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6章
嵩山上的激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那座历经百年风雨的大殿，终究在邀月与东方不败交手的余波中轰然倾塌。
烟尘蔽日间，只怕这古老殿宇从未想过——自己的终结，竟仅仅源于一场“名分”
之争。
这已非“倒霉”
二字足以形容。
简直是累及嵩山派上下数代的气运。
待得烟尘渐散，东方不败与邀月相对而立。
二人周身真气流转，将尘埃尽数隔绝在外。
目光相触之际，她们的呼吸与真气皆比先前紊乱了几分。
但东方不败面沉如铁，邀月唇边却噙着一缕淡笑。
东方不败所修《葵花宝典》，论身法之迅疾，天下天阶武学恐难有匹敌。
而论武学感悟与临敌经验，二人本在伯仲之间。
凭此种种，东方不败竟与邀月缠斗近半个时辰，未露败象。
然邀月所练《明玉功》与《移花接玉》，终究较《葵花宝典》略胜半筹。
《明玉功》大成之后，内力循环不息，几无损耗，唯耗体力；运功之时真气内敛，圆融通明，更兼带寒冰之气。
辅以同样臻至“返璞归真”
之境的《移花接玉》，邀月自然稳占上风。
方才她便是借真气中的寒意稍滞东方不败身法，又以《移花接玉》之巧劲，一掌轻印在对方心口。
虽在触及瞬间已散尽真气与暗劲，未伤东方不败分毫。
但这一掌之下，胜负已判。
“记清了，有本座在一日，你便永远是后来者。”
邀月略带得意地抛下此言，衣袖轻拂。
转身之际，她却脚步微顿。
“今日之事，你欠本座一个人情。
来日，本座自会讨还。”
语罢，她身形飘动，携怜星踏空而去，不过几次呼吸之间，便已消失在远山雾霭之中。
东方不败独立原地，胸中愠怒翻涌，蓦地低喝一声：
“邀——月——”
几字从齿缝间迸出，周身澎湃的真气与凛冽气势骤然爆发，将四周残砖碎瓦尽数震飞。
这一刻，什么五岳剑派倾覆、什么日月神教雄踞西南的喜悦，皆烟消云散。
只剩被邀月扳回一局的不甘与恼恨。
远处日月神教众长老见东方不败真气激荡、面色冰寒，个个心头一紧，垂首敛目，不敢多问半句，只恐遭了池鱼之殃。
一片死寂中，东方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
“回黑木崖。”
她愤然挥动赤红袖袍，纵身向山下掠去。
…………
另一头。
下山路上，怜星步履轻盈，与邀月并肩而行。
她忍不住回望嵩山方向，只见峰顶火光冲天，将夜空映得一片赤红。
她眼中浮起几分困惑，轻声问道：“姐姐，我们这就离开吗？”
邀月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只轻轻应了一声。
得到这般回应，怜星一时无言。
她原以为邀月此行至少会让东方不败受些伤，以报上次移花宫被暗中造访之仇。
谁曾想千里迢迢赶来，竟只为与东方不败交手一次。
堂堂移花宫大宫主，奔波千里，目的仅是比武过招。
更令她意外的是，两人交手时皆未全力相搏，处处点到即止。
这般近乎儿戏的行径，放在从前的邀月身上绝无可能。
可今日无论是东方不败还是邀月，都这般做了。
怜星忽然想起李长青话本里曾提到的一个词——
“痴情种”。
这么一想，再回味两人方才的举动，倒与这形容微妙地契合起来。
她悄悄侧目看向身旁的邀月，自下山至今，姐姐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未曾消散。
怜星心中顿时了然。
“没错了，这两人都是痴情种。”
……
次日黄昏，黄蓉从外归来，手中除却菜篮，还多了一份从长山城百晓堂分堂购得的江湖快讯。
瞥见那份印制整齐的纸册，李长青低声自语：“倒是生财有道。”
百晓堂虽标榜中立，专事记录江湖大小事件、编排各类榜单，但在李长青看来，无论是每月更新的名榜，还是不时刊发的江湖快讯，皆为其带来丰厚收益。
单是先天榜、宗师榜、天人榜、新秀榜与百花榜这五份榜单，每份售价一两银子，若全部购入便需五两。
天下武者数以百万计，即便仅一成之人购买，每月也能为百晓堂带来数百万两白银。
更不必说那些不定时发布的江湖快讯，价格虽低，销量却更为可观。
如此敛财之能，恐怕不逊于任何一方顶尖势力月入。
而百晓堂已存世数百年，其所积财富可想而知。
思及此处，李长青对百晓堂与其幕后之人，倒也生出些许探究之意。
正思量间，黄蓉已将昨日嵩山之事诵读完毕。
一旁婠婠托着腮，缓声道：“五岳剑派既散，往后西南一带便是日月神教独掌大局……待其势力再扩几分，不出数年，或可跻身顶尖之列。”
此言一出，周围几女皆微微颔首。
纵观江湖，能以一人之力将门派从二流推至顶尖者，除武当张三丰外，或许唯有东方不败能做到。
更何况她身为女子，若真成就此事，更令人惊叹。
黄蓉忽又开口：“比起这个，我更好奇那位欲袭东方姐姐的天人境后期高手究竟是何人。”
此话顿时引来众人兴致。
武者臻至天人境，便已立于世间巅峰。
此等修为虽未必真能以一敌万，却也相去不远。
而能达到天人境后期的，更是寥寥无几。
即便在百晓堂所排天人榜上，此等人物也不过数十。
众人猜测片刻仍无头绪，不由将目光投向李长青。
面对她们探询的眼神，李长青无奈摇头：“瞧我也无用。
快讯上不是写了么？那人蒙面而行。
何况……说不定此人根本不在百晓堂的榜单之上。”
百晓堂的榜单虽罗列天下武者，却未必能网尽世间所有高手。
总有人身怀绝技却隐于市井，不显山露水，自然也无从被收录其中。
李长青心中便知晓数位这样的隐世强者，名姓从未出现在百晓生的榜上。
