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四章 尾张断旗
遵从皇帝旨意,四艘宝船依次推拉出港,顶在北炮台前方。
此时的尾张主力,刚压进长崎外槽。
南岸火光摇晃。
七十多条战船分作两层,前阵挂满尾张葵纹,后阵是清一色京都近卫黑旗。
船阵当中还夹着十几条火舟,外包湿牛皮,底拖长油槽。
那艘白底红边的御连枝主船落在最外头,六条重炮船簇拥在侧。
朱敛立在宝船高台后方,军医正慌忙把他左臂拿布条挂在胸口。
先前扯崩了缝线,他左边半个手掌连个冷热都觉不出。
朱敛单用右手把住粗糙的木栏,千里镜递给了旁边的千总。
王承恩弓着腰凑上前。
“主子…您这身子只能在后边压阵了。北炮台交由老奴盯着,外海那摊子事,有郑芝龙呢。”
“朕心里有数。”朱敛望向海面,“传令,商民撤入内港,四艘宝船把水门堵严实了。阵型放开点口子,把尾张那主船放进些。”
“放进来…然后呢?”
“让他们瞅瞅,他们那金葵主将还喘着气呢。”
随口一道口谕,那金葵主将就被护卫军硬拖到后桅杆绑住。
这人肩膀裹着血布,腰间那块信符铜印却给擦的锃亮。
郑芝龙领着十六条快船,悄无声息的抹向外槽南面。
船头齐刷刷挑起尾张的破旗,旁边跟着几条平户来的引航小舟,船工手里攥紧了刚从仓区扒下来的湿透帆布。
果不其然,对过尾张前阵亮起了盘问的灯火。
金葵主将哆嗦着举高铜印,照着郑芝龙教的话大吼。
“御连枝大人已拿、拿下北炮台!旧守军正清扫仓区!各船靠岸,先、先接京都近卫的弟兄!”
吼完,外海主船半天没个动静。
相反,御连枝主船侧面木板翻动,黑洞洞的炮口直指金葵主将这边。
郑芝龙啐了一口,摸出短铳直接戳在俘虏后腰骨上。
“接着特么喊!告诉那帮孙子,水门铜牌在你手里!”
金葵主将疼的一激灵,扯起嗓子照办。
对面主船桅顶终于挑起一盏红灯,六条炮船吃水压浪,朝缺口逼近。
见状,郑芝龙猛的挥下手。
“干!”
十六条快船底舱齐刷刷甩出桨叶,硬切方向。
船头伪旗一刀斩落,猩红的大明战旗从湿帆后头迎风扯起。
护卫军火枪架上船栏,第一轮铅弹密密麻麻砸烂了尾张护船的舵台。
后排火炮跟着发威,铁砂碎铁一通横扫。
尾张前头两条战船掌舵的全成血葫芦,船身一偏,咔嚓一声横撞成一团。
趁着阵脚大乱,外海那十几条火舟顺着浪头冲出缺口。
朱敛眼尖,扫见火舟前头的油槽,右手一抬,指向左舷。
“放空船!拖出去垫背!”朱敛声音带了点喘,“主炮全给朕轰那主船,卸了它桅杆!”
四艘宝船哗啦啦降下空底粮船。
粗麻绳一拽,粮船横拦在火舟跟前,大面积湿帆往水里一铺。
火舟一头撞上来,烧着的热浪愣是被死物隔在半丈外。
紧接着,宝船重炮开腔,声浪震碎水珠。
几颗大号实心弹蛮横的碾碎火舟主桅,余威不减,直接贯穿御连枝主船的后半截舵楼。
王承恩立在北炮台石沿上,双手举起红旗猛劈而下。
岸防大炮相继发作,安置在南台的八门重筒盯着外海就是一顿猛砸。
第一拨落弹逼退尾张左翼,第二拨生生在京都近卫船底敲出大洞。
那边武士急赤白脸的想拿火油反扑,大明这头的水手早把江户下发的处决文书卷在箭上,弓弩上弦一通乱射。
“都给咱家睁大狗眼看清楚了!”王承恩扯开公鸭嗓,“上头写的都是谁的名字!你们替江户卖命,回了大坂,照样是个掉脑袋的下场!”
一支带着麻绳的箭钉进尾张前船甲板。
几个泥腿子船工拔下纸张,凑近火盆一瞧,脸色大变。
带队武士想抽刀去夺,有个老船工一眼认出自己主家的印子,胸口一挺,抡起划水的粗木橹直接把督战旗给砸断了。
敌阵这一乱,空门大开。
郑芝龙眼底一亮,催促快船死咬御连枝主船。
带血的飞钩咬住木栏。几名护卫军刚翻过船沿,对面黑压压的近卫武士就压了上来。一抹寒光闪过,领头水手半条胳膊甩进海里。
后头火枪兵顺势把枪管架在同袍背上,“砰砰”连开几火。
铅丸咬肉,生生把近卫阵线给压回甲板中间。
那主船见势不妙,吃力的想转舵往外海溜。
“想跑?门儿都没有!”郑芝龙借着两船相撞的力道跃过去,一脚蹬断绑帆的麻索,借力翻上三层尾楼。“把摸舵的全宰了!别让这破船带进去!”
