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三章 仓区断火
风里混着烧油的腥臭。
长崎方向的黑烟越压越低,直接盖住了大半片夜空。
郑芝龙站在金葵主船船头,单眼紧贴望筒。
身后二十四条快船早把小帆收了,水手甩开膀子轮番划桨。
船头撞碎了一层层浪花。
八条炮船贴着外侧推进,炮口全拿湿布捂着,就等长崎火号台冒头。
“前面来船了!”
桅杆上的水手往下指。
六条旧商船拖着小火舟从西边暗处钻出,船头挑着长崎旧守军的白旗。
打头的船连着晃出一金两白的灯号,要明军停船验牌。
郑芝龙理都没理。
平户老船主几步窜上船头,盯着那几条船看了一会。
“不对,船帮刷过黑油。”
他手往打头的船底一指,“咱们长崎的商船只刷桐油,这帮狗日的拿军用火船改的,舱里肯定全是油桶。”
郑芝龙抬手一压,各船立刻熄灭大半灯火。
金葵主将被军士一把推到船头,铜印坠在胸前,双手反绑。
对面巡船靠上来,船头军官举个木牌扯着嗓子喊:
“奉行有令!所有回港的船,全停外槽!先把金葵主将的铜印交出来!”
金葵主将哆嗦着嘴唇,郑芝龙手里的短铳直接怼在他后腰眼上。
他只好用手腕将铜印咬牙顶高。
紧接着,郑芝龙手下的通译扯着嗓门回敬:
“尾张水军奉令接管长崎!港里起火了,快让开水道,接应御连枝大人的船!”
对面军官瞅着金葵主将看了两眼,手臂用力的往下一劈。
咔嚓几声,六条旧商船的船舱一齐掀开,一排排油桶滚向甲板边。
跟在后面的小火舟被快缆拖着,盆里的木炭烧的发红。
郑芝龙拔刀劈下。
“打船桨!夺船头!别让火舟沾上咱们的船!”
八条炮船扯掉湿布,炮口喷出火舌,霰弹贴着水面横扫。
对面船桨手瞬间倒下一片,旧商船顿时没了方向,在水道里挤作一团。
明军快船从两侧借势穿过,铁钩挂住船栏。
护卫军踩着湿帆,直接跳帮冲上甲板。
一条小火舟顺流直逼中间的商民船。
平户水手解缆都来不及,三个人抱住船桨拼命往下推。
船身还是被火舟擦了一下。
油火顺着外舷往上窜,几个商民提着水桶扑上去。
他们抡起湿麻袋一通乱砸,总算把火头压死。
郑芝龙一刀斩断拖火舟的粗缆,一脚把烧起的小船蹬向西岸浅滩。
“水门那边还有火号,别在外槽磨蹭!”
这时,长崎内港传来三声闷炮,位置就在出岛仓区附近。
朱敛立在宝船指挥台上,左臂绑在胸前,单手托着望筒。
南岸仓房顶上腾起一团黑烟,烟柱顺着屋檐往北涌。
“仓区动手了。”
朱敛放下望筒。
“郑芝龙,快船分两路。你带十六条冲进南水门,剩下八条,去切尾张船队的拖缆!”
“皇上,南水门外横着铁链!”
郑芝龙扯着嗓子回禀。
“他们把三条破船横在槽口,快船进不去!”
“拿缴获的炮船顶在前面撞!”
朱敛抬手指向水门。
“就算船沉了,也得把路给商民撞出来!”
郑芝龙得令,两条刚夺下的幕府炮船立刻挂满帆冲向水门。
船头轰的一声撞上沉船木架,第一下只断了根桩,第二下直撞的自身船舱开裂。
十几个水手抱着粗索扎进水里,顺着沉船肚子往下摸铁链。
岸上火枪噼里啪啦打来,几名水手中弹沉下去,后面的人拽过绳子继续下潜。
朱敛的座舰压到外槽边上,四艘宝船横向排开阵势。
南岸炮台推出来六门大筒,朱敛手一抬。
“重炮轰炮台顶上,别伤着仓区。炮手眼睛放亮,见着火油船靠近,打他们的船舵!”