这情形，倒与他前世那些为人所知的富豪榜相似——
能列于其上的，无非是愿意显露于人前的；
更多真正的人物，往往藏于暗处，不为人知。
故而即便天人境后期的武者凤毛麟角，
若有人刻意遮掩身份，李长青又如何能轻易推断出那人是谁？
江湖水深，看似寻常的路人，或许便是位已达天人境界的宗师。
黄蓉轻叹一声：“说得也是。”
几位女子又议论片刻，便各自散去忙手头的事。
唯有李长青仍坐在原处，目光落在那份黄蓉带回的江湖捷报上，
眉头微微蹙起。
他总觉得，百晓堂对此次天人境后期武者偷袭东方不败之事的记述，
未免太过简略了。
以往的江湖捷报，凡遇要事，大多描绘得细致入微；
而此番百晓堂能如此迅速获取消息，
教中必有眼线潜伏，否则断不可能昨日发生之事，今日便已传遍江湖。
既然如此，关于那位天人境武者的记载，怎会只有寥寥两句？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刻意的收敛。
午后骤雨倾盆。
雨点密密敲打着屋瓦与院中的青石板，哒哒声连绵不绝。
几只鸟雀蜷在檐下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滚滚也挨着廊柱立在那儿，仰头好奇地打量那些会飞的小东西。
雨声渐响的间隙，李长青房内却传来低低的抽泣。
四位姑娘围在他身旁，一双双泛红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泪珠仍在眼眶里打转，止不住地往下落。
见她们这般含泪凝睇的模样，李长青只得无奈一笑：
“早先便提醒过，这话本读来易惹伤感，不如挑个晴日再看。”
“你们偏要今日看，如今倒怪起我来了？”
黄蓉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你从前写的话本，前半总还是甜的，后半才渐转凄楚。”
“这本却从头至尾尽是悲切，叫人心里发堵。”
这般安排，怎教她们不心生怨念？
更不提李长青方才竟还随口问了一句“是否好看”，
顿时如捅了蜂窝——四女顷刻聚到他跟前，
眼神幽怨得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婠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所谓的进益，便是让女主角亲手刺死挚爱之人，再自绝性命？”
在这新话本里，主角自幼家门遭屠，被寺中收养，出家为僧。
多年修行后，却爱上仇人之女。
爱别离、恨难休，他一面暗中护她周全，一面屡屡伤痕累累。
通篇字句皆浸着难言的苍凉，
又将情爱恩怨写得刻骨铭心，
让人一边泪流不止，一边又忍不住追读下去。
本以为终得圆满，谁知结局竟是男主手刃女主之父，
女主复又刺死男主，得知真相后亦自尽而亡。
哪家的话本像这般层层嵌套，悲意一环扣着一环？
见黄蓉几人神色变幻，李长青心中颇为自得，微笑道：“瞧你们这模样，我这十几日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
“看来这故事刊印出去，定能引来不少回响。”
这些日子，他已能从黄蓉几人的神情间判断话本好坏。
若她们看得泪眼婆娑，便知情节足够动人；若是反应平淡，便说明笔力未足，悲戚不够，只得全部重写。
短短数月，李长青编撰故事的技艺能精进如斯，与黄蓉她们这般试炼密不可分。
他不提也罢，此话一出，黄蓉几人望向他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
“这人还有心么？”
见她们仍是一副伤心难抑的模样，李长青只得无奈耸肩。
他起身舒展了下筋骨，便朝酒房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黄蓉转向婠婠低声道：“如何？要不要动手？”
婠婠轻叹一声：“那优檀九叶莲还需几日才成，且等酒酿好了，再同他算账不迟。”
黄蓉默然片刻，也只得点头：“也罢，再忍几日。
到时新旧账一并清算。”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什么，幽幽道：“可若是这几日他修为又突破了呢？你还能制得住他么？”
婠婠轻哼：“小看谁呢？即便他已达宗师境初期，我照样能教训他。”
她本是阴葵派天骄，这些时日留在李长青身边，修为亦有长足进步，甚至已触到瓶颈，随时可能踏入天人境。
纵使李长青如今实力不俗，也不至于跨越数重境界将她压制。
黄蓉却迟疑道：“那他若用毒呢？”
婠婠一时语塞。
她没好气地瞥了黄蓉一眼：“能不能说些让人痛快的话？”
黄蓉叹息：“看来是真拿他没办法了……真叫人恼火。”
婠婠面上也浮起几分愁色。
别的暂且不提，李长青用毒之技实在高明。
她以往并非未见过用毒高手，唐门中人亦曾交手，可那些人加起来，怕也不及李长青一人难防。
在他这儿，婠婠经历过才踏入房门便中毒，也试过刚迈出门口就身软，甚至只因李长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便着了道。
每次皆来得突兀，毫无征兆。
更令人无奈的是，从头到尾她都察觉不到李长青有任何出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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