就在这时,侧方一条尾张炮船斜插过来,仗着船厚想把大明的快船顶沉。
朱敛在宝船上看的一清二楚,顾不上手心冒汗,“右满舵!炮口跟上那条炮船,给朕打碎它船头!”
实心弹夹着尖啸砸中水面弹起,狠狠凿开炮船前脸木板。
尾张炮船前舱吃水,船头猛的一沉,险险从快船尾巴擦过去。
郑芝龙落在主船甲板上,火铳口直接顶上御连枝主将的心窝。
那主将满脸污血,大喝一声拔刀就剁。
郑芝龙偏头躲过刀锋,反手用粗柄砸碎他右腕骨头。
当啷一声长刀落地,主将脚下一乱,被粗缆绳绊的仰面翻倒在旗杆座子前。
“把伏见的人填火药库,拿长崎商民填船坞。”郑芝龙皮靴踩实了他的锁骨,“你们江户那位,自己留退路了吗?”
御连枝主将疼的嘴角直抽,死咬着牙指着北炮台的方向。
“守不住的…你们…江户大批近卫已经出动,尾张不过是先锋…”
郑芝龙招手让军士拿牛筋绳把他倒捆起来。
“先锋都特么被老子当猪宰了。等后头的人赶到,趁早准备几百口薄皮棺材吧!”
这外槽的乱局又撑了不到半个时辰。
尾张左边船阵率先拉下帆布认怂。
京都近卫本来想放把火脱身,谁知底下的泥腿子船工造了反,几斧头斩断缆绳,把冒烟的火舟反手怼进自家阵里。
火星子卷着牛皮烧开,周边战船慌不择路的往外挤,硬是把拦海木栅栏压碎两片。
北炮台大阵抓住时机又是一通猛灌。
主阵右侧的近卫船接连搁浅,上头的人往下直蹦,刀枪甩了一地。剩下些破船仓皇往西水道退。
郑芝龙领人追出去两三里地,瞧见宝船挂起收兵旗,这才意犹未尽的转舵回港。
折腾大半夜,长崎外槽总算消停了。
尾张降帆三十一条,搁浅十七,砸沉了八条。
连着主将和御连枝大人全叫人用粗绳牵着,一路溜到北炮台下。
仓区和南岸的火底子被拔除干净,三千多号明朝船工、商民,全数塞进了内港几艘宝船舱底。
朱敛步子发虚的迈下木梯,军医早在一旁跪挡住去路。
“皇上!伤口得、得赶紧扒开看啊!”
“闭嘴。”朱敛额头冒了一层虚汗,“把俘虏拖上来。”
“真不能拖了!这手眼看就保不住了!”
朱敛强撑着停在船舷边,视线落在水手架上来的尾张主将身上。
这主将胸口死死抱着个打湿的红木匣,上头盖子让弹片给削去一角。
“打开。”朱敛吐出两个字。
军士两指一捏,直接撬断黄铜锁扣。
木头茬子里头,端端正正摆着三封火漆密封的硬纸卷。
通译拆开第一卷,眼皮一跳,念了几句就结巴起来。
“主子,第一封下的是焚港死命令。第二封,是让尾张在此缠斗,拖住咱们,近卫的人趁乱拉上咱们的商民运去鹿儿岛。这第三封…”
通译咽了口唾沫,手指压在纸边。
“说是,大明后边运粮的船,已经从登州离了岸,算日子就到五岛北面。江户下令…让下关的水军放口子,等咱们的运粮船进了海峡,东西两头扎口袋!”
郑芝龙一把抢过那纸卷,一目十行扫完,猛的回头盯住背后的羊皮海图。
“他娘的调虎离山!烧长崎就是为了咬住咱们不放,江户老贼真正要掐的,是供往对马岛的粮道!”
朱敛没搭腔。他垂下右手,指头一勾,让军医绞开捆伤口的麻布。
黑红色的黏血顺着发麻的指缝往下漏,“吧嗒吧嗒”砸在甲板上。
还没等众人回神,远处夜空猛的炸开一支幽绿色的穿云箭。
传令小舟疯了似的划进内港,来人连滚带爬翻上宝船木阶。
“报——五岛北面、水面全是幕府的大船!咱们登州来的粮船进了外海了,护航的求援!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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