根根分明,形态完好。
她执起竹筷,往碗中那根长面上轻轻一戳——
触感柔韧非常,筷尖抬起后表面竟无半点痕迹。
迟疑片刻,黄蓉索性伸手捏起面条,稍一用力,竟将它整根拎起。
接着,在婠婠几人错愕的注视下,她手腕一抖——
那根面条如白练般在空中抡开,划出簌簌风声,俨然一条柔韧的长鞭。
婠婠已凑至唇边的筷子顿时僵住。
她怔怔望着黄蓉手中飞舞的“长面”,一时忘了动作。
片刻,黄蓉将那根依旧完好无损的面条掷回桌上,指尖轻点,叹道:
“这面吃了……真能长寿?”
只怕不是延年,反倒催命罢。
李长青瞥见桌上那根毫发无伤的面条,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黄蓉将它扯开,只见内里半截仍是干粉未熟的模样,不由失笑:
“你究竟如何煮的?竟能叫外皮柔韧至此,里头却半点未透?”
李长青叹了口气,知这番功夫又白费了,只得坦白:
“先前煮了几回皆散了形,我便将和好的面团搁冰上镇了片刻。
待将散未散时捞起,重掺干粉揉过,再冰再煮……如此反复几回。”
黄蓉:“……”
婠婠:“……”
林诗音:“……”
小昭:“……”
四女静立院中,望着那盆历经冰火交叠、揉煮轮回的“长寿面”,一时俱是无言。
婠婠蹙着眉,勉强咽下碗中最后一截面条,随即毫不犹豫地将碗推开。
看着几位姑娘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李长青深深叹了口气。
这碗长寿面,讲究的便是完整不断的一根。
先前煮的那些,不是中途断开便是糊成一团,怎么看都透着不祥。
李长青这才想出这补救的法子——待面条成形,他担心滋味寡淡,又往汤里撒了少许细盐调味。
本以为此番总该差强人意,谁曾想问题不出在咸淡,竟还是出在面条本身。
那一刻,李长青心中才燃起的微光,又一次无声熄灭了。
有些人,或许生来便与庖厨之事相克。
很不幸,李长青正是其中之一。
他脑中总有层出不穷的巧思,可一旦动手,便尽数化为乌有。
“往后绝不再下厨了,”
他仰面望天,心灰意冷地长叹,“安安分分倚仗厨娘便是。”
一股深切的无力与怅然淹没了他。
实在教人憋闷。
在亲眼目睹了李长青那番惊心动魄的厨艺展示后,对人间尚存眷恋的四位姑娘,默契地重新踏进了灶间。
进去前,她们还不忘将李长青耗费整整一个时辰的“成果”
悉数端走,处理干净。
厨房里很快响起协同忙碌的声响。
听着那熟悉的动静,李长青轻吁一声,体内真气流转,身形微动,便已跃出院墙之外。
过了许久,他才悄然回到院中。
厨房里的忙碌尚未停歇。
李长青以手支颐,眉头微锁,仿佛在沉思:为何自己这般出众,偏偏在厨艺一道上,被彻底断绝了前路?