宝船炮口齐刷刷喷出橘红。
十几发铁弹越过水门,结结实实砸在南岸石台上。
守军抱头鼠窜,炮位边上的火号架直接被碎石扫倒,半截焦木滚进海里。
水门里头突然传来喊声。
“仓区里头有人!被锁在船坞里了!”
平户老船主一听,眼都红了,领着三百号商船水手直扑岸边。
一群人七手八脚从搁浅的货船上拆下跳板,硬架到仓区外墙。
墙里的商民一听见汉话,从窗缝往外乱递木板接应。
拿铁链砸门的,把伤员往墙根拖的,乱哄哄却也让出了一条道。
二楼仓房上,一个尾张军官举着火折子探出身。
“明军!退回外槽!”
他撇着一口生硬的汉话大叫。
“再动一下,南仓……人质!全烧掉!”
郑芝龙直接跃上岸,一刀劈开仓区外侧破门。
“举高点!让老子看看你特么打算先烧谁!”
火枪手麻利的沿墙根散开。
郑芝龙没让人开枪,挥手让水手先把墙根的油槽给斩了。
油绳刚断,楼上的守军就把俩商民用力推到窗边,堵住火枪的道。
突然,屋里蹿出个年岁不小的船员,一肩膀撞在武士心窝。
后面几个商民拽住铁链一通猛拉,窗边俩守军大叫一声栽下木台。
护卫军顺着跳板翻进仓院,枪托劈头盖脸砸翻守门武士。
商民趁势撞开侧门,一涌而出。
朱敛在宝船上望见仓区门开了,立刻打手势让水手把空粮船横出去。
“火舟全往西岸拖!救人的船从北边走。”
六艘快船甩出飞钩,咬住尾张的火舟往外拽。
火舟上的武士急了,一刀砍断缆绳,端起火盆就要跳海。
宝船侧舷轻炮一响,直接打烂火舟的船舵。
火舟原地打转,一头撞在西岸石堤上,火油跟着浪花淌了一大片。
仓区里的商民一批批往北炮台撤。
背老人的,抬伤员的,跑的气喘吁吁。
守仓门的水手抬头一看,屋梁快要烧透了。
他赶紧拿长杆拼命顶住门框,吼着让人往另一边跑。
六百多号人踏过跳板跑光,船工才把门板全拆了,直接压在冒火的地上。
郑芝龙攥住那个尾张军官的衣领,硬是从二楼拖到了院里。
“南岸船坞还有多少人?”
尾张军官膝盖后弯挨了一刀背,噗通跪进泥水里,疼的直哼哼。
“船坞……只剩四百伤员。主力全押去北炮台了。御连枝大人有令……主船入港,全赶到火号台下面!”
“御连枝在哪?”
“在……西水道的主船上。”
郑芝龙抬头望向夜幕下的海面。
一面黑底金葵旗在外槽晃荡,围在旁边的护船全挂着尾张葵纹。
那主船不紧不慢的,显然是在等内应开了北炮台。
宝船上,朱敛推回望筒的铜管。
“传话给郑芝龙,把那军官弄到炮台顶上去。让西水道的尾张杂碎看清楚,长崎仓区,换旗了。”
护卫军半推半踹把尾张军官押上高台。
大明红旗在北炮台高高升起,缴获的火号牌被挂在一旁。
刚撤出的商民躲在石墙后,手里攥着从守军身上抢来的短刀和火钩。
西水道里,尾张主船接连晃了三次金灯,内港却连个鬼影都没回应。
没过几息,远处海面呼啦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火盆。
七十多条战船绕过长崎西岬,船头齐刷刷指着北炮台压过来。
桅杆上全是京都近卫的黑旗,打头的主船上,一面白底红边的御连枝旗迎风直响。
王承恩盯着外海,手里的铜印被他攥的咯咯作响。
“皇爷……尾张主力来了。”
朱敛瞥了眼墙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商民,目光越向外海黑压压的船阵。
“把所有宝船,全顶到北炮台外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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