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真心实意
裴今安从靖远将军府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靴子上沾满了血。
那血已经半干了,暗红色的,糊在鞋面上,将原本的黑色盖得严严实实。
衣袍的下摆也是,袖口也是,连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都溅了几滴。
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挂着。
楚宣跟在他身后,面色平静,手里捧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帕子是白色的,上好的棉料,边角绣着一截青竹。
裴昭宁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两下,噗地灭了。
他将灯笼随手搁在巷口的石墩上,走到裴今安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
裴昭宁先开口,“周威那边,九公主的人接手了。”
裴今安翘了翘嘴角,接过楚宣递来的帕子,低下头,将手上的血一点一点地擦去。
他的动作很慢,从指根擦到指尖,从指尖擦到指缝,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很仔细。
帕子很快被血浸透了,白色的棉料变成暗红色,皱成一团。
他看了那团帕子一眼,随手丢给身后的楚宣。
楚宣接过,塞进袖子里。
“六弟此番白忙活了。”裴今安语气带着调笑。
好似根本不在意。
裴昭宁看着他,一怔之后,嘴角也弯了一下,“皇兄也是。靖远将军的兵,也没落到皇兄手里。”
裴今安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血浸透的靴子,靴头有一块湿痕,是血渗进去的,还是新的,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他看了片刻,抬起眼,看着裴昭宁。
“周威的兵,和靖远将军的兵,加起来好几万。可这些兵,都不在咱们手里。”
他侧目,似笑非笑的问道:“六弟不觉得可惜?”
闻言,裴昭宁眉头一压,随后又恢复如初。
他没有回答。
裴今安靠在府门边的石狮子上。
石狮子的头被摸得光滑发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靠上去的时候,肩胛骨硌在狮子的耳朵上,好整以暇的看着裴昭宁的反应。
“九公主那边,收编了周威的兵。太子那边……”
他话音一顿,“太子什么都没做,所以他什么也没失去。”
裴昭宁垂在身侧的手捏紧。
他看着裴今安,“皇兄想说什么?”
裴今安从石狮子上直起身,拍了拍肩上的灰。
“本王想说的是……你可要注意你的九妹妹。”
“如今她脱胎换骨,再没了孙贵妃的禁锢。她恐怕……”
他微抬眼皮,轻轻笑了,“野心大得很。”
裴昭宁垂下眼,看着自己靴尖那片湿痕。
靴头沾着雪水,将鞋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看了片刻,抬眸看着裴今安。
“皇兄说得是。”
见他反应平常,裴今安蹙蹙眉,“你不惊讶?”
裴昭宁摇了摇头。
“早就……感受到了。”
想起今夜发生的种种。
九公主的转变,他的感触才是最深的。
那时。
她展臂说那话的时候,风吹起她的衣袖,露出小半截手臂,手臂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看着那道血迹,忽然觉得那不是血,是火。
她在燃烧,烧得很旺,旺到所有人都能看见。
她说,兵权和皇权,才是她心之所向。
裴今安看着裴昭宁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你倒是沉得住气。”
裴昭宁思绪回笼,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天边染成淡淡的金色。
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股血腥味。
“皇兄,你把下蛊的事嫁祸给贵妃,是为什么?”
裴今安靠在石狮子上,手指在狮子的头顶上敲了两下。
“那个蠢女人,本就是要死的。不如死得再有价值些。”
裴昭宁转过身,看着他。
裴今安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躲开。
“谁在那里?”
就在此时,身旁的楚宣蓦地回头。
他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刀,射向巷口的暗处。
裴昭宁转过头,顺着楚宣的目光看过去。
巷口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灭了的灯笼搁在石墩上,灯笼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雪地上没有脚印,墙头上没有影子。
可楚宣不会看错。
裴今安看了楚宣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楚宣闪身追了出去,靴子在雪地上踩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身影在巷口一闪,消失了。
裴昭宁站在原地,望着楚宣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楚宣是武道金丹,玉京城内,几乎无人是他的对手。
“皇兄,”他回过头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
“你方才说,九妹妹野心大得很。”
裴今安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可我们,不也是为了那个位置吗?”
“为什么皇兄只让我注意?”
裴今安沉默片刻,随后嗤笑一声。
“因为她比你狠。”
“也比你聪明。”
裴今安闻言,没吭声,神色晦暗不明。
“还比你命好。”裴今安挑挑眉,从石狮子上直起身,“她有令支支。”
“太多人于她而言,不过是互相利用,谁也不欠谁。”裴今安看着裴昭宁垂着头,低低一笑。
“九公主不一样,令支支对她,是真心实意。”
裴昭宁蓦地抬眸。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再说话。
晨光照在他们脸上,将那些在烛火下看不清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眼底的青黑,嘴角的疲惫,还有那些藏在温润和谦和底下的、谁都看得见却谁都不说破的算计。
裴昭宁鸦青的羽睫盖住了眼中情绪。
他与裴逐萤一同从惑心林回来。
现如今竟是两种待遇。
云层裂开的那道缝越来越大,金光从缝隙里涌出来。
可冷意还是从他的脊椎骨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从小受尽白眼,吃不饱穿不暖,被欺负了也不敢说,被打骂了也不敢哭。
她的母妃死得早,没有护他。
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父亲母亲的角色。
幼时的他,像一株长在阴面的草。
没有阳光,没有雨露,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就那么活着。
可裴逐萤呢?
她从小住在永寿宫,有宫女太监伺候,有母妃疼着宠着,有父皇时不时地去看她。
就连如今……
他以为令支支会不一样。
他以为她能在惑心林开客栈,能在毒瘴弥漫的地方立足,能收服那么多高手,一定是个识人的。
他以为她看得出来,谁才是真正值得扶持的人。
可她没有选他。
她选了……裴逐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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