因李长青先前那番折腾,天色早已彻底暗下。
夜空朗澈,星子繁密,万里无云。
为让众人早些用上晚膳,即便有婠婠、小昭、林诗音三人帮衬,黄蓉今晚准备的菜色也比往常简单了些。
好在剩余食材小昭都已处理妥当,待泡过温泉,还能再烤些肉串佐酒。
望着桌上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菜肴,婠婠、小昭与林诗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有些事,不经对比,实在难以体会其美好——譬如黄蓉与李长青的厨艺。
经此一事,几位姑娘今晚的胃口似乎都好了不少。
李长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阴影面积不由得又扩大了几分,也彻底掐灭了在厨艺之路上寻求证明的念头。
待杯盘皆空,几人一同收拾了碗碟与灶间。
从厨房出来时,姑娘们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院中那两个池子,以及池畔的矮墙,似在寻找李长青的身影。
见他从藏酒的屋子走出,径直朝温泉池方向去,她们心下明了,各自回房。
再出来时,每人臂弯都搭着一套洁净的衣衫。
“啊……”
浸入弥漫着酒香的温泉池中,黄蓉、婠婠等人都在这包裹全身的暖意里,舒适地轻叹出声。
有时她们不得不承认,在享受生活这件事上,李长青确是行家。
无论什么时节,他总能从冷泉与温泉中,选出最适宜当日浸泡的一个。
譬如此刻,虽值盛夏,但经过午后一场雨,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汽。
泡在温泉中发一身汗,正好驱散体内的湿气。
嗅着熟悉的、微醺的酒香,四女皆微微阖上眼。
尤其是婠婠与林诗音,入水后更是动作一致地将身子沉入水中,下颌以下尽数没入温暖的池水里。
她们眼睛弯成新月,唇边不断有气泡“咕噜咕噜”
地冒上水面。
这些日子,黄蓉与小昭身上沾染的酒香,明显比另外两位女子更为浓郁。
寻常出汗之后,她们身上往日残留的酒气便会淡至几不可察,可小昭和黄蓉衣袂间却依旧萦绕着清浅香气,显然是长时间浸润所致。
发觉这一点后,婠婠与林诗音每次入浴,都会刻意比她们多浸上片刻,仿佛要将自己从里到外熏透一般。
直到温泉水汽蒸得额间沁出细密汗珠,两人才仿照黄蓉与小昭先前的姿态,微微浮起身子,将双臂舒展搭在池沿。
后仰倚靠时,仰面正见夜空繁星如碎银洒落,清晰得几乎触手可及。
“咻——砰……”
正当几人沉浸于雨后温泉祛湿养颜的惬意之时,一道骤响划破了长山城上方的寂静。
池中闭目休憩的诸女同时睁眼,恰见一簇淡紫色的光焰伴着清脆鸣响在空中绽开。
第一朵尚未完全消散,第二朵已紧接着迸发,在深邃夜空中接连盛放,绚烂得分外醒目。
“这是……?”
望着天上接连绽放的光华,几人皆是一怔。
黄蓉最先回过神来,转向温泉池另一侧问道:“是你安排的吗?”
虽在厨间忙碌,但方才她们都隐约感知到李长青真气的流动,知晓他趁备膳时出去过一趟。
帘外传来李长青懒洋洋的嗓音:
“想不出送什么好,恰巧城里便有现成的烟火。”
那副漫不经心的语调传来,黄蓉几人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
的眼神。
婠婠微微侧首,虽然视线被垂挂的布帘遮挡,她却仿佛能透过朦胧水汽,看见帘后人倚榻含笑的模样。
她转回头,与黄蓉等人一同静静仰首,凝望天际不断绽放的璀璨花朵。
每一朵都明亮如梦境,教人不由沉醉。
婠婠眼中浮起朦胧的柔光,唇角亦不自觉扬起温软的弧度。
“真是个与众不同的生辰啊。”
她轻声低语,话音却被连绵的烟花爆鸣声淹没,未曾传入黄蓉、小昭与林诗音的耳中。
约莫半刻钟后,见空中光焰仍接连不断,黄蓉忍不住扬声道:“你究竟买了多少?”
李长青的声音依旧悠悠传来:
“铺子里半年的存货都包下了,大约能放上半个时辰,正好陪你们泡完温泉。”
黄蓉眼角轻轻一抽:“花了多少银两?”
那边只随意答道:“不过几百两金罢了。”
李长青自己也许久未曾好好观赏烟花了,趁此婠婠生辰,索性一次看个尽兴。
黄蓉一时无言。
几百两黄金,便是数万两白银,寻常人家几世也攒不下这般数目,他却全用来换了今夜一场绚烂。
这般挥金如土的行事,她倒也渐渐习惯了。
只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句,便重新浸回泉中,轻轻蹬水维持着平衡,让头颈舒适地露出水面。
一旁的小昭也学着她的样子——毕竟与婠婠、林诗音那般轻易便能站稳的身形不同,年纪与身量,如今成了黄蓉与小昭日常里一抹淡淡的愁绪。
有些问题注定需要时光来沉淀答案。
夜色渐浓,漫天烟火次第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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